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手嗦飞机
在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知“鬼怪”的恐懼中,她們本能地忽略了這個最不合常理的細節。
現在,被雪乃如此直接、如此殘忍地揭開,這個疑問,便化作了最恐怖的詛咒,瞬間攫住了她們的靈魂。
爲什麼同伴都死了?
爲什麼偏偏是我們活了下來?
那個殺人不見血的“魘夢”,那個以他人美夢爲食糧的怪物,他挑選目標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從她們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鑽了出來,迅速纏繞、收緊,讓她們幾乎窒息。
她們驚恐地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瀕臨崩潰的恐懼。
然後,她們不約而同地,瘋狂地搖着頭。
“不……不知道……”由比濱結衣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求求你……不要問了……”三浦優美子也哭喊起來,雙手胡亂地揮舞着,彷彿要趕走什麼無形的恐怖,“我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她們的反應如此劇烈,如此真實。
那份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不似作僞。
雪乃靜靜地看着她們。
那雙冰藍色的貓瞳中,沒有任何憐憫,也沒有任何嘲諷。
只有純粹的、冰冷的觀察與分析。
是的,她們沒有說謊。
她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爲何能夠“倖存”。
這個結論,讓雪乃心中最後一塊拼圖,落到了它應有的位置。
“倖存者偏差”。
當所有人都死光,只有極少數人活下來的時候,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如果“魘夢”的目的是無差別殺戮,那麼,最合理的做法,是確保沒有任何活口,以防止信息泄露。
除非……
他留下活口,是故意的。
雪乃的視線,緩緩從三浦和由比濱那兩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移開,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學校的鐘樓,在遠處靜默地矗立着,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幽靈在低語。
這個名叫“魘夢”的鬼。
他的殺人行爲,並非隨機。
他精心挑選了目標,又刻意留下了“倖存者”。
爲什麼?
雪乃的腦海中,浮現出剛纔她們描述中,那些死去同伴臉上“幸福的微笑”。
恐懼。
絕望。
然後是虛假的美夢。
最後是……死亡。
這個過程,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戲劇,是需要觀械摹�
雪乃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似乎變得比平時更輕微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牆角那兩個仍在因爲後知後覺的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女孩。
她們不是倖存者。
她們只是……被那個“魘夢”精心挑選出來的。
是留到最後的“甜點”?
還是……
用來吸引什麼的……
雪乃的瞳孔,在無人察覺的剎那,微微收縮了一下。
誘餌。
這兩個字,如同最冰冷的毒液,在她心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們,是魚餌。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校園生活的中心,是那個能夠憑藉溫和笑容與圓融社交手腕,巧妙化解一切矛盾與紛爭的“完美先生”。他習慣了腥说牟毮浚晳T了掌控局面。
但現在,他呆呆地注視着那個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雪之下雪乃,她彷彿與這個恐慌的教室、與這個瀕臨崩潰的世界都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葉山隼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雪乃沒有再將注意力投向他。
對她而言,這個陷入了劇烈自我懷疑的“普通人”,已經不在她當前任務的核心考量範圍之內。他的迷茫,他的恐懼,在即將到來的、更爲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她利落地收起了手槍,動作流暢,沒有絲毫多餘的停頓,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隨後,她從黑色風衣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了一個造型簡潔、通體黝黑,卻在邊角處閃爍着微弱藍色指示燈的加密通訊器。
在葉山隼人、三浦優美子和由比濱結衣三人或震驚、或恐懼、或茫然的目光注視下,雪乃將通訊器貼近耳邊,用一種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平穩的語調,向着另一頭彙報:
“這裏是調查員雪之下,代號冰女王。”
“已通過初步審訊獲取基本情報。事件源頭基本確認爲代號魘夢的人形異常。其核心能力高度疑似爲精神層面攻擊與強制入夢。”
“根據其已知的殺人模式,以及現場三名倖存者的存在偏差,初步判斷其捕食行爲具有明確的選擇性與目的性。”
雪乃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程序代碼。
“綜合評估:建議將目標威脅等級,由初始的怪級,提升至鬼級。”
“我將以此間教室爲預設戰場,以三名倖存者爲動態誘餌,進行戰術性布控,等待目標在入夜後主動現身。”
“請求總部進行遠程戰術數據支持,並授權開啓一級戰鬥預案。彙報完畢。”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個同樣冷靜,但略帶磁性的女性聲音,葉山隱約覺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
“瞭解。雪之下調查員,你的判斷與戰術方案已得到批准。遠程戰術鎖定程序將在三分鐘後激活,覆蓋以你爲圓心,半徑五百米範圍。基金會數據庫中關於魘夢的所有相關情報權限,將在鎖定完成後對你開放。”
那個聲音頓了頓,補充道:“祝你好撸酢!�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加密通訊器上的藍色指示燈閃爍了幾下,便黯淡下去。
教室裏,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一般寂靜。
先前那短暫的、充滿專業術語的對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便被更深沉的未知與恐懼所吞噬。
夜幕,如同約定好一般,開始緩緩降臨。
窗外的天空,由殘陽浸染的橘紅色,逐漸過渡到瑰麗的紫羅蘭,再一點一點地,被如同濃稠墨汁般的黑暗所侵蝕、吞噬。
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教室內的陰影被無限拉長、扭曲,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了擇人而噬的兇獸。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而難熬。
由比濱結衣和三浦優美子早已停止了哭泣,不是因爲不再害怕,而是因爲極度的恐懼已經攫取了她們所有的力氣,連流淚的本能都暫時失去了。
她們緊緊地、幾乎是痙攣般地擁抱在一起,身體因爲無法抑制的恐懼而劇烈地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着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她們不敢閉上眼睛,因爲昨夜那些同學在無聲無息中死去的恐怖景象,如同夢魘般在腦海中反覆回放,她們生怕自己一閉眼,便會步上後塵,在甜美的幻覺中走向永恆的死亡。
但她們更不敢睜大眼睛,因爲每一處陰影,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可能隱藏着那個帶來死亡與絕望的男人。她們害怕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瞥見那張優雅而又猙獰的面孔。
葉山隼人臉色慘白如紙,背靠着冰冷的牆壁100,身體微微弓着,試圖以此來抵禦那股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
他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原來“等待”本身,就可以是一種最殘酷、最磨人的酷刑。未知的威脅,遠比已知的危險更加令人崩潰。
與他們三人的恐慌絕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教室中央的雪之下雪乃。
在結束通訊後,她便隨意地將一張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木製椅子,拖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遮擋、整個房間最顯眼、也最無處躲藏的位置。
然後,她就那麼從容不迫地坐了下來,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即使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也透着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從風衣口袋裏,又拿出了一本小巧的、封面素雅的文庫本。
藉着窗外透進來的、稀薄而慘淡的最後一點天光,以及遠處城市折射過來的微弱光暈,她安靜地翻開了書頁,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那嬌小而又平靜的身影,與周圍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氛圍格格不入。
然而,在葉山、三浦和由比濱三人幾乎被絕望吞噬的視野中,雪乃的存在,卻像是在漆黑的、風暴肆虐的無邊海洋中,一座遙遠但堅不可摧的燈塔。
她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但她只是坐在那裏,冷靜地、專注地讀着書,這個簡單的行爲本身,就奇蹟般地驅散了他們心中一絲最濃重的黑暗,帶來了一點點虛幻的、卻又無比渴望的依靠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教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最後,連雪乃手中書本上的字跡,都幾乎難以辨認。
三浦優美子死死咬着自己的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但眼淚卻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她能感覺到由比濱結衣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份恐懼通過緊貼的肢體,清晰地傳遞過來,讓她自己的恐懼也隨之放大。
葉山隼人緊握着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自己意識的清醒。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後果,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雪乃的身上。
他看到雪乃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她的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早已習慣了在這樣的黑暗與危機中等待。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葉山的心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終於,當窗外的最後一絲光亮,也吝嗇地被地平線徹底吞沒。
教室內,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
死寂。
雪乃合上了手中的書本,書頁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響,在這極致的死寂中清晰可聞,如同驚雷。
然後,雪之下雪乃抬起頭,冰藍色的平靜眼眸,穿透了濃稠的黑暗,望向了教室那扇緊閉的、通往外界的門扉。。
第119章:黎明前的等待
雪乃的彙報結束。
通訊器那頭,霞之丘詩羽略帶調侃的冷靜聲音傳來。
“瞭解。”
“戰術方案已批准。”
“遠程鎖定已開啓。”
“祝你好撸酢!�
電流的輕微嘶聲後,通訊徹底切斷。
教室裏,再次被死一般的寂靜吞沒。
夜色,如同緩慢滲透的毒藥。
一寸寸侵蝕着窗外的天空。
最後一片頑抗的橘紅燃燒殆盡。
墨汁般的黑暗,徹底君臨。
空氣粘稠。
呼吸也變得沉重費力。
彷彿每一顆塵埃都吸飽了恐懼,懸停不動。
時間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秒針的每一次微小跳動,都被無限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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