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啊,良翰兄說什麼?什麼敲多了?”
“沒事。”歐陽戎左胳膊肘撐着桌子,右手接葡萄皮,轉頭展顏一笑。
而裏屋,某個緊閉眼睛卻豎起耳朵聽的臥榻老人聽聞前面隱約傳來的言語,不禁老臉紅了下,鼻子似是輕“哼”一聲。
前廳,蘇大郎陪着歐陽戎坐下,轉頭問道:
“良翰兄最近在忙什麼?還是在盯着柳家?”
歐陽戎聞言,臉色稍微嚴肅了一些,搖搖頭道:
“柳子文遺留下的案子,小師妹在盯着,柳家也是。我這幾日在追蹤上游雲夢澤的水位,記錄到的情形有些不妙。”
“哦?什麼意思?”
歐陽戎揉了把臉,手指着蝴蝶溪上游方向,語氣略微疲倦道:
“這梅雨季最後一波水,比預想中的水量還要大,還要嚴重,從狄公閘沿途修建的水則碑,水位都到了危險線附近。
“除了上回休沐日那天放晴外,這雨就沒停過,大的小的連綿不斷……這不是個好苗頭。”
歐陽戎嘆息一聲。
“明日我得再去狄公閘那邊走走看看。”
他忍不住揉臉嘀咕:
“就這最後一道檻了,總不會給我來個大的‘驚喜’吧,若是這樣,也未免太過狗血的了。”
蘇扶瞧着面前又嘀咕些他聽不清話語的年輕縣令,有些失笑。
這位蘇家大郎鼓勵道:
“沒事的,良翰兄,你已經盡全力了,事在人爲,若我是老天,看見良翰兄爲治水如此努力,龍城百姓在良翰兄帶領下又如此團結,怎麼也不會忍心再毀掉。”
歐陽戎點點頭,看了挺會安慰人的蘇扶一眼。
不過他還是回頭盯着外面的稀疏雨幕,嘟囔了聲:
“漲水……漲水……還在漲水嗎……那除了狄公閘和折翼渠兩個水利工程外,確實得徵集些額外的大船了,實在不行就去江州城那邊借。
“對了,還得通知全縣百姓預警,此前阿山提過的那個建議倒是不錯,得找個地勢高的地方提前建立避難所,地勢高的話,比如大孤山東林寺那邊就不錯……”
眼見歐陽戎臉色出神,又在呢喃一些他聽不懂的話,蘇扶並沒有打擾與追問。
不多時,蘇扶似是看見身旁好友長吁一口氣,應該是回神了。
他笑了下,開口道:
“對了,有件事忘了和良翰兄講,過幾日是舍妹生辰,良翰兄可有時間,來府裏喫個飯,大家湊一起,熱鬧一下?”
“額……”歐陽戎微微啊嘴,瞧了眼蘇扶,又瞧了眼門外。
“良翰這是怎麼了?可有什麼不妥?”蘇扶瞧着歐陽戎有點古怪的表情問道。
“沒事。”
歐陽戎搖搖頭。
其實小師妹前兩日也和他提了這件事,這幾日他經常來蘇府串門,自然能看見那些正在張燈結綵的蘇府丫鬟們。
只不過之前小師妹邀請他的時候,歐陽戎沒有太多表示,畢竟只是小師妹的閨蜜好友生日,和他隔的有些遠,沒必要過去湊熱鬧,不知道的看見了,還誤會他有什麼心思呢跑過去。
可是眼下,卻是蘇大郎親自邀請,這是兄長的身份,自然分量也不一樣。
眼見歐陽戎面露猶豫之色。
蘇扶揮手,不在意的搖搖頭:
“沒事的,沒時間就算了,我只是問問,縣衙的正事更要緊,良翰兄去不了也無需自責。”
“也不全是……”歐陽戎搖搖頭,小聲問道:“那個,可以問問,你妹妹的生辰宴人多嗎?”
蘇扶想了想,點頭:“到時候……可能挺多的。”
歐陽戎點點頭,臉色毫不意外。
畢竟從小師妹那裏他也聽聞過,這位蘇家小妹在蘇家的地位不一般,那位蘇老爺寵女兒排場大倒也正常。
歐陽戎頓時完全沒了前去湊熱鬧的興趣。
一是歐陽戎不太喜歡喫這種席,萬一去了坐不了小孩那一桌,豈不是全程要推杯換盞,酒水敬來敬去?
二是,上回有一次走梅林小路結果誤入蘇家小妹閨房樓下的事情,現在想起來似乎還有點小尷尬。
三是,他畢竟是一縣父母官,除了個人私交外,得對所有龍城子民一視同仁,蘇府這邊哪怕因爲大郎與小師妹的原因,交情再好,好感再多,也得避嫌。
歐陽戎搖搖頭。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小小的因素。
昨日在送完水果告別蘇大郎後,他隱約察覺到這座蘇府有些不對勁,來歷似乎不太簡單……
他是要歸鄉之人,少摻和纔是明智之舉。
這也是歐陽戎這些日子早出晚歸,梅鹿苑、縣衙、狄公閘三點一線生活規律的原因。
現在他就怕萬一出個什麼意外,被迫捲入了其它事情,導致與這方世界的羈絆再度加深。
對此,歐陽戎甚至連前些日子“打土豪”肢解柳家後,藉機重新“分田地”整頓龍城縣均田制的衝動,都剋制住了,沒去多管閒事。
當下,歐陽戎的眼睛僅盯着治水,只想處理好有可能的水災。
兌換淨土地宮大福報的一萬功德,他早已全部湊齊,甚至猶有剩餘。
所以現在他只剩下當初下山上任縣令時的賑災治水執念。
對於羈絆,眼下已有的羈絆,能處理一點是一點。
至於新的羈絆,還是別來了。
蘇扶轉頭問:“所以,良翰還是不想來嗎?”
宛若賢者時間、被榨乾了心力的歐陽戎語氣略微猶豫了下:
“沒有不想來……”
其實就是不想來。
他委婉建議道:
“這樣吧,到時候看情況,若有時間,一定赴宴,但若縣衙公事繁重,或有其它突發之事,實在抽不開身,那還請大郎與令妹恕罪,如何?”
蘇扶聽完歐陽戎的一長串諔┰捳Z,看着面前好友的真彰嫔粫r有些啞然。
蘇大郎其實很想說,良翰兄不用這麼溫柔拐彎子的,就算良翰你來不了,阿妹她也不會在意。
阿妹成天心思重重,究竟在想些什麼,有時候連他們這些家人也猜不着,估計連外人眼裏來看分量都極重的生辰宴,在她眼中都僅是輕若毫羽。
不過這些大實話自然是不方便講給好友聽。
對於歐陽戎的提議,蘇扶自無不可,直接點頭:“沒問題。”
旋即,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年輕縣令拎着葡萄,起身告辭。
在邁出大門前,歐陽戎忽然腳步頓住,撐雨傘的手暫放下來,回首一笑:
“就算來不了,心意也不能少,不過大郎你是知道我的,屋裏窮的就剩一個白毛丫鬟了,還十分會喫……這樣吧,家中無所有,寥贈一篇賦,如何?”
蘇扶一怔,旋即打趣:“讓爲兄猜猜……嗯,此賦也是你讀書時,一位前輩贈予你的?只是轉贈一下?”
“大郎都會搶答了……”
歐陽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早之前,我偶爾聽人提過令妹的一些愛好,這篇賦,令妹可能喜歡……”
蘇扶沒太在意,失笑點頭:
“那行,我代舍妹接下,勞煩良翰兄費心了。”
第167章 一份古怪的新福報
雨水從青瓦屋檐滴落。
典雅房屋的四周像是掛上了一層雨做的帷幕。
給屋內望外望去,整個天地就像徽朱F氣朦朧。
有一把重新合上的雨傘靠在門口旁的牆壁上。
而敞開的大門內,正有兩個氣質各異的青年圍在桌邊。
一人在寫,一人在研墨遞筆。
“良翰兄是聽謝姑娘說的嗎,其實我阿妹她可能不太……算了,不過良翰兄的生辰禮確實高雅,也算是一份心意……”
蘇扶瞧着低頭默默書寫的歐陽戎,猶豫了下,把話語嚥了下去,他誇讚了聲後,又好奇問: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歸去來兮辭?這是它的名字嗎,倒是有趣,賦詞有一種隱君子之風……”
歐陽戎臉色洽淡的垂目,沒有回話。
不過他嘴裏微微啓合,似是默讀着什麼。
右手五指如勾般捏筆,另一手託着寫字的右手寬袖,擋着沾染紙上未乾的墨水。
歐陽戎正按照腦海中有些久遠模糊的記憶,默默還原這篇《歸去來兮辭》。
幸虧死去的語文和死去的高數不一樣。
前者是順口溜,循着記憶,脫口而出,倒也輕鬆。
而後者是催命符,就光記得一個名字了,比如夾逼定理什麼的,笑死,肯定不是字面意思,但到底用來幹嘛的,不知道。
以前學的全給丟到天涯海角去了,一想就腦瓜疼。
不過話說回來,歐陽戎來這方世界這麼久,很深刻的發現,這方世界所處的朝代人物與文化風物,確實是與前世歷史上的盛唐似是而非。
有些名人事件與歷史進程,兩方世界都有。
例如青史上的南北朝、五姓七望、關隴貴族等。
又例如東晉名士陶淵明在做了八十一天縣令,不爲五斗米折腰的辭官後,確實也寫過一篇名叫《歸去來兮辭》的文賦。
但是有一些又不一樣。
例如千年前的始皇帝政哥,晚年也確實求過長生。
然而他某次聽小師妹漏過一嘴,始皇帝最後似乎確實求到了“長生藥”,只不過它並不是什麼仙丹靈芝,而是一口刺殺他的劍的名字。
稍微有點地獄笑話。
不過倒是可以看出,這方世界與前世的偏差,根源似乎是來自於先秦練氣士這種超凡力量
在一些關鍵的歷史走向上,常有橫插與干涉。
這些超凡力量的能耐,歐陽戎這些日子,倒是略有領教。
除了小師妹的離譜身手外,還有玉卮女仙那副李代桃僵的青銅假面。
不過眼下玉卮女仙仍舊生死未卜,後者被保管在小師妹那裏,上回問她時,小師妹說要好好研究一下……
所以,前世與這方世界的陶淵明寫的《歸去來兮辭》是不是同一篇,歐陽戎並不太清楚。
不過之前他不是聽善導大師說,東林寺已經找不到遺留的孤篇了嗎。
那麼作爲陰差陽錯背過原文又誤入這方世界之人,歐陽戎寫出了什麼,那就是什麼了。
最終解釋權歸他所有,估計就算默寫錯了字什麼的,也沒人給他糾正打叉。
歐陽戎思索間,手中辭賦已經隱約書寫了大半,可這時,停筆沾墨的他臉色忽愣,手掌停在了墨硯上方。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唔,良翰兄,你怎麼了?”
蘇扶正在臉色好奇低頭默讀着,此刻餘光察覺到身旁好友表情變了下,他轉頭奇問。
“沒……沒事。”
歐陽戎搖搖頭,默默看了看左右的大廳,又瞧了眼裏屋方向,最後又皺眉看了看筆下即將完成的辭賦。
旋即,他收斂臉色,解釋了一句:
“想起一件急事……就不久坐了,要告辭了。”
歐陽戎暫時壓制住腦海中那座雲端古塔內,隱約又一次躁動難安起來的顫慄古鐘。
他快速默寫完《歸去來兮辭》,也沒檢查,低頭吹了吹紙上墨汁,隨手遞送給蘇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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