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67章

作者:阳小戎

  腥艘步舆B放下了碗。

  柳母環顧左右,朝起身主動收拾碗筷的歐陽戎,有些欣慰道:

  “以前時不時剩些飯菜,檀郎在真好,能喫光盤子,檀郎還餓嗎,下頓再多做些菜。”

  歐陽戎做出摸肚子姿勢,笑吟吟:

  “看來阿孃你們之前都是等我回來喫。喫的挺飽的,下頓可以多做些,但阿孃也得幫我一起喫光。”

  柳母有些無奈,看向歐陽戎的眼神卻甚是寵溺遷就:

  “好好好。”

  歐陽戎與芸娘、阿青一起去往廚房,清洗碗筷。

  柳母撐着木杖,緩緩挪出屋子,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佝僂身子依偎門框,眼睛直直的看着青年、婦人、少女三人一起聊天、分工洗碗的背影畫面。

  她一雙老眼有些泛黃渾濁,呆呆盯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三人很快洗碗完畢,回過頭,發現了柳母身影。

  阿青圍裙都來不及解開,跑去攙扶,着急道:

  “阿母怎麼哭了?”

  柳母立馬搖頭。

  “沒,沒有的事,是眼睛進了沙子。今兒的風真大,沙葉亂飄,夜裏說不得要下雨了。”

  歐陽戎和芸娘看見,老婦人偏頭望着夜色,手指揉了揉眼角,狀若無事。

  三人一起攙扶柳母,回到了主屋。

  今夜外面確實風大,樹葉沙沙,三慧院附近不少僧門在夜風中發出‘吱呀”聲。

  他們關好了門窗,一起回到燈火亮堂的桌前,坐下聊天。

  中間擺着一隻火盆,裏面炭火燒的正旺,這些新炭是秀髮送來的,老婦人腿寒,雖未深秋,夜裏也要保暖。

  歐陽戎與阿青一左一右,坐在柳母身旁。

  芸娘又給油燈加了勺燈油。

  歐陽戎一手握住柳母手掌,低頭用一根木棍翻弄炭火。

  炭火很快燒旺了些,暖洋洋的微弱橘光落在他消瘦臉龐上,讓原本如大理石的清削弧線柔軟下來。

  “檀郎何時成婚?與那位謝家貴女進展如何了?”

  被歐陽戎握起手掌,柳母反攥起他的手,關心問道。

  歐陽戎神色平靜祥和。

  他如實道:

  “要等去洛陽,已經約好,嬸孃也在和小師妹家的長輩談了。”

  柳母有些欣慰:

  “那就好,是在洛陽那邊成婚嗎,那可是天子腳下,檀郎真有出息,官做的又好又大,還能娶五姓女……老身最近常常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是檀郎提過的,帶我們去洛陽的事。”

  歐陽戎頓時慚愧道:

  “阿孃,是我無用,此事還得等等,其實已經能送你們去了,但我暫時去不了,單獨送你們去,我不太放心……”

  柳母見狀愣了下,等聽他說到一半,反而鬆了口氣,枯手擺了擺:

  “無妨無妨。不急的,老身其實是想說,萬一回頭去了,老身能不能只去一段時日,參加下檀郎婚宴,結束後,若是無事,能不能把老身再送回來?

  “這龍城縣,老身待了一輩子,老伴也埋在此地,老身想着自己這副身子骨,百年之後,總不能飄在外面吧。”

  阿青與芸娘聞之動容。

  歐陽戎沉默了下,只道:

  “阿孃一定長命百歲。”

  二女也紛紛攥緊老婦人手掌。

  柳母搖搖頭:

  “但願吧,不過老身沒什麼遺憾了,除了檀郎外,唯獨阿青與芸娘放不下。

  “檀郎能否帶她們去洛陽,好生安頓,最好不要分開。”

  芸娘立馬搖晃腦袋:

  “妾身哪也不去,只想陪在阿婆身旁,妾身也陪阿婆一起回來,讓小姑留在洛陽吧,陪着檀郎。”

  阿青急得開口:“那我……”

  她被柳母、芸娘一起攥住了手。

  柳母與芸娘先是對視片刻,老婦人嘆息點頭,打斷了阿青的話語:

  “檀郎,你是做大事的人,能耐本事遠超凡人,除了喫好喝好睡好外,老身給不了你有用建議,能親眼見你成婚生子,也就沒什麼遺憾了,但是對於阿青,老身還是不放心,有心事一樁,常難嚥飯。”

  歐陽戎認真問道:“什麼心事?”

  柳母撫摸小女兒急紅的小臉蛋,開懷笑說:

  “老身想阿青能尋個良人婚配,踏踏實實過日子,也不求出息,只要不給你添麻煩就行,除此之外,她平平安安活一輩子就很好。

  “阿青的婚事,老身能否拜託給你,你作她兄長,替她做主可好?是在龍城找,還是帶她去洛陽都行,全由你安排。”

  一旁,水靈清秀的少女,滿臉羞紅:

  “阿孃,我……我……我不要嫁人,女兒只想陪在您與阿兄身邊,纔不嫁人……啊。”

  阿青說到一半,突然被柳母敲了個板栗,她捂住額頭,委屈噙淚的看着嚴母。

  少女不敢去看“阿兄”歐陽戎,望向柳母的婆娑淚眼,有萬分懇求之色,希望孃親能回心轉意。

  柳母沒有看她,只是期許的望着儒衫青年。

  歐陽戎的面色卻愈發慚愧。

  柳母、芸娘有些不解。

  歐陽戎看了眼緊掩的木門,低聲道出:

  “阿孃,我這次回來,除了看望你們,還要去找一個人,阿妹一時半會兒沒法安排。”

  芸娘率先搖頭:

  “無妨無妨,本就不急,阿婆與妾身只是先拜託檀郎,不急這一時半會兒,檀郎有事要忙可以先忙去,不過阿婆與妾身商量着,讓阿青跟在檀郎身邊爲好,聽說葉姑娘、謝姑娘都不在潯陽,正好阿青還可以照顧下檀郎起居。”

  阿青聽聞歐陽戎言語,原本長鬆一口氣,此刻聽到嫂子後面那番話語,不知爲何,小腦袋又低埋起來。

  歐陽戎沉吟,眸子如漆,似是在思索着什麼,剛要開口,柳母突然問道:

  “檀郎要找的人是一位女子吧?”

  歐陽戎沉默下來。

  阿青頓時抬頭,與芸娘一起直直望向他。

  在柳母等人的凝視下,歐陽戎“嗯”了一聲,輕聲道:

  “她叫繡娘,我答應帶她去洛陽。”

  柳母與芸娘對視一眼,不準備多問,阿青卻驀然道:

  “阿兄喜歡她?”

  歐陽戎認真:“已是家人,與你們一樣。”

  阿青垂下眸子,自語說:“不一樣,看阿兄的眼睛,她特殊些,對阿兄是很重要。”

  歐陽戎深呼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阿青忽然抬頭,一張笑顏:

  “找到她,阿兄!別再讓她走了,家人就得在一起,我……我也跟你去找好不好,這位繡娘姐姐也是阿青的家人。”

  歐陽戎眼睛卻認真的看着她:

  “阿青,你真願意和我去?”

  阿青斬釘截鐵:

  “願意!”

  歐陽戎緩緩頷首,眼神直直注視着:“好,再等兩日……”

  旁邊陡然傳來一道沙啞嗓音,打斷了他的話語。

  “不要等。”

  歐陽戎轉頭看去,是柳母。

  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滿面笑容:

  “檀郎別等了,現在就去找她,老身沒讀過幾本書,但活了這麼多年,也明白些道理,人吶,越等越懶,想到就做,特別是喜歡的小娘,趕緊去找她吧,和她緊抱在一起,不要說什麼來日方長,就要朝朝暮暮!一刻韶光都不要虛度,原地等待是年老後的事,不是你們年輕人該做的!”

  歐陽戎微微動容,凝視着語重心長的老婦人:

  “可才陪了您一夜……”

  柳母強硬擺手,沙啞蒼老的嗓音出奇的有力,迴盪在歐陽戎與二女耳邊:

  “不,一夜已經很長了,最該陪老身的人不是你,檀郎最該陪的人也不是老身,檀郎不該拿最年輕的光陰來陪老人家。

  “老身年輕時,已經被人陪伴過了,當年他也是最年輕的模樣,哪怕後面走的早,老身也無憾了。檀郎,那你呢?你還在等什麼?

  “讓年輕一代守在老一代旁邊,一代接一代,那好的光陰豈不全虛度去了?你們年輕人就該走出去闖蕩,去找心上的人,做心上的事,不要常和暮氣沉沉的老人呆在一起,能回來看一眼、喫頓飯就夠了……這不是什麼孝不孝順的事。

  “當初阿山就是這樣,總悶在家附近陪老身,是老身把他趕下了山,讓他去城裏闖蕩,做些年輕人的事,若遇到喜歡的小娘也去追……後面他便遇到了檀郎你,死死跟隨你。”

  柳母說到此處,有些哽咽,眼睛泛紅。

  卻忍着某種悲傷,朝同樣含淚的阿青叮囑:

  “你也一樣,這些話也是交代給你聽的。”

  阿青“撲通”一聲,在老婦人膝前跪地,情難自禁:

  “阿孃!”

  歐陽戎緩緩站起身,用最溫柔的語氣哄着面前的老婦人。

  “阿孃,我知道了,這就去。”

  老婦人抹淚:

  “好!去吧,孩子。”

  歐陽戎轉過頭,朝芸娘道:

  “把傍晚寺裏送來的僧衣,和我包袱一起拿來。”

  他又朝阿青道:

  “阿青去收拾行李,我隨你一起過去,有些話和你說……”

  阿青立即站起身,去往房間。

  芸娘聞言一愣,站起身,兩手有些無措的抓起圍裙:

  “現在就走嗎,要不等明日再下山。”

  她有些關心的看了眼外面:

  “外面還在下雨哩,好像一時半會歇不了,雨天山路不好走……”

  柳母望了眼芸娘。

  後者立即合上嘴,低頭去取歐陽戎的行李。

  歐陽戎去了阿青房間,似是幫她收拾東西。

  桌前只剩下老婦人,渾濁眼睛盯着熾熱的炭火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芸娘最先返回,拎着一隻小包袱,與一疊藏藍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