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没有感情的手机掠夺者
一如她這十幾年的人生。
冬馬和紗閉着眼睛,靜靜地讓這樂聲流淌進心中。
她並沒有忘記對方的那句救贖般的話語,這樣認真的琴聲也說明少女並不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
但是這還不夠,僅憑這樣外行的手法的話,是沒有辦法越過那層高峯的。
她靜靜地等待着那一部分的到來。
終於,雪之下雪乃抵達了那裏——
然後沒有絲毫遲滯地將音樂進行了下去。
“什——”冬馬和紗喫驚地睜開眼睛,隨即露出了一種極爲怪異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隻在認認真真地看着懷錶的兔子。
她會感到怪異是理所應當的,因爲雪之下雪乃按下琴鍵後發出的音符,和她所認爲其應該發出的音並不相符。
這就是源景的策略,也是他有自信能夠讓雪之下雪乃彈完這首曲子的關鍵,其名爲——
‘換一層琴鍵’。
之前也說過,源景所組裝出的電子琴、或者說電子合成器是雙層的。這並不罕見。
比起單層,雙層電子琴的琴音音域更廣,能夠滿足演奏者的更高要求。
但是源景的這首曲子並不需要雙層,冬馬和紗在演奏時,也並沒有碰到另一層的一個琴鍵——因爲只要碰到,就說明自己彈錯了。
這是冬馬和紗的音樂常識所告訴她的。
而在此刻,雪之下雪乃的手指卻在另一層琴鍵上飛舞,其所發出的音符也完全違背了冬馬和紗的常識。Do的右邊一定是Re,再右邊一定是Mi。這是幾乎懂點鋼琴的人都知道的,但是——
電子琴不是琴。
它並不是由琴鍵敲擊琴絃來發聲,它的發聲所依靠的是集成電路。
彈下每個琴鍵所發出的聲音,終究是依靠採集來的數據,而爲do鍵分配do音,爲re鍵分配re音,也只是爲了讓鋼琴家彈起來更加方便。
僅此而已。
但是雪之下雪乃是個外行人,她完全不懂鋼琴,因此她享受不到這種便利。
但也因此,她也沒有了約束。
譜子太反人類,根本彈不下來?
那就改變琴音的排列順序好了!
反正她也不清楚琴鍵真正的順序是怎麼樣的。
這就是源景所說的‘辦法’。
依靠着這種辦法,雪之下雪乃在這塊所有鋼琴家都爲之絕望的斷崖之上如履平地,最終——
琴聲停歇。
她順利地達到了終點。
歷時3分26秒,音符總計1578個。
完完整整,無一錯誤。
也就是說,這場比賽,是雪之下雪乃的勝利。
鄉下來的灰姑娘,在邪惡(?)男巫的幫助下,戰勝了鋼琴界的白雪公主。
哈哈,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童話劇本。
“我輸了。”沉默片刻後,冬馬和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坦然承認道,“按照約定,我會回到絃樂部,絃樂部的選票......”
“等一下,”清脆的男聲將冬馬和紗的話語打斷,一直都表現得很安靜的源景開口說道,“我們什麼時候做出過那樣的約定?”
“咦?”冬馬和紗疑惑地睜大了眼睛,她仔細地搜索着自己的記憶,發現確實如此。比賽只約定好了冬馬和紗的獎品,關於那兩人的獎品卻是隻字未提。
“可是,雪之下同學不是要......”
“我們確實需要絃樂部的選票,但是我和雪乃覺得,如果依靠這種比賽,強行按着你回到那裏的話,那還不如不做。”源景站起身來,從自己的書包中,掏出一副耳機。“我希望你能夠自己心甘情願地回到絃樂部。”
演奏結束的雪之下雪乃走下了琴座,這段演奏顯然消耗了她極大的精力,她甚至有些說不出話來。
但她還是筆直地站在源景身旁,鮮明地表示出自己的態度。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當然是可能的。”將手中的耳機遞給冬馬和紗,源景的臉上微微帶着笑意,“而且相當簡單——”
“只要成爲粉絲就好了。”
“成爲粉絲?誰的粉絲?”冬馬和紗感覺自己在今天好像把一生的震驚都用光了。
“那還用說,”源景走向琴架,他需要將那架電子合成器轉換成其他模式,“當然是和我們一樣,成爲冬馬和紗的粉絲啊。”
十五、沒有雜質的聲音
戴上黑色耳機後,冬馬和紗坐在琴座上。
黑色的耳機隔音效果相當好,將它扣在耳朵上後,就感覺有人一下子刪去了時間,將喧囂的上午變成了靜謐的深夜。
一時間,冬馬和紗只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它好像在期待着什麼一樣,鼓動得越來越快。
‘它’,不對,應該說是自己正在期待些什麼?
冬馬和紗望向前方,看着那個正在擺弄着電子琴的少年。他用工具拆下了那排密佈着詭計的琴鍵,因爲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在那之後,他開始按下這臺電子琴上的按鈕。
冬馬和紗知道這些按鈕的作用,在一般的電子琴上,這些按鈕起的是切換琴音的作用。如果希望電子琴發出貝斯等其他樂器的聲音,就需要按下這種按鈕。
但這架電子琴出自源景之手,這個按鈕的作用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冬馬和紗並沒有開口詢問。這並不單單是因爲自己是個敗者的原因,更因爲她已經對源景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戴上耳機,在這臺電子琴上彈奏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樂曲。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冬馬和紗並不清楚。但是她知道這肯定有意義。
眼前的這個男人,從來不會去做無意義的事情。她的敗北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在此刻,源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望向冬馬和紗,比出了一個‘OK’的動作,表示自己已經調整完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馬和紗將自己的心思放空。
她將手指按下,開始彈奏《魔王》的第一個小節。
耳機中,傳來了鋼琴的聲音,其音符和她所彈奏的琴鍵一一對應,看起來源景並沒有搞什麼打亂琴鍵順序的把戲。
但是,這並不說明他沒有做手腳。
《魔王》是冬馬和紗在鋼琴大賽上的參賽曲目,爲了彈好這首曲子,她花費了數百個小時。因此,雖然只彈了不到一個小節,冬馬和紗就敏銳地發覺到了‘異樣’。
“這是,怎麼回事?”冬馬和紗停下了手指,她將扣在耳朵上的耳機微微錯開,露出那如同小巧元寶般的白皙輪廓,好讓自己能夠聽清楚源景的回答。
“我之前說過,如果你贏了的話,就把傳說中的‘無雜音鋼琴’交給你,”源景有些愛惜地輕撫着這臺凝聚他三晚心血的黑色傢伙,“這就是那架‘無雜音鋼琴’。”
“......”
“想要在現實世界中造出‘無雜音鋼琴’是不可能的,這個東西就像‘光滑無摩擦的地面’一樣,只存在於人們的想象之中。”源景看着有些說不出話來的冬馬和紗,“雖然沒法造出那樣的鋼琴,人們卻能夠知曉那種鋼琴彈起來會是什麼聲音。”
“冬馬同學,你剛剛聽到的聲音,並不是通常那種通過錄音採集到的鋼琴音,而是通過物理計算,所模擬出來的鋼琴音。”
“......物理計算?”
“沒錯。在現實中不存在的‘無雜音鋼琴’,卻可以通過數據模擬,讓它在虛擬世界中得以存在,而你所演奏的,就是這樣的鋼琴。”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戴上耳機,盡最大的可能排除掉外界的干擾,讓真真正正的,毫無雜質的鋼琴音流入到她的耳朵中。
冬馬和紗領悟到了耳機的意義、
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戴上了耳機,咬住下脣,白皙精緻的臉上板得緊緊的。
源景和雪之下雪乃都見過冬馬和紗的這個表情。
因爲她在鋼琴大賽時,用的就是這個表情。
她開始敲打琴鍵,專注且認真,沒有停頓、一往無前。冬馬和紗正拿出她的全副精力,努力地燃燒着自己,彈奏着那太既虛幻又真實的鋼琴。
此時此刻,冬馬和紗的耳機中究竟傾瀉出怎樣的聲音?源景不得而知。從耳機中漏出的些許音符,也馬上會混上各種各樣的聲音,變成隨處可見的樂音。
現在冬馬和紗終於知道了,自己一直所追尋的,所謂沒有雜質的鋼琴音是什麼樣子。
那可是——
“好難聽。”冬馬和紗停下了演奏的雙手,做出了極爲辛辣的評價。
沒錯,就和水不是越純淨越好喝一樣,鋼琴音也不是越純淨越好。
事實上,源景自己就試着彈過這種‘鋼琴’,那種聲音既單薄又乏味,完全沒有他人預想中的美妙。
“我之前所追求的,就是這種枯燥的聲音嗎?”少女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擊着鍵盤,耳邊響起的每個音都好像在譏諷她之前所作出的努力。
但是她並沒有感到絲毫不悅,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有一種自己苦苦追尋的事情終於有了答案的感覺。
她扯掉了耳機,拔掉了耳機接線,回過頭來,朝着身後的雪之下雪乃招了招手,然後將身子往旁邊靠了靠,讓出一半的空間。
其意思不言而喻。
雪之下雪乃走上了前去,坐在了冬馬和紗的身旁。
兩人都是相當高標準的美少女,兩張盡態極妍的面孔相互映襯,便彷彿並蒂蓮花一般,將這場景映襯得如夢似幻。
“我來彈高聲部,”冬馬和紗看着雪之下雪乃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隨即開口道,“意思是我來談右手的部分,你來彈左手的部分。怎麼樣?”
雪之下雪乃靜靜地點了點頭。
音樂隨即再次響起。
你問那首音樂?
雪之下雪乃會彈的,只有那一首吧?
沒有雜音的鋼琴音只存在於耳機之中,將它扯掉之後,電子琴所發出的,便是隨處可見的混雜着雜音的普通樂聲。
但這樣就好。
這樣的音樂纔是真實的,打動人的,也是最美妙的。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彷彿一瞬間,兩人的聯彈便到了尾奏。
重新回到了那層斷崖。
沒有了亂序的琴鍵,雪之下雪乃沒有辦法完成這個地方的演奏,而冬馬和紗一個人也彈不了。
但是兩人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在進入尾奏的空隙時,冬馬和紗握住了雪之下雪乃的手,似乎要手把手地和她一起彈奏。
她們兩人齊齊地看向了源景。
源景自然也領會到了她們的意思。他隔着電子琴和兩人面對面,因而在他的視角中,琴鍵是反着排列的,但是這顯然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阻礙。
他也將自己的手指放上了鍵盤。
這段堪稱死亡斷崖的尾奏有着其他的解法:
一個人彈不了的話,多個人一起彈不就好了?
十六、彈鋼琴真是開心啊
不自信是音樂家的大敵。
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自我批判......這些負面的感情纔是所謂的‘雜音’,會讓自己的音樂變得喑啞晦澀。
冬馬和紗的鋼琴並沒有問題。
她只是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旋渦,變得無法喜歡上自己的聲音而已。
那麼只要重新讓她喜歡上自己的聲音,那麼一切的問題便迎刃而解。
這就是源景的最終目的。
現在看來,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曲終了。
冬馬和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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