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中萝蜜欧
543 不見的巫女
溇蓪崨]有閒着,他拿着從反田茜那兒取到的錢袋,於傍晚租賃了一隻帶有觀賞性質的中型垂釣船。
隔日清晨,她們登上了船隻。這隻粉刷成天鵝般亮白的船隻還留有油漆的氣味,和諧的動力聲顯現着它的健康程度;尖銳船頭分開的浪花呈現橢圓的弧度,像拂面的海風將長髮撥弄的形狀。溫妮特站在甲板上,單手壓在側額頭上,飄蕩的髮絲閃着鱗片似的光輝,秋日留存的那一點兒的暖意,毫無保留地散落於此。
慄山綠倚靠着甲板的圍欄,愜意地仰着身子。
“你可不要一不小心掉下去了。”妃英理看她那副孩子氣的模樣,失笑提醒。
“妃律師你也好好放鬆一下嘛!”
慄山綠抱怨案子越堆越多,像這種公事休假可不多見。
船內的儲藏裏放着捕魚和垂釣工具,反田茜取了魚竿和餌,站在船邊上。航行的速度並不快,她便垂釣打發時間,直到有一條女性手臂大小的魚上鉤,才引起另外的兩個女人的興趣。她們研究釣魚的同時,還不忘想到讓旅館老闆幫忙處理漁獲。
溫妮特也是頭一次知道,反田茜還有這種愛好,而且水平還不錯的樣子,教她們也是有模有樣的。
她恣意享受輕盈的海風。
溇蓪嵢魺o其事地靠近。
他塞給她一個綁繩,十分體貼。
溫妮特將頭髮綁起來,俯瞰着海面。湧動的波濤聲蓋過引擎,被反覆拍打的船體瞧起來十分溼滑,船掣開的水體像一道黑色的裂縫。她安靜地眺望,聽成實醫生說起他坐船出遊的經歷。有那麼一次,海上的風浪很大,他差點葬身海底。
“災禍不能磨滅人的意志。”溫妮特輕聲呢喃說,“如果你現在死在海上,我倒是覺得不奇怪。”
“我的贖罪還未實現。”溇蓪崈墒痔嶙棚L衣的衣襬,交錯裹着自己。
“故事裏上帝會給贖罪的人以恩賜。”
“溫妮特小姐,你會爲自己贖罪嗎?”
“不會,但如果不是爲我自己,就不好說了。”溫妮特說。
“爲了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成實輕笑一聲地說。
溫妮特沒有否認。她的目光掠過天際。遙遠的前方,微微起了一點霧的地方,出現一片褐綠的風景——模糊的島嶼。戴着像海軍貝雷帽的船長走出駕駛室,他望着島嶼,面色難掩欣喜和暢快。
這單生意叫他大賺一筆,此外還可以順勢參加島上的祭典,實屬是雙喜臨門。
“這就是美國島了。”他喊道。
遠處是一個三角形的小島,中心區域是一座平緩的山。山腳下依稀可見白色基調的建築羣,環山而建,稍微靠近一些之後,能瞧見搭起來的木頭碼頭。船長提及喫過人魚肉、長生不老的長壽婆之後,又回駕駛室去了,他表示和當地區役所的人有些關係,可以直接使用碼頭停靠。
反田茜的鐵桶裏已經收穫滿滿。她留下兩條比較大的魚,將剩下的放生到海中,整理她的水藍色女士西服和敞領襯衫。雖然還是一副職業裝的打扮,不過鞋子換成了登山鞋,抓力牢靠。在她的幫忙下,妃英理和慄山綠換掉了職業套裝,改穿休閒的常服,代價是多了一個旅行包。
她先從鋁製的梯子上下船,然後半抱半接兩位女士。溫妮特是不需要這種待遇的,而成實醫生也展現出他爲數不多男子氣概的一面。他們上島以後,船長表示要到區役所一趟。他們便直奔旅館。由於時間尚早、當地又有大興旅遊業的傾向,兼職酒館的旅店還有空房。
旅店是標準的日式建築,房間平平無奇,睡的地方是地鋪,不過空間很寬敞。有點無禮的料理要求也接納。反田茜主動請纓,要帶她們在島上轉轉,這是溫妮特是事前交代的,而反田茜早就研究過美國島旅行宣傳圖,非常穩健。
慄山綠見溫妮特沒有動身的意思,問道:
“溫妮特小姐不一起來嗎?”
“不了,我好像有點暈船。”溫妮特說。
儘管在船上她沒有表現出這一點,但當時她們的注意力都在釣魚上,溫妮特又表現得很安靜,因此妃英理兩人也就腦補出她不太舒服的狀況,沒作懷疑。至少在外表上,溫妮特小姐存在一種柔弱欺騙。
“我留下來照顧她吧。”溇蓪嵦嶙h。
他的身份是醫生,甚至是女醫生,而且溫妮特又是老闆的老闆,所以再順理成章不過。
妃英理原本是想等她恢復一塊逛,但溫妮特搬出她的家人爲藉口,讓她到時候帶小蘭他們遊覽,培養感情,這次就是先做熟悉。
“那好吧。”
她接納溫妮特的體貼,微笑着同意。
等他們離開一段時間後,溫妮特和溇蓪嵔Y伴同行,直奔島上的美國神社。
神社就在靠近山體的位置,從鎮上看過去,它就像一個被孤立的建築,同時又有些中心的感覺。
清晨時分一過,厚實的雲層遮擋住了陽光,以至於青藍色的天空瞧着有些陰鬱。溫妮特穿着改良過的那一身打扮,長裙很寬鬆,跟她溫文爾雅的舉止和冷峻的面孔相得益彰。溇蓪嵉拇虬绫容^中性,他身高較高,套着米色的大衣,微微垂着頭,悶頭向前。兩人繞路而行,從一條無人的小路繞到山腰上,再以弧形的路線前往神社。
神社建在地勢平坦的地方,它的前面是一條平坦的大理石路。以這條路爲中心,一個廣闊的、能容納數百人的廣場坐落在這裏;最前方是一幢古老的木頭建築,保養得很好,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們來這兒的時候,只有寥寥幾對遊客在參觀。就真的只是在觀看,因爲這兒顯丳得光禿禿的。
以景點而言並不吸引人,溫妮特想。
然而,他們並沒有見到神社的巫女。
她到哪兒去了?這個問題寫在成實的臉上,不好的預感在他心中醞釀。
“沒什麼好意外的,我們在島上逛逛就知道了。這裏有什麼比較出名的地方嗎?”溫妮特問。
“比較出名的地方……除了美國神社以外,大概就是發放儒艮之箭的人魚瀑布了。”
……
544 溫妮特小姐加入遊戲
“我記得你說,同行的女孩弄丟了那個儒艮之箭對嗎?”
“嗯,她叫門脅沙織。”
“既然那個巫女準備動手,這肯定也是她安排中的一環,就算不能認定是她把箭給盜走,也絕對有關。丟了儒艮之箭,想要找回的話,會去什麼地方?”
“我想應該是人魚瀑布……”
“嗯,也許,不過並不是丟了箭矢的本人,而是‘門脅沙織’。再怎麼害怕‘弄丟箭被人魚報復’的傳說,也不會毫無消息地失蹤幾天,爲了讓人們相信她還躲在島上的某個地方,她一定會這麼做。既然她把那女孩藏了起來,就意味着她恨她到死了也不夠的程度——要她揹負殺人的罪名才合適不是嗎?”
“我認爲要做到這點很困難,”溇蓪嵳f,“不過不是沒有可能,我們到人魚瀑布看看吧。”
“去瀑布的上面。”
溫妮特做出決定,兩人翻過神社入了森林,島上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一被樹林環繞就感受到一陣濃烈的溼氣。
“來這裏的遊客不少,”溇蓪嵱缮缴贤绿魍跋噍^於遊客,本地人要更多。下游有釣魚的人,更多像是單純是來瀑布祭拜的。”
“那女孩長什麼樣?”溫妮特說。
“島袋小姐嗎?”
“不對,另一個。”
“門脅小姐戴着眼鏡,有一頭棕偏黃的齊肩長髮。來醫院的那天,她穿着靛藍色的針織衫。”
溫妮特繞到瀑布的斜後方,身手敏捷地爬到一棵樹上,視線在周圍逡巡了一陣兒,繼續開口。
“四點鐘方向的那個是嗎?”她問。
溇蓪嵖焖俎D向,露出驚愕的表情。
“沒錯,一模一樣。或許我們猜錯了,她就是本人。”
溫妮特充耳不聞。
在鎖定目標以後,她表演了一個像跳水邉訂T的旋轉動作落地,飛速地竄了出去。溇蓪嵄凰寂艿乃俣日痼@到,反應過來時只能瞧見一個細小的剪影;他只得按溫妮特指引的方位追出去,森林是一座迷宮,好在有瀑布一面作爲出口和基準,並不容易迷路。終於,他瞧見了她的身影,以及被她抓着領口拎起來的門脅沙織。
“你們是什麼人?”她叫道,態度憤恨、眼神粗鄙。
看清她面目的成實肯定她就是門脅沙織沒錯,他的犯罪想象變成一座空中樓閣,整個人像是經歷一場極限邉铀频模沤钇AΡM又放心的氣息。溫妮特緩緩放下她,然後用鼻子在她的纖白的脖頸吸氣。
那種怒視轉換成一種望精神病的眼神,她還在等他們解釋,但微微向後退的模樣了暴露了她萌生的退意。
“她的身上有神社的氣味。或許是在爲儒艮慶典做準備,那裏瀰漫着淡淡的硫磺氣味,除此之外,還有洗滌液的味道,顯然,神社不久前經歷過徹底的清潔工作。同時具備這兩種味道的人,竟然是一個三天前就失蹤的人,豈不是說,她就藏在神社中嗎,你說呢,醫生?”
“可能是島袋小姐在幫她……”
接下來的部分以他預料不到的方向進展。神速,恰是一瞬間,溫妮特彷彿無數次這樣做一樣快速。門脅沙織的“臉皮”被撕扯下來,一些膠質物還殘留在另一張姣好面容的面頰上,猶如膠帶的粘性物。在臉皮之下的,是他格外熟悉的面孔——屬於島袋君惠的臉。接着溫妮特撤掉了她的假髮,臉上波瀾不驚,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們又見面了,遠野醫生。”
島袋君惠鎮定自若地微笑。她把臉上不協調的眼鏡以及殘餘的麪皮給摘了下來,獻給溫妮特小姐幾道掌聲。
“敗了!我對我的扮裝還挺有信心的,但還是逃不過獵丱犬一樣的嗅覺。你真的是人類嗎?”她盯着溫妮特的臉頰,諷刺之餘瞳孔中卻滿是疑惑。
“不該用真面目來接待客人嗎?”溫妮特問。
“不請自來的可不是客人。怎麼,憑一條像是惡作劇的信息,就假定我要執行什麼殺人計劃嗎?甚至跑到島上來,之後又像是預測了我的行動般,找到這裏……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們的想象力。好了,你們想要怎麼做,把我交給警方嗎?”
溇蓪嵾煅柿艘宦暎骸澳惆验T脅小姐怎麼樣了?”
“她死了。”她不避諱地說。
接着解釋了緣由,正如成實想的,是一場復仇劇目。
“你應該聽說過三年前在神社倉庫裏發現的人魚屍體,那其實是我母親。爲了將長壽婆這個標誌延續下去,她扮成祖母的樣子舉行祭典,祭典結束以後,她到倉庫整理祭典的用具。沙織、壽美和奈緒子她們在喝醉以後,看到她進了倉庫,就爲了‘要看看長壽婆到底是不是不死之身’這種可笑的理由,放火燒了倉庫。”
“謝謝你告訴我。”溇蓪嵳f。
島袋君惠一怔。
“我可是做了殺人這種事。”
溇蓪嵚拷瑤退頊啬萏嘏愕囊骂I。
“這沒什麼,我們都殺過人。還記得我跟你分享的故事嗎,其實裏面的主人公正是我自己,我的真名不是遠野,而是麻生成實。爲了復仇我殺了四個人,而我身旁的溫妮特小姐,她是位冷血的鮮血天使。”
溫妮特拿出看白癡的表情,對這樣的形容完全是嗤之以鼻的。她接話說:
“也就是說,這裏沒有能譴責你的人,島袋小姐。比起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這件事,我對你的化妝技術十分好奇。”
島袋君惠蹙着眉望着他們,這樣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料。在剛剛,她已經認命了,以爲自己的怒火將淹沒在廉價的正義中,認爲這是神明對她的懲罰,未曾想,她浸沒的是借取黑暗力量的深淵。
“你們有什麼目的?”
“他想幫你。”溫妮特直言。
“幫我?我們只有一面之緣,當時我覺得她是個好人。”
溇蓪嵵v不出話。溫妮特竄到島袋眼前說:
“別管他!我幫你把她們殺了,你教我你的易容術怎麼樣?只有你一個人是逃脫不掉‘正義’的制裁的,因爲你犯了錯誤,從把醫保借給那個叫沙織的女人開始。稍微一查就知道了,看牙的人實際不是你。”
在看到她精湛的易容術後,溫妮特自然而然猜到了她的計劃,是想讓自己假死脫身,讓其他人把沙織當成是她——用牙齒當作證明。
島袋君惠嗤笑一聲說:
“當時我太過天真,想着只要她們肯悔過就會放棄復仇了。然而,就在從本島回來以後,沙織竟然纏着我問‘人魚之墓’的所在地。她說她要像長壽婆一樣在烈火纏身中也能活下來……要我怎麼原諒她們?無法原諒!”
溫妮特小姐見過各式各樣的變態,嚴格來說,她自己也要劃分在其中,不過像門脅沙織這種程度的變態,也算是其中翹楚了。門脅沙織不僅把別人母親給燒死了,還當着人家的面問墳在哪,然後毫不避諱地表示要盜墓,甚至要大啖骨灰,爲了就連小學生都不相信的長生不老。
悔改是沒有的,反倒變本加厲。
正義長存,但正義——島袋君惠聽到這番話之後發現,正義已經死了。她要用罪惡來懲治因病態而生的罪惡,她要讓她們接受真正的人魚之苦,接替她們永生之夢產下的惡意。
“我喜歡你的理智,相信你不會說‘仇要親手報’和‘被抓住也沒關係’這樣的話,”溫妮特睜着失焦的雙目,在她的視界裏有一個魔鬼正在與她同步,“毫無關係的犯罪協助者,將是偵探們的噩夢。”
島袋君惠被她的邪氣吸引了。事已至此,他們騙她也沒有意義,在這種心態下,她講述她的計劃——其實已經相當完美,不足之處在於她向偵探下的挑戰書。
溫妮特小姐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戰勝名偵探的成就感,在名偵探面前瞞天過海,便是對犯罪計劃以及僞裝最大的嘉獎。島袋君惠對偵探下的戰書已經送了出去,收件人是服部平次,挑戰對象是溫妮特的老熟人工藤新一。島袋君惠看出這對好基友的激情,以爲只有大阪的名偵探才知道關東名偵探的所在,結果完全正確。溫妮特像個原始人似的,帶着敬畏望着她。
這份窺察真相的能力,簡直和園子不相上下。
他們的對手將會是三個偵探。
溫妮特小姐以第三方的角度將計劃補全,旨在將她們全部葬送,以無法被查明證實的形式。
她的計劃在君惠聽來有些天方夜譚,但她詭異的能力與身體能力,還有不知何爲失敗的絕對自信感染了她。這也讓她知道,在這傳聞的人魚之鄉中,能扮演人魚的巫女又多了一名,準確說是變形魔鬼的一種幻化。她要把她們帶回到地獄中,一場盛大的邪惡謿⒄蛋l動之際。
君惠感覺到一種魔性,世界一時間顯得如此不自然。不過她既不擔心也不後悔。她仍舊是這計劃的核心,咿D着操縱命叩某榛`體系,給予她們期望的儒艮之箭,這箭尖的駛向帶來的並非永生而是毀滅。她和溫妮特商討,把成實排除在計劃之外,兩人達成一種奇妙的默契,他不是適合知曉這周密殺人計劃的人選。
溇蓪嵭闹须m覺得覆水難收,卻也不支持一錯到底,然而,他看清了君惠眼中燃燒的火焰。那是月光之夜的明火,熊熊燃燒,來自另一個人,也來自他自己。沒有什麼值得後悔的,所有的一切只是延後承擔。
“一切結束之後,島袋小姐你會怎麼選擇,是留下來,還是離開這座島?”成實在分別前問道。君惠正準備回神社,她被目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接下來只需要按照計劃執行。
“留下來吧。”她說。
這是既像宿命又像詛咒的東西。
她朝着成實道謝,但被謝絕。他說他沒有幫上任何忙,溫妮特也是爲了易容的技術,並非是善意或者惡意之舉,甚至是因爲有趣而參與進來。
“我們走吧。”溫妮特對成實說。
他們動作很快,由於一開始的競猜就中標——找到君惠,所以回到旅店的時間也早,距離午餐還有許久。溫妮特和成實待在房間裏玩花牌,待在日本久了,也就能接觸到這樣的傳統遊戲。坦言說,她很難將他當成是個異性看待,形象只是一方面,氣質是決定因素。溫妮特又輸了。她的俳句還沒記全。
接着,他們改玩國際象棋。
“你認爲這樣好嗎?”他不經意提起。
“我很樂在其中。”溫妮特說。
“我有些後悔讓你攤這個差事,但是聽到前因後果後,覺得她們的生命也不過是個數字。我準備繼續進修臨牀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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