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歐陽戎找人一起分攤敲鐘的活,除了騰出手來做其他事外,也有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誰家敲鐘人天天風雨無阻的敲這麼多下都不累。
下了鐘樓,歐陽戎給沙二狗丟了條汗巾。
一百零八道鐘聲,他敲了前面一半,後面一半交給了沙二狗。
歐陽戎鎖好鐘樓的門,帶頭走向紅塵客棧,隨口問道:
“怎麼樣,還幹嗎?”
沙二狗有些怯怯的回望了眼後方鐘樓,察覺到阿良哥回頭,他牙一咬,斬釘截鐵的點頭:
“幹!”
沒去點破後方短髮青年的恐高,歐陽戎輕輕點頭:
“那行,就從今日開始了,正好下午我出去有事,你幫我敲鐘,傍晚的也歸你了,工錢對半分,鄉長那邊十日一結……”
沙二狗專心致志聽着,看得出來,應該也是第一次離開窮鄉,性格憨厚朴素,來桃源鎮對他來說,算是進城見大世面了,於是學的格外認真。
歐陽戎頭不回的說:“帽子送你了,早上的鐘我來,你不用像今日這樣起這麼早……”
“好嘞好嘞……”
沙二狗頻頻點頭,他不由的看了眼面前這位木訥大哥背影。
他感覺這位阿良哥說話做事好像出奇的有條理,有條不紊的,再複雜的事都能掰開揉碎的講,有一種讓人跟隨着寧靜下來的氣質。
這是沙二狗從未見過的,剛開始因爲歐陽戎這副相貌,讓沙二狗以爲是同樣的土人出身,又是到了陌生環境,自然親近了些。
可是現在看,這位阿良哥絕對與他不同,或許出身相似,也曾斷髮紋身,但阿良哥在外面這些年也不知道是經歷過什麼,如此迥然一新……
沙二狗忽然說:
“阿良哥是不是水性很好?”
歐陽戎背影沒有停頓,平靜問:
“你怎麼看出來的。”
沙二狗撓撓頭:
“阿良哥你這身條和長臂,一看就是游泳好手,和俺們村子裏的划水好手身段一模一樣,一看就是常年愛遊的……”
他又笑着指了指自己:
“而且俺也是這樣,阿良哥,俺雖然怕些高,但若是在水裏,魚都沒俺快,不過應該比不了阿良哥,改日咱們到大澤戲水去……”
歐陽戎有些沉默。
沙二狗說的其實就是阿山。
當初阿山與他結緣,也是在湍流之中奮勇救了溺水的他。
歐陽戎悶聲打斷:
“那是以前,後面受了些傷,要儘量少碰水。”
沙二狗一愣,似是想細問,不過又憋回去了:
“哦哦。”
歐陽戎微微垂目。
說起來,這也是青銅假面的缺點,若是落入水裏,會破去它的虛影假身。
等了會兒,沙二狗沒再開口,似是在自責自己說錯了話。
歐陽戎突然主動問:
“二狗,你怎麼想着來桃源縣的?”
沙二狗低頭:
“俺是被人帶來的,讓俺先在客棧待着。”
歐陽戎微微頓住:
“誰?誰帶你來的。”
沙二狗沒察覺到異樣,直言道:
“餘老闆娘,以前也是她帶我姐走的,帶到了桃源鎮……”
說着說着,他聲音小了下來。
歐陽戎回頭,認真看了看沙二狗的表情,見他不像撒謊,應該不是雪中燭帶來的。
歐陽戎便也沒再多問了。
一路無話,二人趕到紅塵客棧。
客棧已經開門迎客,歐陽戎與沙二狗來的算早,被餘老闆娘招呼着去幹活。
客棧的傭工不止歐陽戎、沙二狗,還有六七個漢子。
紅塵客棧算是桃源鎮北面最大的酒樓,正好臨近鎮子門口,從北邊新來的旅客大多在這裏歇腳住宿,打雜人手自然不少。
忙到中午,歐陽戎領了一份乾糧,和沙二狗碰面,準備去後院找地方歇息,他們途徑大堂櫃檯。
剛好瞧見櫃檯上,有兩位小娘,正被五個休息的傭工漢子圍着,笑語搭話。
歐陽戎還在想某座墳墓的事,有些走神,路過櫃檯,感覺袖子被扯了扯。
轉頭一看,是沙二狗拉住他袖口。
歐陽戎皺眉,循着沙二狗擠眉目光看向櫃檯後方的兩位小娘。
有一個歐陽戎認識,是餘老闆娘的小女兒,青澀圓臉,臉上有些雀斑,身形隨她娘,腰有些粗,不過也可能是旁邊站着的那位靚麗小娘把她襯托的。
歐陽戎目光微微移動,落在靚麗小娘身上,她約莫十五六歲,身條高挑且瘦,臉蛋只有巴掌大小,秀麗姣好,被雀斑小娘襯托的腰兒顯細,裙下遮住的腿估計也很標緻,最最關鍵的是,除了盤正條順外,皮膚還十分白皙,倒不像是嬌小玲瓏型的江南小娘。
此刻,兩位小娘都在櫃檯前拿着算盤算賬,五個傭工漢子趁着閒暇,調笑幾句渾話,注意力當然都在最漂亮那個上面。
不過除了餘小娘子偷偷臉紅外,那高挑小娘低垂的小臉蛋有些平淡,慢慢撥弄算盤,像是沒聽到一樣。
也愈發讓周圍傭工與客人們側目心癢。
“這位宋姑娘是新來的使女,聽阿光哥他們說,她是劍南道那邊的人,逃難時被人販子拐賣,還是老闆娘發善心從人販子那裏買來的,在櫃檯這邊幹活,聽說還認識字呢……”
沙二狗悄悄努嘴說道。
歐陽戎收回目光,這兩天確實沒怎麼關注到。
“哦。”
歐陽戎咬了口乾糧,轉身繼續走人。
沙二狗愣了下,只好依依不捨的離開,本來也想過去搭話的。
來到後院,沙二狗跟在歐陽戎後面,他好奇問:
“阿良哥,劍南道是哪個鎮?那邊的小娘都是這樣又白又瘦嗎?”
歐陽戎瞧了眼他:
“那邊的婆娘,你把握不住。”
沙二狗困惑:“爲啥?”
歐陽戎搖頭不語,坐下啃起了乾糧。
約莫半個時辰後,午休完的歐陽戎睜開眼,交代了幾句沙二狗,他動身去往大堂的櫃檯。
櫃檯邊只有餘小娘子在,不見那位新來的宋姓使女。
歐陽戎也沒在意,直接道明瞭來意。
雀斑小娘低頭去翻賬本:
“哦,柳阿良,歇半天是吧,稍等下,給你結工錢……”
……
(PS:白天更新失敗,釘在恥辱柱上or2)
第854章 福報
“短工每日工錢五十文……柳阿良,五日工錢未結,加今天干活半日一起,共五日半。”
櫃檯邊,雀斑小娘拿着算籌,嘀嘀咕咕撥弄了一陣:
“唔,阿孃今早說你和沙二狗他們幹活很賣力,給你們工錢漲四文……那就是五十四文一日了,五日半的話,就是……就是……三百九十七文!”
餘小娘子小臉認真的算完,把算籌丟到一邊,長鬆了口氣。
“柳大哥稍等。”
算完帳的小娘充滿青春活力,說罷就要小跑去後方錢庫取錢。
正低頭走神的歐陽戎忽然開口:
“二百七十五。”
“啊?你說什麼?”
餘小娘子疑惑停步,聽到僧衣青年快語:
“給我二百七十七文,你算錯了,還有,餘老闆娘是今早說漲四文工錢,前幾日的怎能算……算了,今日我請假,算不上勤快,明日再漲四文吧,你給二百七十五文就行。”
餘小娘子小臉迷糊,又去低頭看算籌:
“可是我用算籌算的是三百九十七,算籌哪會出錯……等等,我再來一遍。”
歐陽戎見小娘這副不太聰明的樣子,臉色有些無奈,趕時間的他哄了句:
“沒事,反正肯定不多於你算的,你先結了二百七十五文,後面再覈對,給少了話再說。”
“哦哦。”
餘小娘子手指點了點下脣,似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先去取了一小貫錢,清點過後,交到歐陽戎手裏。
歐陽戎拿錢轉身走人,餘小娘子踮腳看了看他空蕩蕩的兩手,忍不住問:
“柳大哥你怎麼算的這麼快,你也用算籌了?”
總不能直言她還不如自己“家鄉”那邊的小學生,歐陽戎隨口一說:
“扳手指。”
餘小娘子愣在原地,有些佩服的看着歐陽戎離去的背影,低頭看着攤開的雙掌,有些凝眉研究起了手指頭。
“唔,扳手指能扳這麼快嗎……”
歐陽戎走出紅塵客棧,一路往鎮子裏最熱鬧的東市走去。
他算是有些明白爲何餘老闆娘找了個新使女看守櫃檯了,這親閨女再在櫃檯後面待幾天,客棧都要賠出去。
不過這個時代的老百姓哪會什麼乘法口訣,對普通人而言,用算籌當然比口算權威。
放在儒門,“數”是君子六藝之一,是貴學,這是很稀缺的技能。
精通者要不是學識淵博的讀書人,要不就是裴十三娘、王操之這樣的大商人了……
歐陽戎很快便把這等小事拋擲腦後。
整個下午,他都在東市遊蕩,時不時的找人打聽盧氏的事情。
小鎮本地人頗爲排外,特別是歐陽戎這副“斷髮紋身”近似土人的模樣,有些居民不願理會。
這時候,找餘小娘子結算的這筆工錢就派上用場了,歐陽戎也學着她當了回善財童子,結識朋友,大方請客,喝茶請教。
當然不是直接問了,而是旁敲側擊,打聽鎮上各姓人家……
等到傍晚時分,兩三百文全都花完了,歐陽戎起身折返,眉宇露出些思索之色。
要說收穫還是有的,首先是小鎮九姓裏面,並沒有盧姓。
但是歐陽戎在和一位桃源鎮老人聊天時,得知以前的桃源鎮,是有一個大戶人家姓盧,還是書香門第,不過在老人年輕的時候,這姓人家就已經舉族搬走了,好像是遷回了祖籍,而且聽說這盧氏人家,祖上是中原大族,門楣光耀……
當然了,誇老祖宗是大夥的傳統藝能,就算是吹噓,外人也沒法去證僞。
隱隱抓到些脈絡,歐陽戎若有所思。
在收攤的街道上又默默走了會兒,他瞧了眼昏黃天色,決定先回鎮北角的鐘樓。
另外,他還打聽到了桃源鎮各姓人家祖墳所在的幾處山頭,也是這邊的大姓愛下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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