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漸漸有些理解,雪中燭爲何把他放在鎮子上了。
黑夜裏的桃源鎮,寂靜安詳,各家各戶不出門。
白日裏的桃源鎮,熱鬧依舊,作爲進入雲夢大澤的最後一站,迎來送往……
小鎮諸姓居民與陌生來客們似乎都默契遵循着某種規矩。
所以歐陽戎這二十日,哪怕是夜裏入睡,也是帶着青銅面具,保持木訥青年的假身,同時枕着畫軸入眠。
另外白天在外面活動,也是儘量裝作一位正常人。
更沒有讓一直遙遙尾隨的白鳜F身找他。
雖然當時藉助《文皇帝》的神通,歐陽戎混過了雪中燭的檢查,但是這位大女君的警惕性依舊不減……也不只是針對他一人。
這座小鎮就類似某道過濾器……
鎮子上,有很多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在盯着他們這些來客。
只是歐陽戎不知道,這種監視狀態還要持續多久。
或者說,考驗要持續多久。
小黑屋中,已醒難眠,歐陽戎乾脆閉目抱胸,又覆盤了一遍佈置。
龍城那邊,阿青一家的身份早已被他換成了尋常人家,連戶籍都換了。
這也是歐陽戎很早就安排刁縣令施行的事,他當初去往潯陽任職前,就考慮過有人拿他軟肋下手。
所以早早就幫阿青一家改頭換面,甚至也給他這個“阿兄”佈置了存在的身份。
就是叫阿良,嗯,良翰的良,沒騙人,很合理。
所以,除了善導大師和秀髮等少數僧人外,龍城百姓們都不知道那位烈士“阿山”的遺孀去哪了。
歐陽戎耐心等待着,不出意外,雪中燭帶阿青回去後,肯定會讓人再去龍城複查一遍。
把他留在桃源小鎮上,大概也有等待複查結果的緣故在……
又過了一個鐘頭,幾近黎明。
這正是小鎮居民們快醒來的時候,也是守夜人緊繃了一夜下意識裏最鬆懈的時候。
榻上的歐陽戎突然睜開了眼。
他環顧一圈漆黑屋子,從枕下掏出一隻火摺子點燃,然後小心翼翼的打開桃花源圖,從中捻出一封血書。
正是崔浩留下的。
歐陽戎藉着微弱火光,瀏覽起來,漸漸皺眉。
血書上,崔浩提到了三種找到他關聯遺物的法子,一種是去北方洛陽找他後代清河崔氏,一種還是在北邊,尋幾座特定古寺,殿中壁畫後方也有遺物。
最後一個法子,稍微可靠,是在南邊,而且位置還是在雲夢大澤內,尋找一座孤墳。
歐陽戎仔細研究了下他給的大致位置,漸漸凝眉。
在雲夢大澤內,是巧合還是故意?不過仔細一想,崔浩當初旁聽了陶淵明告訴他《長生藥》劍訣的下落,應該是知道他會來雲夢澤的。
歐陽戎又看了眼血書,按崔浩的說法,此墳墓的主人是南北朝時一位盧姓讀書人的……
第853章 使女
小黑屋,硬邦邦木榻上。
藉着微弱火星,歐陽戎又仔細看了看血書。
根據崔浩輕描淡寫的留言,墓主人名叫盧長庚,是三百年前衣冠南渡逃難到南朝的讀書人,與崔浩有些淵源,墓中隨葬品裏有他的親筆書信,其中一封有一道魁星符尚在,帛書材質,長存不腐。
歐陽戎放下血書,眉宇思索。
至於崔浩這位北魏大司徒、北地讀書人執牛耳者,在南北朝敵對期間,爲何會與一位南方士人有這種書信往來,崔浩隻字未提。
“盧長庚……”
外面的天空矇矇亮起來,火摺子被歐陽戎主動掐滅,黑暗掩住了面孔,有些模糊不清,他低聲呢喃一句。
血書上只說,此人之墓葬在雲夢澤內,並沒有指出具體位置,讓人如何去找?
總不能喊六郎帶隊來地毯式搜索吧。
況且眼下,他還不能離開桃源鎮太遠,得留在此地,等待某位大女君隨時出現,帶他進雲夢劍澤……
雖然有些懷疑知霜小娘子是不是把他給忘了。
仔細想來,那個時代能夠衣冠南渡的讀書人,都不是啥窮酸寒門。
而且你看,明明是背井離鄉的難民潮,人家讀書人的逃難,卻叫做衣冠南渡。
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春遊呢,其實不就是落荒而逃嗎。
說回來,那時候能衣冠南渡的,大都是北地的士家大族,這個盧長庚所屬的家族應該也是如此。
這種讀書人,死後葬在雲夢澤這邊,想必不是什麼孤墳野鬼,而是有建制的家族墓園,儒家雖是講厚養薄葬,但也有落葉歸根的傳統,讀書人的墳墓要葬在家族棲息之地。
這麼分析,盧長庚所屬的家族,當年一定是在雲夢澤內落腳棲息的,所以他死後才葬在這裏。
既然是家族棲息地,高低也得在世俗百姓的棲息區域,家族墓園也離得近,至少在兩三百年前,盧長庚葬下時是如此。
歐陽戎轉頭,望了眼小窗外面,今日小鎮的天氣依舊是霧濛濛一片。
放眼方圓百里,這座桃源鎮似乎就很符合這要求,看此鎮古屋坊門的樣式,有南朝建築的風格,應該是建成許久了,它又是最深入雲夢澤的山下市集之一……盧長庚的家族棲息此鎮,也不無可能?
當然,雲夢澤這麼大,接壤的州縣也多,盧氏不在此地的概率也很大,只能說碰個邭狻�
只是歐陽戎總覺得崔浩不會無的放矢。
崔浩走前誇過他聰明,可崔浩又何嘗不是智若近妖。
歐陽戎決定,白日抽時間去探查一下。
想罷,歐陽戎翻了個身,藉助被褥遮蓋,小心翼翼疊起血書,打開枕下卷軸的一角,把它塞入其中。
趁着隔壁院子還未傳來雄雞攀上屋檐的動靜,他手掌伸入卷軸,欲要再次取物。
這時,黑暗中的他動作一頓,似是感受什麼,“嗖”的一聲,手掌迴歸懷中,按住了某根不安分的墨錠。
它正在蚯蚓似的蠕動,欲要掙脫他懷衣,出來透口氣。
歐陽戎板臉把它塞了回去,重新安放好,手掌隔着衣物按在上面。
他無視了“小墨錠”亂顫撒潑般的抗議。
歐陽戎早晚都頭戴青銅面具,維護假身,以防萬一,哪怕徐徐消耗一定程度的功德值。
同樣的,現在也堅持防範小墨精走漏氣息。
歐陽戎扯起被褥埋了下臉,牙縫裏發出點細微聲音:
“這兒上哪給你找墨去,上回離開潯陽前讓你喫頓飽的還挑三揀四的,別搗亂了,學學人家大白……”
語罷,歐陽戎閉目,去感應了下白鳌�
小傢伙確實乖巧老實,此刻正在桃源鎮外三里處某個霧氣朦朧的水面下襬尾遊蕩。
昏暗牀榻上,歐陽戎突然睜開眼。
幾乎是同一時間,鐘樓外響起一陣頗重的腳步聲。
“阿良哥,阿良哥醒了嗎?該敲鐘了,俺準備好了,俺看隔壁這大雄雞好像要跳上牆了……”
客棧新來同僚二狗的大嗓門如時響起。
一身藏藍僧服和衣而睡的歐陽戎沒有應聲,翻身下榻,順手抓起枕下卷軸,塞進懷中,又習慣性摸了摸下巴,他隨手取來一頂氈帽壓在眉上,微微低頭,起身去把鐘樓的木門打開,走了出去,徑直經過二狗身邊,走向登頂樓的木梯子。
二狗屁顛屁顛跟上。
只見前方的僧衣青年連招呼也不打,有些沒禮貌的悶聲道:
“上來,你先看我敲,後半程你上。”
二狗也不惱,好奇張望樓頂的大鐘:
“哦哦,阿良哥,一定要敲一百零八下嗎,早晚一次,天天這麼敲,這得多累,阿良哥,這是有什麼講究嗎……”
歐陽戎不答。
二狗倒也不多問了,老老實實的跟着,沿途依舊好奇的東張西望。
歐陽戎在前,二狗在後,一起往頂樓爬去。
爬到一半,歐陽戎聽到後方傳來二狗的顫聲:
“柳、阿良哥,怎麼這麼高,俺、俺怕……”
歐陽戎直接摘下氈帽,隨手卻精準的丟到他腦袋上:
“別往下看。”
“哦哦。”
沙二狗被氈帽遮了一半眼睛,倒也沒那麼怕了,瞎子般摸摸索索的隨歐陽戎爬上了二十來尺的頂樓。
來到大鐘前,歐陽戎沒有要回帽子。
他回頭瞧了眼面前挺胸立正、顫顫巍巍如臨大敵,還不敢多看高處風景的青年。
這青年約莫十五六歲,一頭短髮,皮膚黝黑,鼻子又大又塌,普通老實人相貌,不過身上有些亂七八糟的紋身,從頸脖處露出。
標準的吳越之地土人打扮,斷髮紋身,還沒開化呢,要是放在江州境內,作爲刺史的歐陽戎高低得帶他們好好融入下“我聖周”,一個也不允許掉隊。
只可惜往南走,特別是嶺南道,有不少州縣都還是諸羈縻州,以夷制夷,因其俗以爲治,也就是夷族土司們自治。
靠近它們的雲夢澤,也是個三不管地帶,還時不時有人往裏面逃難,分佈外圍的未開化村寨不少,反而像桃源鎮這樣有模有樣的漢家大鎮倒是稀奇。
前幾日剛認識,聽二狗說,他就是來自其中,村子離桃源鎮挺遠。
歐陽戎摸了摸下巴,忽然發現,自己這副形象也好不到哪裏去。
人家是斷髮紋身,而他額頭上,也和阿青一樣,有“越”字刺青,放在大周,這象徵官奴身份。
難怪這二狗前幾日剛一認識,就頗爲親近,主動搭話,估計是以爲歐陽戎和他一樣,是周圍村落的吳越土人。
“阿良哥,你這麼看着我幹嘛?”
歐陽戎搖搖頭:
“沒事,你……對了,你有姓嗎?”
短髮青年想了想說:
“沙吧,俺們那村子叫沙家隴,俺姐在外面也是說姓沙。”
“沙二狗……沙…狗……”
歐陽戎說到一半頓住,有些無語:
“以後還是叫你二狗吧。”
沙二狗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
“都行咧。”
他好奇問:
“那阿良哥呢,姓什麼?”
歐陽戎安靜起來,轉身抱木,沉默間,陡然撞去了今晨的第一次鍾。
“柳。”
沙二狗看見,清冷晨風中僧衣飄舞的撞鐘青年頭不回的說完。
“鐺——!”
洪大鐘聲震醒了白皚皚古鎮。
……
沙二狗是前日纔來到紅塵客棧的,也是和歐陽戎一樣是當傭保,幫客棧老闆娘做些氣力活。
之所以今早過來觀摩敲鐘,是歐陽戎昨日問了嘴,問他要不要學,兩人一起分工。
初來此地,沙二狗也想多賺份錢,便立馬應了,說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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