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而在此之前,必須整頓吏治,先扶持起一批因新法獲利的人羣,更爲重要!
而寶鈔,就是打開這座大門的鑰匙。
而正在蘇閒沉思的時候,他並不知道的是……
“這不就是財稅一統?”
朱元璋呢喃着,其他人也是紛紛陷入沉思。
“如此一來,寶鈔的重要性豈不是再度直線提升?”這一刻,李希顏很快反應過來。
他從蘇閒的這段話中,可不止想到了公心,還有私心。
“陛下,切不可聽信此子之言。”
“此法太過冒險!新鈔纔出現多長時間,就已經有造假的了,要是朝廷將實物稅以及各類雜稅,全部換成寶鈔。那以後類似的人只要掌握製作寶鈔的新工藝,豈不是國朝稅收直接崩潰?”
“更何況,實物稅纔是根本,我大明在困境之時,寶鈔無非就是紙張,棉衣才能過冬,食物才能果腹!”
“要是這些雜稅、實物稅能換成寶鈔徵收。那以後我大明的糧食,是不是也能換寶鈔徵收?”
“寶鈔如此單一,今日在這裏說也就罷了,此話要是傳出去,多少人要笑一句小兒無知?大言不慚!”
說到這兒,李希顏已經有些憤怒了。
“簡直是妖言蠱惑!”
他性情本就剛烈,憤怒之下,什麼話都敢說出來,“臣已經能想到,以後我大明連糧食都不徵收了,魔怔了,全都陷入寶鈔之內。然後百姓紛紛捂住自家糧食,你要寶鈔給你寶鈔,民間仿造,甚至還有……還有官員外流!”
“這樣下去,我大明官府連最基本的錢糧都保證不了。”
“再者言:這寶鈔本來就是官府支出的,再將一堆破紙收回來有什麼用?糧食呢?布匹呢?棉花呢?沒有這些東西,那就是餓死凍死!我大明能淪落到那個地步嗎?”
唰!
這些話一出,旁邊的趙景都被嚇了一跳。
其意有所指,寶鈔外流,說的不就是蘇閒的父親蘇貴淵嗎?
“陛下,老臣也這樣認爲。”
這時,連劉三吾都緩緩開口。
他眼神滄桑,活了近乎六十多年的他,經過了元朝最鼎盛時期,也經過了沒落時期。
“老臣這雙眼睛,看過了許多事,蘇閒說的這些想起來是可行的。可問題和李先生所言不差,將稅收單化爲寶鈔,風險太高!”
“陛下要知道一件事情,我大明的糧食,是不夠喫的。”
“這些年來,冬天越來越冷。”劉三吾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棉衣,“老臣得聖上厚愛,所以衰老之軀尚且有厚實的棉衣防寒,但北防的衛所士卒,是不是每個人都有?”
“在田裏耕種的百姓,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穿上?”
“沒有!都沒有!”
“實物稅的根本,是保障我大明的日常所需。是維持基層官兵錢糧兵甲。”
“不是如蘇閒所說,爲了減少損耗,就要捨本逐末,拉着一箱箱的紙鈔,穿梭在我大明地方和中樞。”
其搖了搖頭,對此事完全不認同,“簡直驚爲天人,匪夷所思!”
“更不要說,老夫甚至能看到,此後這所謂的財稅,要是真能代替糧草徵收,怕是我大明大禍臨頭之日啊!”
兩位先生都這樣說了,朱標也不禁暗暗搖頭。
這些話都沒錯。
國情到底如何,他們比誰都清楚。
“陛下!”李希顏索性也不再掩飾,“臣接下來就索性挑明……蘇閒年少,興許想的不夠多。他說出這些的原因,也不必猜測了,就是提高寶鈔價值,然後想讓陛下重新審理其父之案!”
如果說剛纔是隱喻,現在就是挑明瞭。
果然,其他人也紛紛看來,心中恍然大悟。
朱元璋也是皺眉,看向蘇閒。
別的他不知道。
但重新審理其父之案,在其他人眼裏看是正常的。
但在他們這熟知內情的眼裏,就是無稽之談了。
不過。
這兩位先生說的也是對的,之所以是實物稅,正是因爲錢財太單薄。
別說他們不相信了,就是朱元璋自己,雖然對寶鈔無限期望,但也不曾想過,將風險系在寶鈔之上。
蘇閒心中也有些無奈。
他還是低估了,當一個橫跨近兩百年的新策,突然擺在面前時,那種給人衝擊力了。
他並沒有回答李希顏的詰問。
而是繼續道:“李先生說的是對的,國之命脈在於糧食!”
“知道就好!”李希顏道。
“但我從來沒說,讓田畝產出,也歸於這一條鞭法之內。”
“朝廷徵收糧食還是原來的夏收,國朝一年兩次徵收,分別是七八月和下一年的二三月,前者主要是稅糧,後者主要是各類鹽、茶、布匹之類的雜稅。”
“稅糧如常。”這本就是蘇閒的想法,“每年依舊咚偷礁鞯氐膽舨扛畮熘畠龋钺嵊蓱舨恳囁悖蠄笾袠小!�
“但實物稅和雜稅,就可以分析一二了。”
蘇閒聲音一頓,而後緩緩道:
“至於先生此前說我不懂,我倒要說先生不懂。”
李希顏一怒,“你!”
“先生出身仕族?”蘇閒直接問道。
李希顏先是沉默,隨後才點頭,“是!”
“所以飽讀詩書,能在不惑左右的年齡,位列大儒,恐怕從未有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吧?”
聽到蘇閒如此詢問,李希顏自己都笑了,“你有?”
蘇閒攤開手道:“我倒是沒有那麼誇張,但貧寒的日子,卻是有的。甚至我父親在任九品檢校之前,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我還聽說,曾經我曾祖父帶着祖父、父親,從陝州流落湖廣,再從湖廣來應天,可是從饑民堆裏活下來的。”
“關於民間百姓,到底需要什麼,我比先生清楚。”
說完這些。
蘇閒不再看向李希顏,而是看向朱元璋。
要說這種感悟,朱元璋可比自己清楚多了。
果然。
在自己看去的時候,後者馬上就瞪起眼睛,“你看咱幹啥?”
“只是想問聖上一句話。”
“陛下年輕的時候,相同價值的銅錢和相同價值的絲綢,擺在陛下面前,陛下想要什麼?”
“廢話!”朱元璋無語道:“當然是銅錢了。”
“爲什麼?”蘇閒問道。
朱元璋瞪着眼,“還能爲什麼,咱拿着錢先餵飽肚子。你們都是沒嘗過餓的滋味,那是肚子裏的肉揪在一起,看見樹皮都想啃上去啊。”
蘇閒問道:“爲什麼不要絲綢呢?是因爲不保暖嗎?”
“小子,絲綢能喫嗎?再說,喫飽才能禦寒!”
蘇閒再度問道:“那如果是相同價值的糧食,和對應的錢呢?”
“當然是糧食了!”
“還有兩個問題,第一,爲什麼陛下不將絲綢換做錢,第二,陛下爲什麼不拿錢去買糧食?”
此話一出。
朱元璋甚至以爲這小子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哪來那麼多爲什麼。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你拿絲綢能換到同樣的錢嗎?拿去絲綢莊,賣出和買進能是一個價嗎?那亂世災荒的,一半就不錯了!”
“同理,糧食纔是硬通貨!比如說今日糧價,一兩銀子十斤糧,過幾天說不定就變成五斤了,你算算這賬,傻子都會算!”
蘇閒無奈道:“可李先生就不會算。”
“蘇閒……伱!”李希顏震怒。
還想再說,卻見蘇閒已經開口,“先生你的疑問,就在這裏面。”
嗯?
李希顏愣住了。
朱標也不禁抬頭,看向蘇閒。
“他又在說什麼?”崇寧公主聽得一頭霧水。
燕王妃再度緩緩道:
“很簡單不過的事情,糧食在百姓眼裏,永遠是第一位。接下來是錢財。”
“畢竟,糧食和錢財一樣,都是喫了上頓必須喫下頓。錢財花了就必須另賺。”
“反觀過冬的棉衣,其實很多百姓,一件衣服,能穿十年都是最少,二十年三十年都常見。”
“相比之前,錢財更爲貴重!”
徐妙雲說着,忽然輕輕一嘆,“我已經知道了,當真聰慧!”
……
“李先生想清楚了嗎?”
蘇閒再度道:“實物稅和雜稅,換成財稅。”
“某種程度上,並不是讓我大明的稅收體系更爲單一,而是真正的增稅!”
“畢竟,單以絲綢來說,有好的,有壞的,有廉價的也有貴重的。而每年的市場行情不一樣,所以給朝廷繳納的時候,商賈若是賄賂了徵收的差役,差的當好的,下品當上品。”
“問一問先生,這是虧還是賺?”
“其它實物也是同理!”
“另外,之所以定下寶鈔,一統各類雜稅以及實物稅,除了用官收官解取代民收民解之後,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眼看着腥思娂娍戳诉^來,就連朱元璋也是疑惑看來。
蘇閒道:
“讓大明的稅收體系,更爲合理,順帶着激發百姓的主觀能動性!”
前半句話腥诉�能聽懂。
但後半句話,大家全都是一頭霧水。
“實物稅和雜稅,徵收標準不透明,有人以次充好,朝廷並不能完全發現,無形之中,也損失了很多稅收。”
“而將其換做成錢財,此後便可根據他們營收利潤,制定徵收標準。”
“如此一來,不論是民間富戶,還是各地的商賈,都有一套自己的徵收體系。”
蘇閒說到這裏,微微一頓。
徵收體系以後再說。
接下來,纔是他要說的重點。
“諸如李先生剛纔說的,紙鈔本來就是朝廷發出去,又收回來一對廢紙之類的話。”
“看來李先生對於此前的寶鈔改制並不在乎,這樣看來書讀多了也不好。”
如此針鋒相對的話,從蘇閒的嘴裏說出來,當即讓李希顏火冒三丈。
但蘇閒可沒管這些,畢竟寶鈔的變化此前就有,他突如其來的那一句,也讓蘇閒都煩躁起來。
“於朝廷而言,收繳稅錢,可不只是拿到了錢那麼簡單,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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