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正因爲對這種關係脈絡洞察的太過清楚了,蘇裹兒反而懶得去做。
或許這也是她從小到大沒什麼閨中好友的緣故吧。
綿羊才成羣結隊,離羣索居者不是野獸,便是神靈。
彩綬身子前傾,把桌上那一疊禮摺子推上前,笑露酒窩道:
“小姐,好多好多禮物哩,你看,全提前送來府上了,好像都是老爺夫人的親朋好友送的,還有不少是來自洛陽那邊的。
“小姐你快看,這個是夜光常滿杯,這個叫三綵鳳首壺……這是八瓣團花藍琉璃盤……鎏金銀棒菩薩像……唔,這是啥,小姐,這幾個字奴婢不會讀……”
“哦。”。
蘇裹兒滭c下巴,蔥指翻書,似是出神,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後面彩綬的話,她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彩綬不禁聲音漸小,合上了手中的禮摺子,嘆了口氣。
從前些年起,每到小姐的降誕日,外面送來的生辰禮越來越多,這事若是發生在她身上,彩綬做夢都要笑醒。
但小姐對此卻好像越來越不感興趣了,去年好歹還會挑個晴天,把禮物拆取出來曬一曬,照着禮摺子嘴裏數一數,似是記一些送禮人的名字。
可今年小姐卻是連眼皮子都不願抬下,提前吩咐她代爲處理,謄抄一份禮摺子,至於生辰禮,全部收起,束之高閣,看都懶看。
包子臉小侍女重新又鼓起勁來,小手抓着禮摺子,在淡雅如蘭的翻書小姐耳邊噰喳喳熱鬧了一陣
屋檐上雨水成串滴落的頻率漸小。
由雨水連綿成線的水幕,變爲一顆一顆雨珠串聯成的珠簾。
雨漸停。
“小姐,禮摺子都在這了,那奴婢現在去喚下人們把禮物都搬過來,收進閣裏。小姐可以瞧一瞧的,看有沒有喜歡的禮物,取出來看看……”
蘇裹兒輕輕點頭,卻是一動不動,垂目默讀某本陶淵明的詩集,沒去碰手邊的禮摺子。
彩綬也沒強求,轉身離開屋檐下,拎着紅傘,頂着小雨,再度出門了一趟。
不多時,這位包子臉小侍女撐着紅傘,重新返回梅影齋,身後是一羣蘇府丫鬟的擁擠身影。
後者們或抱或捧或搬着一件件禮盒瓶盤,在彩綬的指揮下,輕手輕腳的將一件件提前送到的生辰禮搬進屋中。
腥诵⌒囊硪恚瑑嵙坎惑@擾到不遠處屋檐下安靜翻書的蘇裹兒。
她手撐下巴,似是走神。
少頃,生辰禮搬叩牟畈欢嗔耍恍丫鬟魚貫離開。
庭院中,彩綬撐一柄紅傘,站在最後面,目送她們出門。
院中再次僅剩她與蘇裹兒。
蘇裹兒忽而問道:“這傘怎麼還沒去還回去?”
彩綬脖子縮了縮。
蘇裹兒閉目抬手,修長中指的指肚揉了揉太陽穴。
“上回不是叫你找個機會還給歐陽良翰嗎?”
彩綬悄悄吐了下舌,眼珠子滴溜轉了下。
小丫頭回過頭,小臉一本正經道:
“小姐,你不是教奴婢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嗎,奴婢這不是想鄭重一點。
“找個風和日麗的天氣,沐浴薰香,再穿一身好看點的衣裳,打扮的莊重優雅一些,可不能給小姐你丟臉。
“那就再挑一個楊柳依依的湖畔畫廊,符合話本書上才子佳人故事裏相遇的場景,奴婢再與歐公子偶遇,再把傘還他。
“怎麼樣,這一套下來是不是絲毫沒墜咱們蘇府丫鬟的氣勢!”
蘇裹兒俏臉繃着,點了點頭:
“風和日麗,沐浴薰香,端莊優雅,楊柳依依,畫廊偶遇……要素過多,讓你還個傘可真難,嗯,你這到底是還傘呢還是相親呢?”
彩綬滿臉嚴肅,嘆了口氣:
“沒辦法,誰叫小姐把這個重任交給了我,自然得認真以對,拿出十二分精神!”
蘇裹兒不禁問:“那怎麼不見其他事你認真?精力全放在這種事上面了對吧?”
“小姐!”
小丫頭兩手叉腰重呼一聲,小臉十分固執,認真肯定道:
“精神是有限滴,這裏拿出了十二分精神,那裏就少了兩分,其它事就只能有八分精神哩!”
總不能喫一碗飯,幹兩碗飯的活吧?
這不是月錢一百八十文的丫鬟該考慮的事!
蘇裹兒:“……”
她搖搖頭,嘴裏有點無味道:
“行吧,那趕緊把傘還給人家,別拖了。”
彩綬眨巴眼睛:
“知道啦,知道啦,小姐是不是不希望別人多想?珍惜閨中清譽?欸,小姐未免也太見外了,要是換做奴婢我,對方是歐陽公子的話,奴婢稍微損失點清譽也不是不行。
“歐陽公子人挺好的呀,熱心又俊朗,還與大郎關係很好……”
“瞧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是女兒家該說的嗎。”蘇裹兒嘆氣。
彩綬鼓着嬰兒肥的包子臉,有點理直氣壯:“可他麻雀喫蟋蟀,確實帥呀。”
蘇裹兒低頭繼續看書,輕輕搖頭:“算了,不管你了,記得還就行。”
“好。”彩綬點點頭,小胸膛拍的砰砰響:“放心吧小姐,奴婢已經找到機會了,這幾日歐陽公子好像經常來找大郎,奴婢準備擇日埋伏在聚賢園那邊……”
蘇裹兒置若罔聞。
彩綬見小姐不理自己,也悄悄收住聲,心中輕嘆了下。
其實她說的大都是些逗趣話,半開玩笑,主要還是想哄小姐放鬆些,別成天愁眉不展惦記心事,否則即使坐着不動,也是一種心神消耗。
這叫慧極必傷。
也算是大夫人對她們的日常囑託吧,讓她們這些丫鬟們多陪陪小姐說說話,讓其心情開心一些……
彩綬看了眼小姐安靜讀書的背影,轉頭又看了看屋子裏擺放的滿滿當當的禮盒瓶盤。
全是送來的生辰禮。
只是小姐好像沒興趣翻。
百無聊賴的包子臉小侍女拿起桌上的一疊禮摺子,走進屋中。
她低頭翻看摺子,嘴裏泛起些嘀咕,繞着禮物堆轉了兩圈。
低頭閱覽的彩綬目光忽停在了禮摺子上靠後的某頁某排。
是一行熟悉的名字。
某個小腦袋歪了歪。
來了!感謝"最愛東山晴"好兄弟的盟主打賞,嗚嗚嗚,昨晚沒看見打賞,結果十二點又更新推遲,求東山好兄弟的心理陰影面積……沒事,小戎撅起,來擊劍!
第175章 驀然回首
“小姐,你確定真不過來看一看?”
“你說什麼?”
“看下這些禮物呀,奴婢家鄉有個傳統,生辰禮最好還是壽星自己親手拆開纔好,可以保佑壽星新的一年心想事成,順風順水。”彩綬建議道。
“改天吧。”蘇裹兒眼不離書,隨口答覆。
彩綬歪着小腦袋,手裏抓着一疊禮摺子,繞着屋子中央堆滿了一副桌凳的禮盒瓶盤等禮物又轉悠了兩圈。
她突然停步轉身,兩手背在身後,朝門外廊間那座小茶几旁小姐的背影,小臉滿是認真神色道:
“不過壽星若是不便,讓貼身大丫鬟之類的親密信任之人代勞一下,也是可以通融的,還是能保佑壽星心想事成順風順水……”
“……”蘇裹兒。
空氣靜了靜。
“你們家鄉傳統倒是蠻多。”她輕笑一聲。
“唔,是不少。”彩綬點點頭,小臉嚴肅,小大人似的告誡道:“小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伱個小丫頭,現在和主子說話都拐彎抹角的,這小算盤打的劈里啪啦響,我在門口都聽到了,跟誰學的?”
蘇裹兒撇嘴,搖了搖頭,蔥指又翻過一頁書卷,她頭不抬道:
“那就遵循某人家鄉傳統,麻煩我的貼身大丫鬟代勞一下,幫忙拆拆吧。”
失笑言語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語氣有些不在意:
“挑兩件喜歡的走,送你了。”
“啊,小姐,這……這怎麼好意思……”
背手身後、原地扭捏的彩綬眼睛睜大,臉色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可是下一秒,瞧見門外那道倩影微微皺眉放下書卷似是要回頭的動作,她秒轉身,一溜煙的撲向禮物:
“小姐最好了,就這麼說定了!奴婢順便幫小姐整理一下,拆開瞧瞧,再分門別類,有用的放進小姐書房,用不上的就收進閣樓……”
包子臉小侍女小臉有點喜滋滋的。
嘴裏嘮嘮叨叨間,滿桌的生辰禮已被她一件一件抱起,不辭辛苦的搬上樓去。
在主觀能動性這一塊,算是拉滿了。
好久都沒這麼勤快過了。
蘇裹兒搖搖頭,懶得理這笨丫頭。
少了包子臉小侍女的蹦跳鬧騰,一樓安靜下來。
某刻,蘇裹兒臉色略微走神,脣間呢喃:
“心想事成,順風順水嗎……但願吧……那個上清老相士扶乩占卜後也是這麼說的,可是都多久了……那道箴言真能成真嗎,還是說,聊以慰藉……”
新雨遲停,午後時光,似是稍微瞌睡,就會匆匆溜過。
就在樓下某位梅花妝女郎獨對空庭嘆息之時。
梅影齋三樓,一間裝扮的典雅清淡的書房中,彩綬埋首生辰禮的禮堆,一隻白生生的小手正從某個狹長木盒中抽出一卷桑皮紙。
彩綬抹了一把額汗,站起身來,走向自家小姐的書桌。
她邊走邊低頭打量手裏這卷似是書寫文稿的桑皮紙,小臉好奇嘟囔:
“唔,終於翻到了,這就是歐陽公子送的辭賦墨寶?
“可怎麼用的是聚賢園那邊的紙張盒子,這桑皮紙不是大郎練書法用的嗎,從洪州那邊採購了幾十刀都沒用完,龍城這邊可沒得賣。
“欸,歐陽公子,你這禮物送的也太不鄭重了,真就簡單隨禮?
“看樣子,這應該還是大郎幫你包裝了一下,轉送過來的。”
彩綬走到桌邊,嘆氣搖頭:
“難怪小姐每回都對你愛答不理,不感興趣,我怎麼提都沒有用,好吧,小姐好像對所有男子都不感興趣。
“不過,你看一看別人送的生辰禮,盒子都那麼精美,讓人不捨得拆開。
“看來這位歐陽公子應該不太會哄女子,哼哼白長的那麼俊了,要是換做是我,不得騙好多好多小娘子的芳心……”
晚上被窩裏戲本書、連環畫偷看多了的的彩綬搖頭晃腦的把這一卷桑皮紙放在桌上。
她隨手取來那份禮摺子,在那一行熟悉名字後面掃了一眼,嘀咕道:
“歸去來兮辭?講什麼東西……”
桑皮紙被她小手鋪攤開來。
紙張廣九寸五分,長一尺八分。
入目處,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清逸楷書。
然而這在識字不多的彩綬眼裏,卻是宛若小蝌蚪急在湖裏游泳,看久了都會晃暈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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