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82章

作者:阳小戎

  朝她搖搖頭,似是示意此事並不算危險。

  白毛丫鬟稍安。

  繡娘替牀上熟睡的青年蓋好被角,起身帶葉薇睞去往前廳,指點她劍法。

  “師門祖訓,除非同入門下,結爲芝蘭,否則煉氣術無法外傳,只能教你幾記劍招,妾身以後可能不常在檀郎身邊,你且習之,以備不時之需……”

  葉薇睞跟在這位清秀廚娘身後,又想起前幾日某夜她在紙上的落墨。

  也就是從那日起,葉薇睞開始跟着繡娘練習幾記奇怪的劍法。

  同時得益於謝令姜暫時外出,梅林小院夜裏可以稍微點上燈火,不用怕露餡。

  葉薇睞晚上在繡孃的監督下,熬夜練習,白日主人外出上值,她也在院子內埋頭琢磨,時不時跑去後廚找下繡娘……

  於是乎,眼下半夜三更。

  這間屋內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昏黃的燈火下。

  一位穿着大紅肚兜與褻褲的小丫鬟,肌膚白皙細膩牛奶,雪白長髮紮成兩束馬尾披在肩頭。

  她站在前廳中央空地,手裏舞動一根枯枝,小臉十分認真。

  一位眉眼清秀的啞女,姿態寧靜,宛若處子,坐在一旁的八仙桌邊,湊着桌上油燈散發的淡黃光暈,捻鍼穿線,低頭刺繡女紅,手中是一件青色的男子文袍。

  啞女不時抬頭瞧一眼雙馬尾的白毛丫鬟練劍,而大多數時候,她都低頭眯眼,專注穿針引線,僅豎耳聽着樹枝揮舞的細微聲響,便能及時搖頭,指出白毛丫鬟的劍招繆誤。

  而另一邊的牀榻內,某個眉目英俊的青年則翻身夢囈,呼呼大睡。

  屋內兩邊的景象,一動一靜,若是有外人在此看見這幕,定會疑惑古怪。

  只可惜,在淡淡檀香中,歐陽戎眼皮下的眼珠緩緩轉動,昏沉的睡夢無人打破。

  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麼……

  繡娘或許不算是一位明師。

  但絕對是一位令人舒適的老師,從不責備。

  幾記劍招,她信手拈來,渾然天成。

  葉薇睞明明已經是歐陽戎嘴裏的很聰慧很機靈了,但是練起這幾記劍招,依舊是磕絆不少。

  當然,其中或許也有繡娘只會用但不會教的緣故。

  對此,坐在桌前低頭女工刺繡的繡娘,十分耐心,毫不苛責,反而對於沒有教好,臉上時而露出內疚自責之色。

  反倒惹得葉薇睞手忙腳亂的安慰她。

  “繡娘姐姐,看我這一劍如何。”

  此時,葉薇睞眨巴眼道,她旋身踮腳,彎腰一送來了一記似是羚羊倒角的劍招姿勢。

  樹枝尖頭抽出了破空聲。

  有模有樣。

  繡娘柔柔一笑,暫放女紅,提筆寫道:

  “極好。

  “薇睞已經很厲害了。

  “只是相對於劍術,薇睞更適合練氣,乃無漏之體,又受屋中此香日夜溫養。

  “可惜妾室煉氣術無法傳授。

  “但不打緊的,其實另外幾支道脈的練氣術更適合薇睞一些。”

  氣喘吁吁的葉薇睞香帕抹額汗,小腦袋湊到桌前,細看了會兒繡孃的秀字,不禁好奇問道:

  “繡娘姐以前練這些劍術,花了多長時間?”

  繡娘想了想,寫道:

  “不用練,它們在心裏,妾身取出,交予薇睞。”

  葉薇睞一愣,“所以這些劍術都是你首創的?”

  繡娘點點頭,臉色平靜。

  葉薇睞在她的臉頰與清眸之中,絲毫沒有看到炫耀得意之色。

  前一秒還在爲“劍法大成”而小臉驕傲的白毛丫鬟默默收起樹枝,兩手老實無比的背在腰後,她嚥了咽口水。

  葉薇睞並不知道,她面前這個靜若處子的清秀少女眼裏,這世間並沒有什麼劍招,這世間也沒有什麼不是劍招。

  劍術心生。

  廓然無劍。

  繡娘沒有在意小丫鬟的震驚,低頭繼續手中刺繡,爲熟睡的檀郎縫補衣裳。

  有了葉薇睞這個小內鬼的幫助,她織的這些衣裳,會以前者的名義,被檀郎穿在身上。

  啞女燈前眯眼,一針一線的縫補,偶爾望一眼牀榻方向。

  她右手四根手指仔細撫摸針腳嚴密的文袍布料。

  昏暗燈火下,一張清秀的小臉偶爾浮現出一些呆然與幸福的神色,旋即又默默低頭。

  默默爲他刺繡。

  師尊在世時曾對她說過四字。

  有緣無份。

  這世間,有些人,能夠遇見,甚至喜歡,確實很有緣分。

  但伱很可能並沒有擁有對方的資格。

  這是人世間被情矇蔽、陷入炙熱愛河的男男女女最容易忽視的一點。

  也是人世間大多數男女之情不幸的緣由。

  “痴兒,斬情不是無情。

  “恰恰是最有情,可卻萬分清楚有緣無份,才揮劍斬向自己。

  “所以少些遺憾,多些知足罷。”

  師尊當年的話語猶在耳邊。

  “啊。”繡娘張嘴輕啊了聲。

  捻衣的食指指肚,有一粒血珠浮現,緩緩變大。

  她紅脣含指,吮吸了一下,少頃,再次捻鍼刺繡,一套動作早已熟練。

  繡娘低頭,吸了下鼻子。

  能像眼前這樣,享受片刻的陪伴他的幸福時光,她已經滿眼知足了,怎敢再奢求?

  記得當年,她還是青梅,他還是竹馬。

  繡娘也是像這樣,坐在他臥病昏睡的屋內,爲他安靜織衣。

  “繡娘姐,你好好的怎麼哭了?”

  葉薇睞放下樹枝,彎腰低頭,眼睛上翻的打量正埋首刺繡的啞女廚娘臉龐,小聲問道。

  繡娘搖搖頭。

  “無事。”她紙上寫道。

  葉薇睞忍不住看了看紙上被清澈液珠打溼的墨汁,欲言又止。

  “時候不早,妾身出門了,晚些回來。

  “照顧好檀郎,記住教你的劍術,請永遠擋在檀郎面前。”

  繡娘握了握葉薇睞的小手,又去牀榻前,與側臥閉目的歐陽戎獨處了會兒,不多時離開了梅林小院。

  送走啞女廚娘,桌前,葉薇睞低頭看了眼文袍上的溼痕。

  ……

  月明星稀。

  山風呼嘯。

  繡娘默默拾階上山。

  蜿蜒而上的山路上,每隔一段距離,有一隻亮堂的燈粦覓臁�

  或掛孤亭檐下,或掛牌坊門前,或掛路邊樹梢。

  似是特意給上山的香客們照明。

  這條山路,或說這座大孤山,僧人與香客墨客們留下的痕跡極多,倒是被經營的十分紅火。

  繡娘抬頭看了眼遠處山頂,燈火連片的寺廟建築羣。

  那是東林寺。

  說來也巧。

  這是她兩次救檀郎的地方。

  其實這條山路,對於早就邁入中品練氣士的繡娘而言,轉瞬便能跨過,躍上山頂。

  但她還是選擇一步一步的登山。

  與那些沐浴薰香的虔障憧蛡円粯印�

  只不過,繡娘更多的,是禮貌尊敬。

  宛若拜山門一樣。

  雖然眼下這座東林寺,時至今日,可能並不知道它自己是某些人眼裏的某座山門。

  藉着半山腰這座檀郎喜歡歇腳的遮目亭內的燈还饷ⅲC娘垂目又瀏覽了一遍師門傳來的信件。

  信紙上,那位大師姐的字跡洋洋灑灑,筆走游龍,盛氣凌人。

  明明只是在簡單叮囑她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可是這張信紙就像一座崖高千仞的山峯,被銳利的筆鋒,劈的搖搖欲墜。

  滿紙的劍氣。

  若是此刻有一位可望氣的練氣士在場,看見這張薄如細發的信紙,定會對這字的主人感到匪夷所思。

  繡娘揉碎信紙,揚手撒入越過她肩的山風。

  繼續邁步上山。

  平靜啞女身後的古樸亭子,在碎屑山風中,“吱呀”搖擺起來。

  檐上,有一排屋瓦整齊對半分開,似被刀削,斷口整齊。

  繡娘對於那位大師姐的“盛氣”,早已見怪不怪。

  她一路不回頭,再次夜訪古寺。

  繡娘並不是偷偷跑出師門。

  幾月前,在東林寺的淨土地宮內,救醒檀郎後,她將戲唱“福生無量天尊”的鶴氅裘老道重新送回了水牢,果然,被師姐們當場抓獲。

  本來已被大師姐禁足,再難出門,可後來峯迴路轉,她在某個師門舉辦的盛會上表現不錯,二師姐爲其求情,給免去了禁閉,甚至還領到一個關於龍城縣的奇怪差事,得以再次離開師門。

  不過因爲一來龍城縣,就沉迷於給檀郎燒飯做菜、夜夜“寢取”,導致有些耽誤了師門吩咐的正事。

  眼下大師姐又寄信來催,語氣嚴格。

  “啊。”啞女輕輕一嘆。

  不敢再做拖延。

  否則若是引得大師姐親臨,那與檀郎之事就再難收場了……

  夜晚,東林寺並不關山閉門。

  因爲名播江南道,難免會有些外地香客夜晚抵達,深夜上山,入寺禮佛,倒不鮮見。

  若是引用某位年輕縣令的戲言,那就是十二時辰營業,一刻也不耽誤賺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