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隱相 第215章

作者:一江东月

  而在此之前,必須整頓吏治,先扶持起一批因新法獲利的人羣,更爲重要!

  而寶鈔,就是打開這座大門的鑰匙。

  而正在蘇閒沉思的時候,他並不知道的是……

  “這不就是財稅一統?”

  朱元璋呢喃着,其他人也是紛紛陷入沉思。

  “如此一來,寶鈔的重要性豈不是再度直線提升?”這一刻,李希顏很快反應過來。

  他從蘇閒的這段話中,可不止想到了公心,還有私心。

  “陛下,切不可聽信此子之言。”

  “此法太過冒險!新鈔纔出現多長時間,就已經有造假的了,要是朝廷將實物稅以及各類雜稅,全部換成寶鈔。那以後類似的人只要掌握製作寶鈔的新工藝,豈不是國朝稅收直接崩潰?”

  “更何況,實物稅纔是根本,我大明在困境之時,寶鈔無非就是紙張,棉衣才能過冬,食物才能果腹!”

  “要是這些雜稅、實物稅能換成寶鈔徵收。那以後我大明的糧食,是不是也能換寶鈔徵收?”

  “寶鈔如此單一,今日在這裏說也就罷了,此話要是傳出去,多少人要笑一句小兒無知?大言不慚!”

  說到這兒,李希顏已經有些憤怒了。

  “簡直是妖言蠱惑!”

  他性情本就剛烈,憤怒之下,什麼話都敢說出來,“臣已經能想到,以後我大明連糧食都不徵收了,魔怔了,全都陷入寶鈔之內。然後百姓紛紛捂住自家糧食,你要寶鈔給你寶鈔,民間仿造,甚至還有……還有官員外流!”

  “這樣下去,我大明官府連最基本的錢糧都保證不了。”

  “再者言:這寶鈔本來就是官府支出的,再將一堆破紙收回來有什麼用?糧食呢?布匹呢?棉花呢?沒有這些東西,那就是餓死凍死!我大明能淪落到那個地步嗎?”

  唰!

  這些話一出,旁邊的趙景都被嚇了一跳。

  其意有所指,寶鈔外流,說的不就是蘇閒的父親蘇貴淵嗎?

  “陛下,老臣也這樣認爲。”

  這時,連劉三吾都緩緩開口。

  他眼神滄桑,活了近乎六十多年的他,經過了元朝最鼎盛時期,也經過了沒落時期。

  “老臣這雙眼睛,看過了許多事,蘇閒說的這些想起來是可行的。可問題和李先生所言不差,將稅收單化爲寶鈔,風險太高!”

  “陛下要知道一件事情,我大明的糧食,是不夠喫的。”

  “這些年來,冬天越來越冷。”劉三吾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棉衣,“老臣得聖上厚愛,所以衰老之軀尚且有厚實的棉衣防寒,但北防的衛所士卒,是不是每個人都有?”

  “在田裏耕種的百姓,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穿上?”

  “沒有!都沒有!”

  “實物稅的根本,是保障我大明的日常所需。是維持基層官兵錢糧兵甲。”

  “不是如蘇閒所說,爲了減少損耗,就要捨本逐末,拉着一箱箱的紙鈔,穿梭在我大明地方和中樞。”

  其搖了搖頭,對此事完全不認同,“簡直驚爲天人,匪夷所思!”

  “更不要說,老夫甚至能看到,此後這所謂的財稅,要是真能代替糧草徵收,怕是我大明大禍臨頭之日啊!”

  兩位先生都這樣說了,朱標也不禁暗暗搖頭。

  這些話都沒錯。

  國情到底如何,他們比誰都清楚。

  “陛下!”李希顏索性也不再掩飾,“臣接下來就索性挑明……蘇閒年少,興許想的不夠多。他說出這些的原因,也不必猜測了,就是提高寶鈔價值,然後想讓陛下重新審理其父之案!”

  如果說剛纔是隱喻,現在就是挑明瞭。

  果然,其他人也紛紛看來,心中恍然大悟。

  朱元璋也是皺眉,看向蘇閒。

  別的他不知道。

  但重新審理其父之案,在其他人眼裏看是正常的。

  但在他們這熟知內情的眼裏,就是無稽之談了。

  不過。

  這兩位先生說的也是對的,之所以是實物稅,正是因爲錢財太單薄。

  別說他們不相信了,就是朱元璋自己,雖然對寶鈔無限期望,但也不曾想過,將風險系在寶鈔之上。

  蘇閒心中也有些無奈。

  他還是低估了,當一個橫跨近兩百年的新策,突然擺在面前時,那種給人衝擊力了。

  他並沒有回答李希顏的詰問。

  而是繼續道:“李先生說的是對的,國之命脈在於糧食!”

  “知道就好!”李希顏道。

  “但我從來沒說,讓田畝產出,也歸於這一條鞭法之內。”

  “朝廷徵收糧食還是原來的夏收,國朝一年兩次徵收,分別是七八月和下一年的二三月,前者主要是稅糧,後者主要是各類鹽、茶、布匹之類的雜稅。”

  “稅糧如常。”這本就是蘇閒的想法,“每年依舊咚偷礁鞯氐膽舨扛畮熘畠龋钺嵊蓱舨恳囁悖蠄笾袠小!�

  “但實物稅和雜稅,就可以分析一二了。”

  蘇閒聲音一頓,而後緩緩道:

  “至於先生此前說我不懂,我倒要說先生不懂。”

  李希顏一怒,“你!”

  “先生出身仕族?”蘇閒直接問道。

  李希顏先是沉默,隨後才點頭,“是!”

  “所以飽讀詩書,能在不惑左右的年齡,位列大儒,恐怕從未有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吧?”

  聽到蘇閒如此詢問,李希顏自己都笑了,“你有?”

  蘇閒攤開手道:“我倒是沒有那麼誇張,但貧寒的日子,卻是有的。甚至我父親在任九品檢校之前,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我還聽說,曾經我曾祖父帶着祖父、父親,從陝州流落湖廣,再從湖廣來應天,可是從饑民堆裏活下來的。”

  “關於民間百姓,到底需要什麼,我比先生清楚。”

  說完這些。

  蘇閒不再看向李希顏,而是看向朱元璋。

  要說這種感悟,朱元璋可比自己清楚多了。

  果然。

  在自己看去的時候,後者馬上就瞪起眼睛,“你看咱幹啥?”

  “只是想問聖上一句話。”

  “陛下年輕的時候,相同價值的銅錢和相同價值的絲綢,擺在陛下面前,陛下想要什麼?”

  “廢話!”朱元璋無語道:“當然是銅錢了。”

  “爲什麼?”蘇閒問道。

  朱元璋瞪着眼,“還能爲什麼,咱拿着錢先餵飽肚子。你們都是沒嘗過餓的滋味,那是肚子裏的肉揪在一起,看見樹皮都想啃上去啊。”

  蘇閒問道:“爲什麼不要絲綢呢?是因爲不保暖嗎?”

  “小子,絲綢能喫嗎?再說,喫飽才能禦寒!”

  蘇閒再度問道:“那如果是相同價值的糧食,和對應的錢呢?”

  “當然是糧食了!”

  “還有兩個問題,第一,爲什麼陛下不將絲綢換做錢,第二,陛下爲什麼不拿錢去買糧食?”

  此話一出。

  朱元璋甚至以爲這小子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哪來那麼多爲什麼。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你拿絲綢能換到同樣的錢嗎?拿去絲綢莊,賣出和買進能是一個價嗎?那亂世災荒的,一半就不錯了!”

  “同理,糧食纔是硬通貨!比如說今日糧價,一兩銀子十斤糧,過幾天說不定就變成五斤了,你算算這賬,傻子都會算!”

  蘇閒無奈道:“可李先生就不會算。”

  “蘇閒……伱!”李希顏震怒。

  還想再說,卻見蘇閒已經開口,“先生你的疑問,就在這裏面。”

  嗯?

  李希顏愣住了。

  朱標也不禁抬頭,看向蘇閒。

  “他又在說什麼?”崇寧公主聽得一頭霧水。

  燕王妃再度緩緩道:

  “很簡單不過的事情,糧食在百姓眼裏,永遠是第一位。接下來是錢財。”

  “畢竟,糧食和錢財一樣,都是喫了上頓必須喫下頓。錢財花了就必須另賺。”

  “反觀過冬的棉衣,其實很多百姓,一件衣服,能穿十年都是最少,二十年三十年都常見。”

  “相比之前,錢財更爲貴重!”

  徐妙雲說着,忽然輕輕一嘆,“我已經知道了,當真聰慧!”

  ……

  “李先生想清楚了嗎?”

  蘇閒再度道:“實物稅和雜稅,換成財稅。”

  “某種程度上,並不是讓我大明的稅收體系更爲單一,而是真正的增稅!”

  “畢竟,單以絲綢來說,有好的,有壞的,有廉價的也有貴重的。而每年的市場行情不一樣,所以給朝廷繳納的時候,商賈若是賄賂了徵收的差役,差的當好的,下品當上品。”

  “問一問先生,這是虧還是賺?”

  “其它實物也是同理!”

  “另外,之所以定下寶鈔,一統各類雜稅以及實物稅,除了用官收官解取代民收民解之後,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眼看着腥思娂娍戳诉^來,就連朱元璋也是疑惑看來。

  蘇閒道:

  “讓大明的稅收體系,更爲合理,順帶着激發百姓的主觀能動性!”

  前半句話腥诉�能聽懂。

  但後半句話,大家全都是一頭霧水。

  “實物稅和雜稅,徵收標準不透明,有人以次充好,朝廷並不能完全發現,無形之中,也損失了很多稅收。”

  “而將其換做成錢財,此後便可根據他們營收利潤,制定徵收標準。”

  “如此一來,不論是民間富戶,還是各地的商賈,都有一套自己的徵收體系。”

  蘇閒說到這裏,微微一頓。

  徵收體系以後再說。

  接下來,纔是他要說的重點。

  “諸如李先生剛纔說的,紙鈔本來就是朝廷發出去,又收回來一對廢紙之類的話。”

  “看來李先生對於此前的寶鈔改制並不在乎,這樣看來書讀多了也不好。”

  如此針鋒相對的話,從蘇閒的嘴裏說出來,當即讓李希顏火冒三丈。

  但蘇閒可沒管這些,畢竟寶鈔的變化此前就有,他突如其來的那一句,也讓蘇閒都煩躁起來。

  “於朝廷而言,收繳稅錢,可不只是拿到了錢那麼簡單,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