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光線隨着明月遮掩,暗了暗。
旁白竹林傳來沙沙聲。
不遠處的濟養院內的主樓,寂靜無比。
一陣風過。
明月從雲後露出頭來。
枯井下,地宮中央的蓮花臺座旁,不知何時起,多出了一道纖瘦身影。
清秀啞女輕微一嘆。
除了此寺主持善導大師那兒,整座寺廟她都大致逛了一圈,甚至還跑去了山風獵獵的山頂,配合使用出某道祕傳望氣術。
可是最終,她卻未見到任何一位練氣士。
一個都沒有。
那位有些嘮叨的東林寺主持也不是,繡娘也測試過了。
在剛剛那種銅鐸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若有靈氣修爲,就算再怎麼隱藏,氣機都很難毫無波瀾,且逃過她異於尋常練氣士的靈識感知。
所以這隻能說明……這座臨近雲夢澤、名播江南道東林寺,確實只是一座普通古寺。
或說,眼下的它是普通古寺。
沐浴於頭頂井口落下的月光之中,繡娘歪頭,小臉神色有點呆然。
這與師門記載過的曾經東林寺的情況截然不同。
這座從東晉流傳下來的蓮宗古寺,並不普通,曾有過一脈十分特殊的傳承。
與傳說中的鼎劍有關。
甚至可能涉及到一條神話絕脈,沒錯,是絕脈,與九條神話道脈相比,走不通的路,自然是絕脈。
也因此,百年前南北大一統之際,在南國皇室牽頭下,繡娘所在的師門,與東林寺,還有世代居住在蝴蝶溪西岸的匠作道脈的那一批工匠們,曾有過一場精蘸献鳌�
繡娘也是從大師姐的信上得知。
原來當年,三方勢力曾在那個南國皇室的資助修建的蓮塔聚首,立下了一場天南江湖罕有人知的盟約。
被稱爲蓮塔之盟。
並立下大道血誓,三方練氣士勢力內的傳承子弟,應當世代牢記履約,不得違背,否則門破脈絕。
盟約內容具體爲何,繡娘並不太清楚,或許眼下代理主持宗門的大師姐知道,但是並沒有在信上對她詳訴。
不過繡娘卻是隱隱想到了一些可能的真相。
這也是她結合目前所知的某件門內祕聞隱隱猜到的。
而且繡娘毫不懷疑,這件祕聞若是傳出師門,必然能引起天南江湖的地震,動搖師門的地位。
因爲曾被天南江湖視爲至寶、且被保管在繡娘所處師門內鎮壓天南大地氣叩哪骋豢诙Γ缇瓦z落。
這件事,僅侷限於她與極少幾位師姐知道……
此刻,似是又想到了最近雲夢澤反覆無常的漲水異常與江湖傳言。
仰頭沐浴月光的啞女深呼吸一口氣。
眼下,大師姐私下令她來龍城縣調查東林寺,調查是否還有知道蓮塔之盟的東林寺弟子,或許就是與師門遺落的那口鼎有關。
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
繡娘十分懷疑,當年位於南國境內的這三方練氣士勢力所締結的蓮塔之盟,本該隱世保持中立的她的師門所交付出的東西,很可能就是這口鼎。
因爲蓮塔之盟,有匠作道脈的練氣士勢力參與。
而匠作道脈的那一羣古怪工匠是幹嘛的?
鑄鼎劍。
至於蓮塔之盟最後的結局如何?
還用說嗎。
偏居江南一隅的南國皇室早已覆滅。
蝴蝶溪西岸的匠作道脈工匠們也被曾經那位癡迷鑄劍的大隨瘋帝屠戮一空。
本擁有神話絕脈的東林寺,也在近百年內滑落爲一座平平無奇、僅靠忽悠女香客香火爲生的凡寺。
僅有繡娘所在的師門還在,一路挺過來也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依舊頑強屹立天南江湖的頂端,仍與其它幾座江湖頂端的隱世上宗遙遙相對,不墜鋒芒。
可是關於蓮塔之盟的約定、疑似已被鑄劍的那一口鼎的下落、東林寺凋零的某條神話絕脈傳承……
這些卻是伴隨着近百年南北政權的風雲更迭與大乾帝國的南北大一統,而被掩埋在歷史的厚重塵埃裏。
繡娘並不知道當年師祖那一代的師門是怎麼考慮的,竟然爲了一個古怪的蓮塔之盟,交出了立宗根基的那口鼎。
雖然那一代師門內,好像確實是有一位出身爲南國皇室公主的師叔祖,但師門的決策絕不會被這內門戶私利所左右。
繡娘不理解,但是遵從,這也是師門的祖訓,入門女子,同心同德,互結芝蘭。
繡娘轉身,默默四望周圍左右,當年江南第一浮屠的蓮塔,如今僅剩這座廢棄的地宮。
除了不遠處打瞌睡的一位瘋和尚外,空空如也。
對於夜訪東林寺的一無所獲,繡娘平常以對,並沒有太擔心難以回去交差。
因爲按她那位大師姐的性子,既然是將此事交予給師妹們,沒有親臨,除了此事需要低調,不能聲張外,那看來,大師姐似乎也對能否調查出什麼,沒保太多希望。
繡娘觀摩地宮四面的壁畫,漫步之間,輕輕頷首。
倒也是,都已經遺落這麼多年,該找的地方,師門應該已經全都找遍了,眼下讓繡娘故地重遊,更像是一種定期檢查。
而就像她剛剛詢問那位東林寺主持的結果一樣,現如今,除了她們師門,還有誰記得當年信誓旦旦的蓮塔之盟呢?
繡娘信步地宮,走神之際,不遠處有一道莊嚴聲音傳來:
“阿彌陀佛,女施主,此地是蓮花淨土,上面乃無間地獄!”
或許是瞧見了繡娘無聲無息到來的身影,被歐陽戎尊稱“不知大師”的秀真和尚從地上爬起身。
僧人臉色肅穆,一手指地,一手指天。
啞女沒有轉頭,溞σ幌拢p輕點頭,輕“啊”一聲,打了招呼。
第184章 履盟之人
這座淨土地宮,繡娘並不陌生。
當初檀郎溺水,被送來東林寺救治,就是在不遠處的三慧院內修養。
繡娘趁其五師姐夜出洗劍,從某座水牢中撈出了那位臭脾氣老道士,帶來此地治療歐陽戎。
因爲此處地宮安靜,不宜被僧人打擾,不過倒也造成了後續秀髮等僧人以爲縣令失蹤,急得跳腳的誤會。
只是不知爲何,那位臭脾氣老道士看歐陽戎出奇的不順眼,還是看在當初繡娘用劍氣替他清理毒瘡的善意人情上,才答應勉強出手一回。
並且治好歐陽戎後,鶴氅裘老道走之前還指着地宮西側“快目王舍眼”的佛本生壁畫,冷道若是再有下次,就要取繡娘一雙秀目做爲代價。
也不知這滿身毒瘡的老道是不是喫不慣天下有情人的狗糧……
所以繡娘對於地宮內這位當初差點誤導歐陽戎的瘋癲“不知大師”挺熟悉。
而且那一日,鶴氅裘老道配合不知大師戲弄歐陽戎時,埋頭不語繡娘也有點私心,想要歐陽戎在地宮內多逗留一會兒。
當時繡娘只道是再難相遇,所以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也好。
不過檀郎終究是檀郎,破除迷障,固執爬出了地宮洞口……
淨土地宮內,繡娘轉頭看了一眼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被月光徽值牡貙m中央蓮花臺座……也是曾經歐陽戎地宮甦醒後拋繩子翻出去的地方。
她目中閃過某些畫面,默默抬手,自懷中取出一隻白帕包裹的東西,拳頭大小。
繡娘解開手帕,手向前遞出,張嘴輕“啊”。
一份綠豆糕靜靜躺在她手心。
秀真和尚愣了愣,合十的兩手,改爲合攏,接過繡娘手中綠豆糕,原地坐下,也不嫌髒,津津有味喫了起來。
繡娘柔柔一笑,轉過身,一陣微風浮過,身影消失在原地。
上方被石欄杆包圍的枯井邊。
今夜一無所獲的繡娘背身離開。
這時。
她腳步忽頓。
這處悲田濟養院位於靠近山峯的一處較平坦處,從此地,可以眺望西側山下的龍城縣城與呈“幾”字形翅膀模樣的蝴蝶溪。
繡娘靜立,默默轉頭。
這一雙清澈眸子此刻正清晰倒映山下那一片龍城建築羣,甚至能依稀辨別建有龍城縣衙的鹿鳴街與蝴蝶溪西岸密麻坐落的紅磚堆砌的劍爐。
這一幕,與剛剛來時一樣,稀疏星河,被烏雲半遮半掩的明月,與燈火零星的漆黑建築羣。
平平無奇的夜景。
且此刻若是換作一個普通凡人在此,肉眼看見的景象也是如此。
然而同樣的一幕,落在繡娘眼裏。
她瞳孔微微一縮。
此刻,登高處,啞女望氣。
視野之中,蝴蝶溪西岸,一座比大孤山略矮的小山被諸多劍爐拱衛。
她遙遙望去,小山半山腰處正有一道纖細紅氣,扶搖升起,搖搖晃晃。
像一條紅線,直上雲霄。
將半山腰的一處熄火劍爐,與頭頂明星稀疏的夜空連接起來。
從繡娘視角望去。
這一道細長紅氣從是九重天上的銀河,倒傾至人間的一條涓涓細流。
繡娘眸光略微疑惑,旋即目露詫異。
這是……劍氣。
“啊。”繡娘輕輕啊嘴。
大師姐提到過,當年在蓮塔締結盟約的三方練氣士,各自持有三枚名叫“紅蓮劍印”的東西。
師門內的那一枚,繡娘曾在大師姐那兒見過一次。
按照當初約定,紅蓮劍印不僅是履盟時的信物,同時也是某一方召集聚首時,類似烽火臺般的信號物品。
方圓百里內的三方練氣士弟子,見此信號,理當赴約。
而眼前這直衝雲霄的紅色劍氣,便與大師姐信中描述的紅蓮劍印相致無二。
有履盟之人。
此刻,遠處蝴蝶溪西岸小孤山上,那道練氣士眼裏頗爲顯目的纖細紅光,只持續了不到二十息,便剎那消失無蹤。
僅短暫出現。
夜幕深沉,平淡無奇,似是從未發生過剛剛那一幕一般。
然而,悲田濟養院內的枯井旁,某位纖瘦的女子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
柳子安是被安排在甲字號劍爐的親信屬下喚醒的。
這位親信屬下,十二時辰都不間斷的負責他與老鑄劍師的聯絡。
老鑄劍師找他!
因爲折翼渠的事,柳子安這幾日的睡眠並不太好,眼下一聽到屬下腳步,便當即清醒。
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與屬下彎腰恭敬的身影。
柳子安皺了皺眉,不過旋即揉了把臉下牀,露出溫和表情,寬慰了下屬下,又穿戴一番,便匆匆離開院子,走後門出門,趕往劍鋪。
除了通信屬下,他並沒有攜帶其它下屬,甚至連三弟柳子麟也沒去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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