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70章

作者:阳小戎

  這尊石佛向前伸掌,做出拈花指法。

  拙古園中,種滿了金秋的銀杏。

  此刻,秋風掠過園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輕輕落在了盧舍那石佛的掌心。

  離裹兒看見佛像低眉垂目,斑駁陳舊的石身,透出千年未變的慈悲微笑。

  瞧着石像僧衣雕刻的活靈活現的衣褶,離裹兒突然想起某人在潯陽造像閒暇時與她聊過的天,他倒是行家,記得好像提過這種造像手法,此石像應該出自北魏工匠之手,是一尊老物件了。

  出神之際,離裹兒聽到宴會上有些雜亂聲音,回過神看去。

  是有賓客吵起來了。

  好像是爭論一篇詩歌。

  今夜本就是中秋晚宴,離裹兒不用猜都知道有不少才子文人要爭相鬥豔,雖然無聊,但宮裏更無聊,所以離裹兒也來參加下,當作散散心了。

  俗話說,文無第一,這種文人之間的爭吵,離裹兒倒也習慣。

  以前在潯陽主持菊華詩社時,就有心得,有時候對付這些文人,或者說拿捏他們,就得以“名”爲誘,讓他們暗中爭鬥,這時候再施加恩惠,方能收買人心。

  離裹兒搖搖頭,本要伸手夾菜,卻突然聽到一道熟悉名字,動作微微頓住,眸光投向宴會中央。

  此刻宴會上,見到爭吵的長樂公主,也覺得有些頭疼。

  她嘆息扶額,看了看正在隔着簾帳拌嘴的幾位男女賓客。

  起因是到了宴會末尾,需要評選一篇最佳的秋韻詩詞,有一位女賓興致勃勃分享了一篇最近在洛陽仕女圈子和舞樓歌坊火熱傳唱的新詩。

  此詩的作者也是她耳中的熟人,修文館學士、江州司馬、代理刺史歐陽良翰。

  本來宴會剛開始的時候,就有女賓取出這首新詩讚不絕口,那時候宴會腥硕贾皇歉胶停矝]什麼唱反調的,因爲此詩確實寫得又奇又耳目一新。

  然而宴會進行到現在,有不少男賓才子獻出了詩詞,到了該評選的時候,大夥自然重視起來,剛剛那位十分推崇良翰詩的小仕女,依舊強推此新詩爲今夜宴會上的中秋詞第一。

  於是便引起了一些男賓才子不滿,畢竟人家歐陽良翰都不在洛陽,而且這首新詩雖然和秋韻沾邊,但是和中秋詞可不沾邊,寫得好歸好,但被女賓們如此推崇,一些男賓自然看不下去。

  另外,長樂公主隱隱心知肚明,這些男賓敢反對還有一個原因——似是認爲她與歐陽良翰還有未化解的私仇,算是在揣測她心思了。

  看着有些爭論的腥耍L樂公主臉色無奈。

  各執一詞的男女雙方皆轉頭找她做主。

  長樂公主欲語,突然轉頭,被不遠處簾帳後方的某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宴會腥搜潘暰�看去。

  發現有一位梅花妝小女郎從屏風簾帳後方的女賓區走了出來。

  是那位全程未發聲的小公主。

  只見她經過了爭執雙方身旁,來到正中央的桌案前,低頭似是看了看桌上的那首良翰新詩,有些安靜。

  原本不滿的幾位士子才人也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離裹兒目光落在紙上,緩緩瀏覽:

  “……予出官三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爲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並序》……”

  雖然不是近日以來第一次讀這篇《琵琶行》,雖然已倒背如流,但離裹兒此刻依舊完完整整的又看了一遍。

  特別是它的並序,好像比正文更吸引她,讀正文反倒沒有這並序有感觸。

  離裹兒深知,正文或許有修飾誇張的成分,但並序卻是筆者有感而發真情實意的流露。

  也不知爲何,她就是一股奇怪的同感,像是那一夜她也和琵琶女、葉薇睞、胡夫一行人一樣,站在那個淚溼青衫的醉燻青年身邊一樣。

  常讀常新。

  離裹兒看有些出神,用周圍矚目她的賓客們微不可察的細音呢喃:

  “……好一首琵琶行……還說不善文華……還有……明明你總贏,卻總是這般悵然憂愁……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在思慮些什麼……又深藏了多少東西……”

  腥丝匆姡@位小公主突然轉頭,朝欲言又止、推崇此詩的小女賓道:

  “你說的沒錯,此篇確實是今秋詩詞第一,可傳世亦。”

  此語落下,全場寂靜。

  原本反對的幾位好勝才子頓時訥訥不語。

  片刻後。

  “善!”

  長樂公主率先起身鼓掌,全場腥思娂姼S起身,讚許起來,褒獎之詞不絕於耳,簾帳後那幾位推崇的仕女小娘們也小臉漲紅。

  這篇從潯陽江頭傳到洛陽朝野的《琵琶行》,在分量極重的姑侄二女站臺下,全場一邊倒的歌頌傳抄起來。

  而長樂公主府上的中秋宴會,又是洛陽這個風花雪月的名利場上格調最高、受矚目程度排在前三的重要宴會,算是某種風向標,從中脫穎而出的詩詞,第二日必會傳遍兩京士林,若才華過硬,也會發酵到名揚天下……

  就在決出“魁詩”、晚宴人聲鼎沸之際,有才子文人若有若無的望向離裹兒,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走人,身影消失在屏風後方。

  或許是被某首詩詞感染,宴會收尾時,離裹兒沒有多留,在鬧聲中提前走人了。

  長樂公主餘光瞧見,招手喊來下人,詢問了幾句,眼神閃了閃。

  她站起身,讓友人代替主持,起身離開了拙古園,追上了某個梅花妝小女郎。

  “姑姑這是作何?”

  離裹兒回首看見長樂公主身後正跟着幾個隨從。

  他們搬着一尊重物,用紅布遮蓋,跟在她們身後。

  長樂公主笑說:

  “裹兒喜歡,這尊佛像就送裹兒了。”

  離裹兒推脫了一番,有些無奈,只好收下。

  很快,來到府門前,姑侄二人分別。

  離裹兒回到馬車,掀開車簾,朝長樂公主有些親暱不捨的揮手。

  長樂公主微笑目送車轅駛向皇城。

  待車轅駛遠,離裹兒放下車簾,小臉蛋頓時平靜下來。

  車內,新換宮裝的彩綬好奇看着被搬上來的重物,卻聽到自家小姐突然問:

  “潯陽來人安頓好了?”

  彩綬反應過來,小雞啄米般點頭:

  “嗯嗯。”

  她垂眸:

  “回宮後,帶她去暖閣見我,先別帶去寢宮,別讓謝姐姐看到。”

  彩綬乖巧點頭:

  “是,小姐。”

  沒多問也沒有多想。

  離裹兒安靜少頃,又摸了摸袖中某物,緩緩掏出。

  她湊着彩綬手中燈盞的火焰,低眉看了一眼。

  是一根普通的木簪子。

  他的木簪子。

第851章 離裹兒女帝未央

  彩綬沒有察覺到自家小姐的心思被那根平平無奇的木簪子所吸引。

  她又好奇的看了眼紅布遮蓋的雕像,伸手準備去掀。

  “莫動。”

  離裹兒忽然道。

  “哦。”

  彩綬停住了手。

  離裹兒轉動了下手中千里迢迢送來的木簪子,盯着紅布佛像默然無言。

  主僕二人一路無話。

  車轅穿過了清化坊,原路返回紫薇城。

  應龍門處,冷酷戒備的禁軍應龍衛甲士,仔細檢查了印章,緩緩打開了厚重的側門,給這位當紅小公主的車轅放行。

  說起來,這麼晚還能自由出入皇城,能有如此待遇的,算上藩王宗親、文武百官,當朝不超過十人,需要當朝聖人的特許。

  連潯陽王離閒、世子離大郎都未有這種待遇。

  最新得到這種恩寵的,便是這位梅花妝小公主。

  城牆上,一位黑甲高大的應龍衛指揮使眼瞼低垂,目送車轅緩緩入宮。

  車轅再度穿過了那座隱藏在黑暗中的不起眼的未央殿,這一次離裹兒沒有掀開窗戶。

  她在皇城內所居住的宮殿,名叫含涼殿。

  位於太液池西北,靠近東宮。

  父王離閒、兄長離大郎正暫居東宮。

  東宮本就是皇嗣太子居住之地,聖人將離閒父子安置於此,這也是近來外界很多人做出某種猜測的根源之一。

  不算捕風捉影。

  如同那座未央殿牽扯到的淵源,紫薇城內的每一座宮殿,居住其中,都有其隱隱的含義。

  含涼殿離大明宮很近,靠近明堂,便於參與宮廷宴會,或去面見聖人。

  一般只有受寵公主才能居此。

  另外此殿居所雅緻,環境清幽,適合未封爵的年幼公主暫居。

  車轅駛入含涼殿,在殿前低頭守候已久的宮人們,紛紛相迎,推開殿門。

  彩綬受命,前去安排某事。

  梅花妝小公主夜宴而歸,似是微醺喜靜,遣退了尾隨的宮人。

  她從恭敬女官手中,接過一條曳地長度的伊紫色半臂,裹着兩道削肩,兩臂抱肩,獨行入宮,走向西北角的暖閣。

  中庭點綴的池塘,如一面明鏡,盛裝着一輪圓圓的白月。

  夜涼如水,中秋月圓。

  離裹兒橫穿大殿,途徑水簾,抱胸姿勢,緊了緊裹肩的伊紫色半臂。

  說起來,含涼殿緊鄰太液池,是紫薇城內夏季避暑的勝地。

  外殿設有一道“水簾”,可降溫,哪怕暑月,也清涼如秋。

  不過眼下已經入秋,倒愈發顯得夜涼。

  離裹兒稍微怕涼,習慣性在暖閣那邊常待,那邊是核心生活區,裝飾奢華,也設有地炕取暖。

  倒是謝令姜與之相反,身體的火氣盛,很喜歡這座四季如秋的含涼殿。

  離裹兒來到暖閣,在門口有些不淑女的踢掉了繡花鞋,白嫩小腳丫踩在了暖和的地磚上。

  隨手拿起一本書,走去西窗邊,慵懶的臥在美人榻上。

  這也是她喜歡這處西北角的暖閣的緣故,除了鋪地暖的暖閣外,整個含涼殿的地板,都是由御窯金磚鋪就,此磚原料來自東南陽澄湖底沉積千年的寒泥,十分清涼避暑。

  離裹兒剛入住此殿時,即興踩過一腳,真是令人足弓緊繃、緊扣腳趾……便再也不敢在外殿亂打赤腳了。

  但回了小窩,踢掉繡鞋,踩地板放鬆,這是她從龍城蘇府那座閨院朱樓帶過來的習慣,很難改了,也不願改。

  說起來,她隨父兄入宮,已經過了一季,他們是夏日抵達的洛陽,被安排到的含涼殿,眼下已經深秋。

  而宮殿倒也沒換,因爲近來宮中有風聲,聖人準備賜予她一個大周公主的正牌封號,到時候也是要搬出這座含涼殿的,如同姑姑長樂公主那般,離開紫薇城,去外面開府,所以倒也無需再折騰了,這座含涼殿將就着住。

  離裹兒默默翻書之際,有宮人敲門。

  不是彩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