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74章

作者:阳小戎

  “沒有圖畫嗎,唔那算了。”語氣有點小失望。

  彩綬睜大眼堅持了三秒,便縮了縮腦袋,不再難爲自己,隨手將這張桑皮紙重新捲起,收好。

  不過她卻沒有將其丟到一邊,而是重新收進木盒,放置手邊,似是準備帶走。

  “改日還傘,可以多講些話……公子,您文章寫的真好,令小女子醍醐灌頂豁然開朗……話說男子應該都喜歡被女子誇讚吧,唔大郎就是這樣,我可會夸人了……”

  碎碎念間,彩綬又埋頭在禮盒堆裏,最終,在一隻精美禮盒中挑出了一把紈扇。

  扇面由緙絲織就,上有墨線勾勒出一幅絹本扇面畫,畫中是妝靚窈窕的宮廷仕女,衣着清涼的讓彩綬都小臉微紅,自欺欺人的偏開目光。

  “太不正經了,還是替小姐保管下吧。”

  包子臉小侍女批判的點點頭,將它收起。

  小姐說了,她可以挑兩件走。

  彩綬旋即收拾起了書房,將生辰禮分門別類的收納好。

  一些小姐或許喜愛或感興趣的名人字畫或孤本墨寶都擺放在書架或書桌邊。

  至於其它的昂貴瓶盤、金銀珠寶一股腦的收進頂層的閣樓。

  下午的時間一下就過去,彩綬終於收拾完畢。

  不過她在剛剛整理書架時,卻是意外發現一件頗爲古怪之物。

  “小姐什麼時候求得籤?這顏色,難不成還是姻緣籤?”

  彩綬好奇打量着手中裹紅紙的竹籤,是她剛收拾書架時,從一本落地打翻的厚書的書頁間發現的。

  這厚書裏還夾有不少楓葉書籤與隨筆紙條,似是書房主人的隨手塞置閒物的專用書。

  這支裹紅紙的竹籤瞧着頗爲嶄新,應當是近期被塞進去的,且看摺痕,似是從未打開過。

  “小姐的姻緣籤?什麼時候求的,小姐竟然還關心婚姻之事?平常怎麼看不出來,難道^”

  彩綬站在書架邊,小聲嘀咕,旋即小臉露出點小興奮,“嘿,讓我瞧瞧。”

  可這時。

  “你在幹嘛?”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冷清嗓音。

  嚇得彩綬小肩膀一顫,厚書掉到腳邊,她趕忙彎腰把書撿起,竹籤書籤什麼的一股腦往裏面塞回去,只不過剛做到一半,就被蘇裹兒劈手搶去。

  “小姐,你怎麼上來了,小姐走路怎麼沒聲音呀。”

  彩綬小聲道。

  “再不來,你是不是要把我書房翻個底朝天?”

  蘇裹兒懷裏抱書,撇了下嘴。

  彩綬訕笑了下,話語聲止住,她低頭瞧見自家小姐正光着一雙白皙嫩足,踩在屋內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對於自家小姐在閨房中的隨意赤腳,彩綬倒是也見怪不怪。

  “小姐,禮物都整理完了,禮摺子在桌上。對了,好像下午還有件事沒做,奴婢……奴婢先下去了。”

  彩綬東張西望下,隨口找了個藉口,帶着木盒與紈扇小步離開書房,溜之大吉。

  蘇裹兒背對門口,沒有回頭,站在書架邊輕輕搖頭,懶得教訓這個笨丫頭。

  她低頭瞧了一眼。

  旋即,厚書被重新塞進書架。

  裹紅紙的竹籤也被隨手丟進書桌旁的紙簍裏。

  清理完後,蘇裹兒把懷裏的陶謙詩集塞回書架原位,手指又從書架某處抽出一本新詩集,轉過身,光着赤腳,走回書桌邊坐下,垂目翻看。

  剛剛那是謝令姜爲她莫名其妙求的姻緣紅籤,那夜在屋頂聊天時交給她的,蘇裹兒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之前便隨手塞進了厚書裏。

  結果差點被彩綬這丫頭瞧見,到時候肯定又要到處亂說,羞人倒是其次,主要是解釋起來麻煩,特別是讓阿父阿母她們誤會了……

  而對於多管閒事爲其求籤的謝姐姐,蘇裹兒頗有點惱。

  書桌後面,蘇裹兒指肚揉了揉眉心,清空雜緒。

  她捻指翻書,餘光偶爾瞥見旁邊有一本攤開的禮摺子,擺在桌面上,似是某個包子臉小侍女翻開後忘記收起。

  她眸光掃過,素手伸出,準備合上。

  然而下一秒。

  書桌前的女子,似是被人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一隻素手停頓在禮摺子上方。

  懸停不動。

  若不是有傍晚的風吹開雙扉窗,書桌上的宣紙與禮摺子的紙頁拂起翻頁,那麼差點就讓人誤以爲書桌前是靜止凝固的畫面。

  直到“砰”的一聲,傳出肉掌拍桌的重響。

  由靜轉動般,蘇裹兒急切落掌,阻止了禮摺子的翻頁,將其固定在原本一頁。

  兩根打顫的纖指死死按在了紙頁上某一行楷書小字上面。

  梅花妝女郎額頭略微散落的烏髮垂落到桌面,因爲前傾身子的她眼睛幾乎貼在了這行字上,極近極近。

  蘇裹兒低頭,垂落的青絲暫時遮蓋住花容神情,只有她的怔怔呢喃聲:

  “歸去……來兮辭?歐陽…良翰!”

  ……

第176章 歸去來兮辭!

  雨轉晴天。

  庭院內,地上一處處雨水堆積的小水窪,倒映有天際的橘紅火燒雲。

  從高處往下看去。

  這一處處水窪組成的空地,就像一片天空,宛若鏡子一般支離破碎。

  有一種寂靜的美感。

  這一幕很快被打破。

  一處倒映天際火燒雲的水窪,水花四濺,另一處亦是如此。

  院子空地上的水窪,接二連三的破碎四濺。

  節奏極快。

  定睛一看,它們原來正在被兩隻纖細白皙的裸足踏碎。

  混着沙石的泥水也無可避免的濺射到,這一雙裸足上方正被兩隻素手捻指牽起的裙子下襬。

  有一抹桃紅色的倩影在水窪極多的院內飛奔。

  打破了寧靜。

  “小姐你這是…幹嘛,怎麼赤着腳下來了?小心不要着涼……”

  正在院子裏與其它丫鬟八卦聊天的彩綬愣愣回頭。

  她小臉滿是詫異的看着面前這個正氣喘吁吁彎腰喘氣的桃紅襦裙俏美小女郎。

  然而回答彩綬的,是一隻急切彈出的手掌,小臂顫抖的伸在她眼前。

  “快拿來!”語氣說不出來意味的帶有一點顫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剛從樓上一路飛奔下樓,又牽住裙襬赤腳跑進院子裏有些激烈費力。

  彩綬與身後的梅影齋丫鬟詫異的看見自家一向高冷清雅的小姐白皙的俏臉有些泛起血色漲紅,與溼漉的桃紅裙襬布料相似的顏色,這加上幾縷散落翹鼻旁的烏髮,更平添幾分楚楚動人的美人韻味。

  好久沒見到自家小姐這麼急了。

  話說,這真是剛剛還在檐下優雅淡泊看書的小姐嗎?該不會被掉包了吧?

  彩綬與身後的梅影齋丫鬟面面相覷,還有的丫鬟不禁手指揉了揉眼,誤以爲是看花了眼。

  “什…什麼拿來?”彩綬小臉疑惑。

  蘇裹兒沒有去管周圍丫鬟們的頻繁側視,她美麗細眉下那一雙炯炯星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包子臉小侍女。

  “禮物,他的禮物,是不是被你挑走了,我翻找許久,都沒尋到,你到底放到哪裏去了?禮摺子上明明寫着的!”

  開口就是劈里啪啦一大堆話,她快語詢問,彩綬與身後丫鬟們聽的一愣一愣的。

  彩綬突然縮了縮腦袋,似是反應過來什麼。

  她悄悄看了看左右同伴們,欲言又止,“小姐,人多……”

  “拿來!”伸在彩綬面前的手掌絲毫沒收回,置若罔聞。

  彩綬瞄了下小姐的認真臉色,背在身後的小手扭捏的掏出一把圓型紈扇,心虛怯怯的塞到蘇裹兒的手上。

  只見,這紈扇上繪有一幅清涼無比的宮廷仕女春光圖。

  梅影齋一醒诀邆冊纠Щ蟮男⊙凵竦菚r轉化爲古怪目光。

  “還伱,小姐,奴婢下次知道了,不拿你的了……”彩綬小聲。

  “……”蘇裹兒。

  她深呼吸一口氣,把似是春宮圖的紈扇塞回彩綬手心,繞開小丫頭罰站似的身子,探手從其背在身後的小手上,奪過一隻狹長木盒。

  蘇裹兒當写蜷_木盒,垂目瞧了一眼,她手掌停頓了片刻,旋即徑直抽出一卷桑皮紙,遞還回木盒,蘇裹兒頭也不回,赤足匆忙回屋。

  白皙腳踝沾了些泥水,也絲毫沒在意。

  桃紅色倩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彩綬小臉愣愣,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臉打發走丫鬟們,她有點呆呆的手捏紈扇與空木盒追了上去。

  “小姐,小心着涼……”

  彩綬一路跟着小姐的背影,回到了梅影齋三樓的書房。

  一路上眼神困惑,跟着小姐最久的她,也從未見過自家小姐如此失態過。

  這種情況按道理只會出現在夢裏。

  彩綬一進書房,只見不少孤本書籍都摔落在書架腳下,還有不少小姐此前頗爲喜歡的名貴墨寶與金玉書籤靜靜躺在柔軟的地毯上……

  不久前被她整理的整整齊齊的書架與閣屋,全被翻弄的亂糟糟的,像是鬧倭艘粯印�

  然而此刻亂糟糟的屋內,卻僅有一道桃紅色倩影靜立,對於周圍地上這些狼藉雜亂的景象,倩影似是無動於衷,視而不見。

  “小姐,這是……”

  彩綬啊嘴,朝自家小姐輕喚一聲。

  蘇裹兒站在書房中央,沒有理會。

  整座書房全是琳琅滿目價值連城的金石孤本、清貴墨寶,可她的目光此時此刻只被一物死死吸引。

  一張平平無奇的桑皮紙。

  攤開的紙上是某個年輕縣令清逸灑脫的字跡。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屋中央的空地,蘇裹兒孤身隻影,窗外黃昏的餘暉斜照進屋裏,將她雙手攤開紙張的低頭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似是有風,影子微微搖晃,有輕微的呢喃聲飄蕩:

  “這是歸去來兮辭……是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不是遺失百年了嗎,他怎麼會有……還送給了我…當做生辰禮……等等,那道箴言!”

  蘇裹兒低頭自語,身子忽而僵住。

  “潛龍在淵……銜明月而出……在此縣爲官又辭官……寫辭官隱退之賦……辭賦明月皆將贈於吾……

  “寫辭官隱退之賦?寫辭官隱退之賦!對了,是寫!不一定要是他親手所作,也可以是將陶淵明的辭官之賦寫出來,再代爲轉贈!”

  蘇裹兒原本僵硬的身子,突然在原地輕盈猛旋一圈半,這一瞬間的驟停驟轉,頗讓旁人擔憂會不會閃到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