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83章

作者:阳小戎

  不過營業這個詞並不太好聽,用善導大師的原話說,這叫我佛慈悲,無時無刻無處不在度化迷途猩�

  東林寺今夜亦是燈火亮堂,一座座聯排的大殿清淨莊嚴。

  香火廣場上,青煙嫋嫋。

  不時有三兩僧人,打着哈欠挑燈巡走。

  一座莊嚴肅穆的正殿,此時夜半,也並不冷清。

  正有不少身影,圍聚在金身大佛前,燒香禮拜。

  這羣人影最前方,正站有一位白鬚老僧,他一襲得道高僧專用的黑色僧衣,手捻佛珠。

  老僧雖單眼皮,眼睛不大,但是卻目露精光,望之不俗,一副仙風道骨模樣。

  “阿彌陀佛,女施主,你着相了,其實無需如此自責,依老衲多年經驗看,久不誕子一事,有可能非你之錯,畢竟貴府除了你外,女施主相公的其它妾室,也是久不顯懷。

  “什麼,老訥爲何如此篤定?無它,唯手熟爾,老衲人送外號婦科聖手,這些年著有治療婦病藥方三十首,聲名遠揚,各地香客讚不絕口。

  “對於婦病,老衲只需稍微把脈,便可知大概,從不打妄語……嗯,女施主袖子往上卷點,對,就是這個位置,老衲再把把脈……

  “錯不了了,女施主脈象清晰,身子無恙……對,請這邊走,去隔壁大殿的觀世音菩薩處,燒香祈福,若是捐點香火錢,求子可以更靈。

  “燒完香且先回吧,下次過來,帶相公一起來,老衲開導開導他……”

  善導大師豎掌合十,臉色肅穆的站在幾位不辭辛苦遠道而來禮佛的女香客中央,聚精會神的替身後的金身佛祖,度化眼前的迷途猩�

  不過此刻,他面前這位固執求子的女施主偏要觀摩研究一下他聲名遠揚的婦病藥方三十首。

  善導大師白眉低垂,十分無奈囧色,半推半就間,他從袖中抖落一本出來,只好以三十兩紋銀的香火錢友情價,私人名義贈出一本。

  且誰曾想到,黑衣老僧越是表現的不情不願,周圍前來燒香求子的女施主們,便越是求之若渴。

  一時間,白花花的銀子晃暈了善導大師的眼,整的他嘴裏連續唸叨好幾句“阿彌陀佛”。

  只見不一會兒,今日份的藥方子冊子全賣完了,熱情的女施主們四散,滿意離開。

  善導大師瞧着滿載而歸、滿沐佛光的女施主們背影,悄悄鬆了口氣,嘴裏微不可聞的嘀咕:

  “看來明日得讓秀髮下山多印刷些,咦,何不開個印書坊呢,倒也方便,這供不應求的,不過朝廷好像規定,民間不可私印書籍,得找縣衙報備,要不去找那位縣太爺商量下……

  “算了算了,縣太爺佛心不眨�是不找他了……”

  善導大師搖搖頭,似是又想起了某個年輕縣令的燦爛笑臉,溫暖大殿內,這位遠近聞名的得道高僧不禁打了個寒顫,毫不懷疑,萬一有利可圖,這位年輕縣令可以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婦科聖手的名號,只爲暢銷熱賣。

  不過有一說一,善導大師覺得這位年輕縣令施政爲民方面,確實做的挺好,比前幾任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太敬畏佛祖,或者說,太不拿佛祖當外人了。

  可有時候佛祖也沒餘糧啊。

  善導大師無奈一嘆,驅走這些世俗雜緒,轉臉繼續接待大殿內剩餘的寥寥香客。

  “阿彌陀佛,這位男施主,請問是燒香禮佛,還是求籤解惑,什麼?來解夢?今夜的夢?

  “……等等,施主,你說你也是來求子的?已經拜了觀世音菩薩,今日夜宿本寺,結果夢見了觀音菩薩進入施主被褥?所以跑來解夢?你想問這是不是要求子成功的祥瑞徵兆?這……這……”

  善導大師張嘴,看着面前這位欣喜若狂的不育男香客,無語良久,幽幽開口:

  “施主,觀世音菩薩是女相男身啊。”

  男香客:“……”

  一炷香後,終於把最後這些做春夢的不靠譜男香客們打發走,善導大師抬手,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善導大師不動生色的看了看空曠無人的大殿,抓佛珠的手探出,悄悄搖晃了下沉甸甸的香火箱,剛想打開仔細數數,可餘光忽瞥見門外一道身影。

  老僧立馬迎上,肅穆行禮:“阿彌陀佛,這位女施……女菩薩,深夜來訪,是燒香禮佛,還是求籤解惑呀?”

  繡娘點點頭,又搖搖頭,步入大殿。

第183章 蓮塔之盟

  殿外夜風呼嘯。

  殿內寶相莊嚴。

  “女菩薩不便說話嗎?”

  善導大師讓開路,好奇問道。

  繡娘默默走到解姻緣籤的桌前,捏起桌上備好的毛筆,在一張紅紙上寫道:

  “大師是不是東林寺主持。”

  善導大師一愣,意識到什麼,不禁多打量了兩眼這位啞女施主,捻珠合十:

  “正是老衲,女菩薩不便說話的話,可以細細寫來……”

  還沒等善導大師車軲轆話說完,繡娘已經垂目落筆:

  “大師可還記得蓮塔。”

  “什麼蓮塔?”善導大師第一反應是臉色一怔反口問道。

  繡娘眸光不移,默默觀察老僧臉上的困惑神色。

  後者皺眉看了看繡娘,又看了看大殿外的漆黑夜空。

  “蓮塔?寺內現在保存完好的佛塔浮屠,沒聽過有此名字……”

  繡娘視線下,善導大師話語忽然頓住,回過頭,一臉恍惚:

  “女菩薩說的蓮塔,是不是本朝之前,大隨年間的那一座,當時是有一座佛塔,名爲蓮塔來者,因爲塔高九層,形似蓮花……”

  善導大師追思沉吟:

  “可這都是前朝大隨年間的事情了,記得此塔好像還是大隨未統一南北前,南國皇室資助本寺修建而成,聽說當年修建此塔,所耗極多,巍巍壯觀,甚至號稱江南第一浮屠塔。

  “只可惜,大隨年間不慎走水,蓮塔倒塌,女菩薩說蓮塔的可是指此塔,沒想到女菩薩年紀輕輕竟然還記得此塔,可是在什麼佛經孤本上看見過?可惜現在不在了。”

  善導大師白眉皺起,嘆息道:

  “欸,女菩薩問老衲記不記得,老衲那時都還沒出生,自然沒見過此塔,如何記得,還聽師傅說起,才知此事。

  “而且後來,老衲的師傅又在蓮塔遺址上,修建了一座功德塔,不過還是不慎走水,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不提也罷。

  “女菩薩想找蓮塔?可是在哪裏聽說過,想要瞻仰,可惜只剩一片遺址了,就在後山悲田濟養院那邊,女菩薩現在只能去觀摩下剩下的地宮了。”

  善導大師貼心建議道。

  除了寫字,繡孃的目光便從沒有離開過這黑衣老僧的臉,

  佈滿老人斑的臉上滿是諔┐认橹f所話語毫無停頓,表情不似作假。

  繡娘垂目,素手捏筆:

  “悲田濟養院?地宮?”

  善導大師搖頭惜道:“女菩薩真是來瞻仰古塔的?若是遠道而來,倒是可惜了。”

  東林寺香火與佛塔聞名江南道,甚至遠傳北方,每日都有各式各樣的遠方香客上山入寺,許願或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所以對於喜歡觀摩佛塔的年輕女香客,善導大師倒也不太驚訝。

  老僧微笑道:

  “沒錯,還剩一座地宮,名叫淨土地宮,蓮塔雖然走水塌了,但是倒也邭夂茫貙m掩埋塔下,除了些燻煙污染了壁畫外,大火沒有燒進地宮,倒是倖免遇難。

  “後來上任主持在原址重修功德塔時,也都只是簡單小飾,並沒做太多改動,再後來功德塔二次走水也是如此,不幸中的萬幸。”

  善導大師感慨一番,轉臉撫須,和藹道:

  “天色已晚,女菩薩若是對本寺這個曾經的江南第一塔實在好奇,可在小寺夜宿一晚,明日一早,老衲讓徒兒秀髮,帶您過去觀摩一番。

  “淨土地宮就在本寺後山的悲田濟養院那邊,也是咱們東林寺一景,不過得藉助些繩索下去,女菩薩請放心,到時秀髮會安排好的這些。

  “另外,若是夜宿,女菩薩只需捐十文香火錢即可,意思意思……”

  似是自覺抓住了香客來意,這位東林寺滔滔不絕的一條龍安排着。

  不過此刻,他話語頓了頓,只見,面前這位頗爲奇怪的啞女香客的面色依舊出奇平靜,不過她眼底略微呆然,似是走神。

  善導大師不禁多瞧了眼,重新組織話語,側目旁敲道:

  “女菩薩可是有什麼顧慮或不滿?欸,不是老衲添油加醋,我寺這座淨土地宮確實不俗,這可是與當年的江南第一佛塔一起修建的,歷史悠久,且還是當初的南國皇寺出資出人修成,皇室規格啊,女菩薩只需捐點香火錢,就能……”

  繡娘似是回神,目光從善導大師身後的佛像,移到白鬚老僧臉上,看了一眼,她文靜低眸,在紅紙落筆:

  “蓮塔塌了,除了地宮,可還留下過何物。”

  善導大師話語被打斷,微微皺眉:

  “什麼留下何物,都被燒乾淨了,就剩地宮,還有老衲那位師叔祖的肉身佛了。”

  繡娘落筆:“師叔祖,肉身佛?”

  善導大師點點頭,提起這個,就和歐陽戎前世見過的導遊背誦似的流暢:

  “忘說了,這座淨土地宮,也是老衲師叔祖衷馬大師的飛昇之地,那年,在老衲師傅的主持下,蓮塔廢墟下的地宮重啓開封,本寺失蹤多年的衷馬大師,正在圓寂地宮中央盤坐圓寂,肉身纖毫畢現,依舊栩栩如生,竟是已經悄然飛昇淨土了……”

  善導大師侃侃而談,與兩個月前在三慧院病榻給歐陽戎講此祕辛時一樣,臺詞都不帶改的,看來沒少和香客們說。

  而且在說起那位師叔祖的肉身佛時,他嗓音壓低,頗爲神祕的語氣。

  繡娘沉默了會兒,握筆的手緊了緊,“大師師叔祖的肉身何在。”

  善導大師嘆氣:

  “已被老衲師傅火化,這也是佛門傳統,最後得舍利子數粒,全置於一盞金色蓮燈中,放回淨土地宮保管……女菩薩可是想去膜拜一二?”

  繡娘輕輕放下毛筆,轉頭看向大殿內寶相莊嚴的金身大佛,不說話。

  善導大師眼神好奇,捻珠合十,目光循着繡孃的視線,朝身後金身大佛看去,同時嘴裏道:

  “阿彌陀佛,女菩薩還有沒有其它……”

  轉頭老僧話語說到一半,他黑色僧袍的衣襬忽然浮動。

  是殿內驟起了微風。

  旋即,“叮鐺”一聲。

  高處有重物落地。

  老僧嚇得一大跳,不顧形象的下意識往一旁蹦去。

  他心跳加快的看着腳邊摔落變形的銅製寶鐸,又愣愣抬頭望了望頭頂。

  這座正殿作爲東林寺主殿,本就裝飾奢華,殿內高處,滿是天花垂蓋,寶鐸珠幡,綺飾紛綸。

  其中便有一個叫寶鐸的銅製品,人頭大小,形似鈴鐺,分量沉重,原本懸掛在殿內半空中的垂蓋珠幡之間。

  善導大師發現他剛剛站立的位置,就在一個寶鐸的正下方。

  眼下也不知是不是被風帶動導致宣佈掛不穩。

  寶鐸掉落下來。

  差點砸人。

  這沉甸之物,若是砸到,一場血光之災是免不了的。

  “好險,好險,奇怪怎會落下,嚇死老衲了!”

  善導大師拍胸,臉色驚魂未定。

  “女菩薩,你沒事吧……咦,人呢?”

  善導大師臉色狐疑,左右四望空蕩蕩的大殿。

  不過很快,臉色轉驚爲喜,快步走到桌邊,口呼“阿彌陀佛”,彎下腰把桌上靜靜擺放的新出現的三兩紋銀匯入袖中,動作利落熟練。

  至於之前的疑惑,看眼下白鬚老僧眼裏的笑意,似是早就拋之腦後。

  “這位女菩薩有點奇怪,大半夜來去無聲的,不過倒是個虔斩Y佛的有緣人,肯定有大福報,欸,早知道剛剛就幫她順手算算姻緣了……”

  善導大師一本正經的點點頭自語,轉身喚來值班的沙彌,收拾清理大殿。

  至於地上正靜靜躺着的某種銅製寶鐸,爲何明明是垂直落下,卻沒有砸到老僧光禿禿的腦袋,似乎只是邭夂谩�

  ……

  今夜風大,天上烏雲緩緩移動,時有遮蔽明月。

  三更天,明月又悄悄藏到黑雲後方。

  東林寺後山,悲田濟養院內,一座枯井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