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君子也防 第1065章

作者:阳小戎

  “你才幾兩肉,不值錢。”

  妙思:……?

第848章 君去佛來,百八鐘響

  把兩盒墨錠和心虛小墨精一塊兒塞進袖中。

  歐陽戎牽着已被十三娘餵飽的冬梅,獨自穿行鬧市,沒再理妙思。

  期間,看了眼日頭,預估着時辰。

  他準備趕在潯陽城潯陽渡宵禁前,到潯陽渡。

  因爲昨夜送別之前,胡中使一行人本來是準備在潯陽渡上船走人的,後來是臨時換了渡口,纔來到了雙峯尖。

  所以歐陽戎原定的低調去龍城檀郎渡的船,也在潯陽渡口停靠。

  不過歐陽戎沒有他們這麼趕時間。

  徐徐走出市集,他牽馬行於城郊官道上。

  落日西沉,天色昏暗。

  回望後方,遠處金燦燦的潯陽江水黯淡了下來,從歐陽戎的視角已經只能隱隱看見沉江佛首的一粒黑影。

  歐陽戎出神之際,前方的官道迎面走來一夥旅客。

  大部分戴竹絲斗笠,未戴者露出光頭,頭頂有受戒香疤,統一的灰色僧衣,全都腰懸度牒袋,手持趕路的木杖。

  不像江南百姓面相,更偏向北人。

  歐陽戎抬頭,看了看迎面而來風塵僕僕的僧侶隊伍,扯了下繮繩,欲讓開主幹道。

  這一夥僧人們卻在前方的路岔口停步,領頭的是一個清瘦的中年和尚,手中展開一副地圖,正藉着落日餘暉,仔細研究,時而東張西望的打量。

  在原地躊躇不前。

  旁邊同伴好奇湊了上去,似在催促問路,清瘦和尚一臉嚴肅示意安靜,卻也目露迷茫。

  潯陽作爲江南道西南方的交通樞紐,商貿繁華,渡口流量大,每日路過潯陽的外來旅客不知凡幾,有奇裝異服晃盪,歐陽戎倒也不覺奇怪。

  他牽馬從僧人們不遠處經過,走了沒幾步,後方突然傳來一道客氣聲: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請留步。”

  歐陽戎微微頓足。

  領頭的清瘦僧人,已經收起地圖,走上前來,單手豎掌,朝他行了一禮:

  “施主,能否借一步……”

  是關隴以北的口音。

  歐陽戎做出伸手入懷摸索的動作,又空手抽出,搖搖頭:

  “抱歉大師,餘家貧。”

  清瘦僧人與夥伴們愣了下,相互對視,紛紛苦笑。

  清瘦僧人自袖中取出三塊銅板,遞給了他:

  “施主誤會了,貧僧不是這意思,是想問問路,施主可買酒一碗解渴。”

  歐陽戎點點頭:

  “好吧,長者賜不可辭。”

  一猩畟H:……

  他心安理得的收起三枚銅板,在較爲年輕的灰衣僧人等人頗爲無語的眼神下,隨口問:

  “大師們去哪?”

  清瘦僧人神色不變,和藹問道:

  “施主可知潯陽石窟怎麼走?”

  這一次,輪到歐陽戎臉色愣了下。

  他直接問:

  “你們找潯陽石窟作何?”

  清瘦僧侶見狀,露出笑意,又壓住:

  “看來施主知道,那就好,是這樣的,貧僧與師弟們來自隴右,涇州大雲寺,跋山涉水而來。

  “聽聞江州刺史歐陽良翰,在潯陽城江畔,建了一座舉世罕見的大石窟,除了東林大佛外,還有上百座石窟空位,貧僧慕名而來……”

  他說的慢吞吞的,後方,一位灰衣沙彌心直口快,冒頭插話:

  “施主是本地人嗎,你們潯陽城不愧是天下眉目之地,九曲十八通,是個好地方,百年以來,我寺一直想南傳佛法,移送舍利子來。”

  清瘦僧人回頭瞪了眼灰衣沙彌,後者住嘴,他才正色開口:

  “潯陽石窟之舉,我寺主持也久聞之,特意令貧僧與師弟們前來考察石窟,準備與當地官府商量,看能否借一座空石窟,方便我寺存放舍利石函,南傳佛法……”

  歐陽戎聽着聽着有些沉默起來。

  清瘦僧人追問道:

  “施主,您可知這石窟怎麼走?”

  後方的灰衣沙彌多嘴嘀咕:“怎麼像個悶葫蘆,憋不出個屁。”

  歐陽戎不惱,又安靜片刻,轉過身子,指了指來時的那條路:

  “這邊。”

  腥穗S之望去。

  所指的方向,漆黑江水正在不知疲倦的沖刷着某尊佛首,只是天黑,肉眼難見。

  一猩畟H終於找到了路,露出興高采烈表情,領頭的清瘦僧人朝歐陽戎行了一禮,忽又問道:

  “多謝施主……對了,施主可曾見過江州刺史歐陽良翰?”

  歐陽戎卻問:“這人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些好奇這位南方君子,世人都說他守正不阿,本寺師長聞他事蹟,說他有佛相,能促北佛南傳,功德無量……若是能見一面,也算不虛此行。”

  歐陽戎搖頭,正色道:

  “什麼佛相道相,都是人相,見之皆俗。”

  那個愛嘀咕的灰衣沙彌頓時不樂意了,語氣不滿的說:

  “這可不是俗人,施主若是知道他所作作爲,就不會口出狂言了,看你穿儒衫是讀書人,若是知道他還這麼說,那施主可真是狂生。”

  歐陽戎依舊輕輕搖頭:

  “不是狂生,我是俗人。”

  “好了,義空,莫要無禮。”

  清瘦僧人制止住同伴,歉意一笑。

  但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名字沒有問,他們從這位“狂生俗人”身旁經過,一路遠去,取經一般奔赴那處心慕之地。

  歐陽戎留在原地,目送他們背影消失。

  爾後,默立良久。

  視線像是停留在北岸潯陽石窟的位置。

  但卻看不真切,北岸矗立的一座座漆黑無佛的石窟,已被南岸雙峯尖渡口的燈火搶了風頭。

  歐陽戎此刻的腦海,不自覺想起了第一個前來求空蕩石窟的善導大師。

  “功德無量嗎……確實漲太多了……大師啊大師,你說的沒錯,大佛雖毀,裏面卻有佛了……”

  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官道兩端的潯陽城和雙峯尖渡口都有璀璨燈火,官道上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行人們的具體面容。

  儒衫青年回過了神,似是笑了下。

  他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白簪,微笑牽馬,背對“像毀佛來”的潯陽石窟,徐徐遠去。

  前方是萬家燈火,在他眼中成光。

  ……

  東林寺的晨鐘依舊是一百零八聲。

  暮鍾亦是。

  晝夜一百零八。

  今日一場新雨過後,山野間,空氣清靈。

  晨鐘迴盪山林,綠葉搖擺,滿林皆動,隱隱露出蔥鬱綠葉間藏着的寺廟屋檐。

  “明府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真是慚愧。”

  “無妨。”

  寺內,長廊上,歐陽戎與善導大師一前一後,緩步行走,話語閒聊。

  “老衲還準備過兩日去一趟潯陽,去主石窟看看,再問問明府何時來療養,沒想到明府這麼快就來了,這回還是孤身一人……明府可要進去求一炷香?”

  善導大師在大雄寶殿前停步,微笑攤手示意。

  歐陽戎看了眼他,率先邁入殿中,取三支香點上,禮拜了一番。

  恰好外面的晨鐘結束,最後一道鐘聲迴盪殿中。

  歐陽戎專心致志,把三支香依次插進香灰中。

  後方傳來善導大師的聲音:

  “明府可知,晝夜鐘聲,爲何都是一百零八下?”

  “不知,請教大師。”

  善導大師佛唱一聲:

  “《大智度論》卷七說,六根各有六種煩惱,乘以三世,謂之‘百八煩惱’……人的煩惱有一百零八種,敲一百零八下晨鐘,是爲了警醒世人,破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他示意了下手中念珠,含笑:

  “唸佛的數珠,也以一百零八顆一串者爲上品。日夜唸誦,亦是警示自身破去。”

  歐陽戎抱拳:

  “受教了。”

  善導大師問:

  “明府可有話要對老衲說?”

  歐陽戎看了眼老僧:

  “大師何出此言?”

  善導大師一身紫金袈裟,手持上品佛珠,含笑而立,一副高僧風範。

  他沒有回答,換了個話題:

  “明府提前讓人送口信,不準備齋院,是要和阿青施主家一起住在三慧院嗎?”

  “嗯。”

  “明府是拂曉登山的吧,入寺後去過三慧院沒?”

  “去了,行李放在院中。”

  善導大師徐徐撫須,感慨道:

  “阿青施主見到明府,定然開心。”

  “阿青不在,聽芸娘說,她昨日去了梅鹿苑打掃,是在山下過的夜。”

  “沒事,明府晚上就能見到阿青施主了,她每次回來,還會給秀髮他們帶些山下小零嘴,有時候還會幫寺里老僧縫補僧袍……真是良善賢惠。”

  歐陽戎安靜走出大殿,善導大師緩緩跟隨,講了些阿青一家的事,例如柳母病情的康復。

  歐陽戎默默傾聽,某刻,他突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