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蘇裹兒頭不抬問:“阿母看什麼呢?”
韋眉想也沒想,立馬回了一嘴:“看女婿。”
“……”
蘇裹兒不理,輕“哦”一聲,反應平淡。
韋眉都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這丫頭是何反應,輕笑了下,點點頭問。
“怎麼,不想嫁人?家裏都快養不起你了都,要不還是嫁出去吧,找個冤大頭接盤。”
“阿母和阿父要是找到了,煩請通知一聲,女兒在家裏多取點東西帶走,好讓這冤大頭少虧一點。”
“好呀,你個喫裏扒外的丫頭,以後指定讓你淨身出嫁。”
韋眉笑罵,伸一根食指戳了戳蘇裹兒光潔的額頭。
剛剛所謂女婿自然只是戲言。
蘇閒苦笑與蘇大郎對視一眼,這母女二人的親密拌嘴與相處方式,他們自然熟悉。
至於家中地位……看他們老老實實插不上嘴的表情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蘇大郎轉頭看向袁象山的病榻方向,不禁道:
“老師,您醒了!”
蘇閒與蘇大郎一起走上前去。
牀榻上,昏睡許久的袁老先生看見屋中來人,臉色有些受寵若驚。
老人連忙顫顫巍巍支起身,似是準備病身行禮,不過卻被蘇閒抓住枯手扶住。
蘇閒與蘇大郎一起寬聲安慰了一番,袁老先生老淚縱橫。
病榻邊一片和睦氣氛。
只不過相比蘇家父子的和藹可親,韋眉與蘇裹兒卻是沒有太多反應。
蘇裹兒依舊低頭凝眉欣賞這篇名叫《師說》的文章。
韋眉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才悠悠收回目光。
“這孩子確實俊朗,又風姿不俗,有他恩師謝旬當年在洛京的風範,不過又有些不同,他行事風格更加果斷堅毅些,是個可以幹大事的胚子。
韋眉點了點頭:
“難怪能赤手空拳在短短兩個月內扳倒龍城柳家,那個柳子文,妾身之前見過,是個不簡單角色,但沒想到卻是在歐陽良翰手裏死的乾淨利落。”
蘇裹兒輕輕將手裏卷軸合攏,這篇歐陽戎贈蘇大郎的文章已被她這兩日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
梅花妝女郎抬頭補充一句:
“也是個好老師。於阿兄有益,可以嘗試拉攏招攬。”
韋眉不禁看了一眼喜歡冷漠點評人物的幼女。
不多時,在蘇家父子的安慰下,袁老先生被哄睡休息。
蘇閒,蘇大郎,還有韋眉、蘇裹兒,四人一齊離開裏屋,回到了蘇府內宅一處相對私密的花廳,遣退下人,一家人各自落座。
“喏。”
蘇裹兒伸手,將手中的文章卷軸遞給蘇閒、韋眉。
夫婦二人陸續接過文章,低頭研讀完後,皆不禁抬頭,對視了一眼。
他們沉默良久。
蘇閒與韋眉並不是沒有見識之輩,即使沒有八斗之才,但最基本的鑑賞能力還是具備並精通的。
另一邊,蘇裹兒轉頭朝蘇大郎清脆道:
“過幾日生辰禮是個機會,阿兄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蘇大郎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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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寥贈一篇賦
隱藏在園林間的私密花廳內。
正有氣氛不對勁的一家人聚首。
“阿兄爲何不說話?”
蘇裹兒看着名爲蘇扶的蘇家大郎,直接問道。
蘇扶沉默了會兒,只是搖搖頭。
坐主座的蘇閒,纔剛放下手裏卷軸,就又拿起打開,低頭看看。
這位蘇家老爺有些愛不釋手,朝妻女長子感慨道:
“歐陽良翰此文,文從字順,平易暢達,但又不顯平淡,反而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奪人氣勢,與眼下士林大行其道的駢文的文表華豔,截然不同,鶴立雞羣。”
他撫須:“每讀之,如夏飲涼冰,冬煮黃酒,暢快淋漓,全身通透。”
蘇裹兒回過頭,點評道:
“當然氣勢奪人,整篇下來,邏輯嚴密,有理有據,勢如奔馬,一氣呵成,作此文者,必是一位對自己學問主張極度自信之人,不然傾注不了這種氣勢。”
蘇閒沉吟點頭:“善,觀文如觀人,雖然此前不是沒見過他,但今日纔始知真良翰。”
韋眉從那翰墨如龍的字跡上收回目光,頷首道:
“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妾身喜歡這句。”
頓了頓,她轉頭朝蘇閒道:
“若是能聘爲聚賢園的老師,做大郎的入幕之賓,出謩澆撸匀皇菢O好的,良師益友,又正好是同齡之人,朝氣蓬勃。
“總比讓大郎成天面對八旬老儒,氣氛暮氣沉沉的要好得多,妾身之前就和你提過,偏拖到現在……”
“阿母……”聽到阿母如此評價還在病榻的師長,蘇大郎不禁喚了聲。
韋眉不理,只是斜瞅蘇閒。
後者訕笑。
見父母與阿妹話語停頓,蘇扶臉色猶豫,插了一嘴道:
“可是良翰說,這是以前讀書時某位前輩贈予的,他說他只是略微潤色了一下,贈給了我……”
蘇扶說到一半,話語便姍姍頓住,只見前方的蘇裹兒、蘇閒、韋眉皆眼神古怪,朝似是天真的他投來了似笑非笑的目光。
“好吧……”
蘇扶閉嘴了,也覺得應該是良翰兄的謙虛之言,這一點好像傻子都看得出來。
這時。
蘇裹兒忽然問道:
“阿兄不想讓歐陽良翰知道我們的事情,不想讓他做你幕僚?”
氣氛頓時安靜。
蘇扶欲言又止。
蘇閒和藹問道:
“大郎是覺得歐陽良翰不合適?還是說……有其他不一樣的看法,可以與我們說說。”
蘇扶低頭道:
“良翰兄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想害了他。
“就算不賭,以他的能力,也有燦爛光明的前程,何必上咱們這艘隨時可能翻掉的小船,朝不保夕的……
“對於老師,我都已經很愧疚了……若再讓良翰兄……”
蘇扶話語停頓,獨自搖頭。
“大郎!”韋眉皺眉喝了聲,“好好想一想,你說這種喪氣之言,對不對得起列祖列宗。”
蘇閒面色慼慼,輕輕一嘆,沒有批評。
蘇裹兒垂目不語,藍色裙襬下,一隻穿粉色繡花鞋的腳掌弓起,默默勾住空繡凳的凳腳,她輕輕搖晃繡凳,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蘇扶鼓起勇氣道:
“阿母,阿妹,伱們想想,爲何謝姑娘與良翰兄關係如此親密,都沒有向其挑明我們家的事情,也沒拉良翰兄進來?
“我覺得這已經能說明很多事了……謝姑娘也覺得這麼做,對良翰兄未必是好事。”
蘇閒、韋眉還有蘇裹兒忍不住看了看面前寬厚仁慈的青年,默默聽完後。
一時間沒有表示。
氣氛並沒有沉默太久。
蘇裹兒朝蘇扶輕輕點頭,自無不可,語氣沒太在意道:
“那行吧。”
其實她也覺得這不過是迳咸砘ǎ啻艘慌e罷了。
眼下,蘇裹兒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東林寺的事情上。
花廳內,俊俏臉蛋上神色頗爲淡漠的梅花妝女郎收回小腿,放穩繡凳,站起身來。
在轉頭離開前,丟下一句:
“既然阿兄已有決斷,那就聽阿兄的,挺好的,阿兄現在也有自己的主見了。”
眼見最關鍵的妹妹也表態了,蘇扶鬆了一大口氣。
有時候在這個家裏,阿妹說話比阿父阿母還要管用。
蘇扶想了想,朝蘇裹兒離開的背影道了句:
“不過我會試着邀請下良翰兄,來府裏參加阿妹你的生辰宴,阿妹的降誕日,熱鬧點也好。”
“隨便你。”
蘇裹兒擺擺手,語氣有些無所謂,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
……
隔日,傍晚。
下了一天的磅礴大雨像是進入了尾聲,夜幕中只有霏霏雨絲。
歐陽戎在院子外放下油紙傘,傘尖頂牆,朝左右抖了抖,傘靠牆,抬步進門。
他又拎了一點水果,前來“看望”袁老先生,不過還是沒有進裏屋,在前廳停步。
“良翰兄,你來了!”
喂完藥的蘇扶趕忙來到前廳迎接,兩手在衣襬上擦了擦。
“喏。”
歐陽戎坐在桌邊,眼睛注視門外的小雨,鼓着腮幫咀嚼着什麼,隨手將籃子遞給蘇扶,後者接過瞧了眼:
“這是……”
歐陽戎吐出葡萄皮,舀手接住,輕輕點點頭:
“梅鹿苑種的水果都被我和薇睞薅光了,就剩些葡萄了,現在也沒了,全在籃子裏呢,你給你老師拿一些,剩下的我等會兒給師妹送去,她也挺喜歡喫葡萄的……”
歐陽戎似是聊家常一般,嘀嘀咕咕。
蘇大郎接過籃子,不禁多瞧了一眼正在望門外雨景的歐陽戎側臉龐。
他抿了抿嘴,說道:
“老師其實已經快無礙了,不過……良翰兄真不進去看一眼?你每天都來的。”
歐陽戎搖搖頭:
“不了,我怕又把他氣暈倒,最近回去想了想,上回其實沒啥好吵的……”頓了頓,他又不禁嘀咕了句:“可能是故態復萌,都怪以前吵架敲多了鍵盤……”
後面一句話說到最後幾個字,歐陽戎嗓音越來越小,蘇扶一時間沒有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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