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太宗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方纔平定天下,傳於子孫。先帝將二子託付於陛下,陛下現在卻要把天下移交給外姓嗎?
“稟陛下,老臣觀天下人,依舊還在思念太宗恩德,若立皇嗣,非太宗子孫,陛下與高宗親骨肉不可啊。”
老婦人沉默下來。
大殿內氣氛凝重。
胖乎乎老者懇請意切,以致哭泣不止。
安靜了好一會兒。
龍袍老婦人似是輕笑了下,抬手打斷面前女官捶腿的動作,示意她去掀開珠簾。
梅花狀女官低埋腦袋,怯怯起身,掀開珠簾。
展露出了簾後情景。
狄夫子察覺到後,愣了下。
抬頭迅速看了眼,視線沒在龍袍老婦人與陌生女官身上多停留,一頭蒼髮立即磕地:
“陛下三思。”
“三思什麼?哦,你是說接離閒回來嗎?”
“對!事關皇嗣,茲事體大……”
狄夫子說到一半,話語驀然頓住。
因爲他餘光瞧見龍袍老婦人朝屏風後方擺擺手。
屏風後方,走出了兩人。
還有其他人在?
狄夫子心中一驚,因爲伏地磕頭的動作,沒有第一時間看清楚屏風後方來人的面容,只有餘光看見二人腳踩的長靴。
龍袍老婦人隨口說:
“國老不看看他是誰?”
狄夫子抬起頭,臉色詫異的順着女帝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位中年與一位青年一前一後走出屏風,垂手站立殿上。
儘管已經數年不見,儘管已經大變樣了,儘管南國的水土令人富態發福,但狄夫子還是第一眼認出了這相貌神似的父子二人,他們也與已故去的高宗神似。
赫然就是已經在外流放二十多年之久的潯陽王離閒和世子離大郎。
胖乎乎老者視線落在離閒有些許白髮的鬢角上,眼睛不由自主的有些酸楚。
女帝衛昭瞥了眼漸漸熱淚盈眶、嘴中支支吾吾的狄夫子,淡淡語氣,指了下離閒:
“給,朕將國老心中的皇太子還給國老。”
眼見加耳聽,饒是縱橫朝廷多年、擅長隨機應變的狄夫子,心情也是震撼萬分。
有不可置信的四望左右,像是以爲自己是在夢中。
三息過後,胖乎乎老頭再次叩頭跪拜。
這一次,他重重磕首,語氣滿是折服與感慨:
“陛下聖明!聖明!聖明!”
衛昭眯眸,像是似笑非笑,又像是無聲享受。
沒人知道這位聖人在想什麼。
包括侍奉了她多年或說是和她過招了多年的狄夫子,幾息之前也猜不到她的屏風後有什麼一樣。
聖心難測,恩威並施,雨露雷霆,皆是聖恩。
離閒與離大郎也對視一眼,也轉過身,朝龍袍老婦人叩首行禮。
剛剛狄夫子在殿上說的那些話,何嘗不是這位聖人故意讓他們聽的。
這一番帝王心術,令人見之凜然。
試問哪個下屬能頂得住這種陰晴莫測、驚喜驚嚇輪轉的領導手段?
相比於離閒、離大郎心神的翻江倒海,站在龍袍老婦人身旁伺候的離裹兒,則顯得風輕雲淡些,沒有回頭。
似是早從剛剛狄夫子入殿起,她就猜到皇祖母這次奏對拿捏人心的意圖。
離裹兒微微垂眸,乖巧站在女帝衛昭身前。
在離閒夫子和狄夫子舊臣相認之際,坐在最上首的這位龍袍老婦人,單手捧着一枚夜明珠,眯眸打量着。
有些愛不釋手。
夜明珠發出淡淡朦白的月光,像是天上月。
衛昭越看越喜歡。
力量與權力有時候是相通的。
巨大力量與巨大權力一樣迷人。
衛昭懶臥龍榻,兩指捻着神話鼎劍,忽然朝面前同樣越看越喜歡、容顏貌似她年輕時的離裹兒,和藹問道:
“丫頭,你早上說夢到過它的名字,它叫什麼?”
梅花狀小公主柔弱低眉:
“裹兒不敢念。”
“爲何不敢。”
“那字與聖祖母名諱同音,逾越禮制。”
“朕準你念。”
“裹兒也不做準,不確定此名是否是它真名。但,裹兒覺得,不管對不對,它都只配得上聖祖母這樣的千古奇女子,就和這口鼎劍一樣,只有聖祖母這樣的人兒才能擁有。”
“無妨,對錯皆不怪你。哦,到底何名?”
在龍袍老婦人面前一直低眉順眼、柔柔弱弱的梅花妝小公主,竟有些大膽的捧起老婦人的手,食指在其手掌心寫了一個字。
【曌】
衛昭感興趣的挑眉:“上明下空,倒是有趣,從未見過,它也念昭?”
“嗯。”
離裹兒甜甜一笑:
“如聖祖母,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曌……曌……日月當空嗎……”
衛昭的眼睛被夜明珠完全吸引,全部注意力都在上面,甚至都沒去管纖手伸來的離裹兒。
她眼神清澈,脆聲:
“皇祖母,裹兒看書上說,【文皇帝】應隨文帝而出爐,又常受太宗文皇帝感應,觸之即吟,甚至玄奇點的書還說,這二帝都是【文皇帝】的氣盛之人,是他們接力結束了南北朝亂世,【文皇帝】是應叨裰菀灿瓉砹司眠`三百年的大一統……”
離裹兒更進一步,從龍袍老婦人手裏接過夜明珠,單手捧於手心,緩緩升高手掌。
衛昭的視線也隨着這顆夜明珠的升高而上升,微微仰頭望着。
離裹兒有些大膽的把夜明珠平放在衛昭帝王鳳冠上最大的寶石面前,與之對齊,隱隱示意着什麼一般。
“這一口似是喚【曌】的鼎劍,在我們手裏都沒反應,裹兒與父王商討後覺得,它的氣盛之人是皇祖母,只有功績地位如皇祖母,才能媲美這口劍、這真名。
“它也是應叨菓首婺高@樣的女帝而出世,這一次它所對應的,是我聖周開創的青史留名的神州盛世!”
梅花狀小公主手捧鼎劍,俏臉純真。
她歪了下頭,脆生生道:
“它挑着哩,只有皇祖母才最配的上它,若是找不到合適劍主,不如皇祖母就這麼戴在冠冕上,與它一同,日月當空,光耀萬民!”
與此同時,靠近龍袍老婦人冠冕的夜明珠,突然微微顫動起來,有耀眼月光流淌珠身。
是另類的“觸之即吟”!
是有氣盛之人。
老婦人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遽然一亮。
“好!就依你這丫頭,朕來佩戴。”
殿內,看着這一對相處融洽的祖孫女,還有她們之間正在展現神蹟的夜明珠。
離閒、離大郎忍不住對視一眼。
狄夫子微微側目。
“嗯嗯!”
離裹兒把夜明珠還到皇祖母手上。
環視了一圈氣勢磅礴、尊貴肅穆的皇宮大殿。
她笑靨如花。
……
聖周,天佑三年,甲辰,夏。
太后意寤,夜遣大司命裴璇曇迎帝與潯陽王入宮。
帝隨王至,太后匿王帳中,帝奉膝前,召見狄子,語潯陽事。
狄子敦請甚切,至涕下不能止。
太后乃使王出,淡指帳後,謂狄子曰:“朕還爾太子!”
狄子降階拜賀,心服稽首,遽奏曰:“太子還宮,未有知者,人言紛紛,何所信?”
太后以爲然,乃館王龍門,具禮迎還,中外大悅,萬民皆喜。
朝野上下,額手稱慶者,不知凡幾。
————《新乾書·女帝本紀》
第836章 祖慈孫孝
蟬聲在槐葉間織網,兜住遊絲般的暑熱。
夏日暖遲遲的。
大堂前的門檻上,歐陽戎摸了摸放在膝蓋上的琵琶。
被太陽曬得也有些燙手,明明也沒彈幾下。
幽靜小院空蕩許久,最近來了一隻黑貓,時不時的光顧,也不知是哪戶人家丟失的。
黑貓應該是把這座寂靜院子當作了自己地盤,剛剛見面時,它在牆頭邁着優雅貓步,棕褐色有些泛綠的眼瞳,有些警惕的倒映着今日攜琵琶而來的歐陽戎。
不知是覺得這“不速之客”般的儒衫青年溫潤面善,還是剛剛他演奏的蹩腳琵琶有些催困。
黑貓懶洋洋的趴在鞦韆後方的東牆頭,眼瞼低垂,沒有進院子,但也不算怕人。
它與西邊門檻上坐着的歐陽戎,相隔一座院子。
燕六郎沒過來前,一人一貓,安然相處。
“明府,洛陽那邊來人,是胡夫中使,另外,聽他悄悄說,他還帶了謝姑娘的信來。”
燕六郎一副大嗓門。
驚起牆頭打盹的黑貓,青瓦上霎時烙出一串梅花印。
燕六郎也沒管這小野貓,一臉期待的看着歐陽戎:
“明府這些日子在等的,是不是就是胡中使,知道洛陽那邊會派人來?”
歐陽戎沒有回答,只是問:
“胡中使人呢?”
“在江州大堂,元長史在招待着,明府,這次胡中使來,應該是好消息,看他喜氣洋洋的,公署裏的同僚們都很興奮,替你開心,上次雙峯尖的事,看來沒啥處罰。”
歐陽戎拍拍屁股站起身,抱着琵琶,路過燕六郎身邊,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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