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隱相 第185章

作者:一江东月

  “此製鹽法一旦普及,必然擴散,一旦擴散,朝廷鹽稅比你在《鹽引論》中所提及的,還要崩壞更快!”

  “到時候,你放才那一番計算,豈不是根本無用?甚至連外邦也知道如此簡單的辦法,那我大明……”

  “陛下!”蘇閒將其打斷。

  只是輕聲道:“我大明的百姓們,值得如此好的鹽!”

  此話一出,朱元璋似乎被觸及到什麼,身體渾然一震。

  而蘇閒卻更清楚,對方剛纔那樣的猶豫,只是對於未知的迷茫,前路未卜的不確定。

  但從根子上而言,他還是那個自信無比,從微末而起的洪武帝!

  他擔心後世子孫,卻唯獨不擔心他自己……

  “況且,陛下也想太多了。”

  “產鹽的地方就那麼多,只要把住鹽礦,大明大部分的鹽依舊是朝廷做主!”

  “而陛下如果擔心私鹽的話,那麼話題又回到了之前——官鹽,必須比私鹽更好,更便宜!”

  蘇閒再度重複道:“因爲我大明百姓,值得如此好的鹽!”

  “朝廷參與鹽價制定,根據損耗、鹽稅,定出平民百姓最容易接受的市場鹽價,曬鹽法一旦普及,再加上精鹽製作成功!”

  “到時候我大明可不是三分銀一斤鹽,也不是一分銀一斤鹽!”

  “而是一釐銀一斤鹽!”

  一釐等於十文錢。

  這個數字顯然嚇了朱元璋一跳。

  然而蘇閒接下來的話,卻更加驚心動魄。

  “甚至,私鹽如果再猖獗!”

  “大明甚至可以再五分錢一斤鹽,照樣有得賺!”

  “而此後,我大明的鹽,再無上中下等級之分,只有海鹽、湖鹽類別之分,百姓想喫什麼風味的鹽,就能喫什麼風味的鹽。”

  隨着蘇閒富有蠱惑的聲音響起,這一刻,朱元璋、朱標的神情都無比震動。

  “至於陛下擔心的外邦,削弱實力余余……”

  接下來,蘇閒的話音再度響起,卻給朱元璋的心神,帶來了更爲震撼的顫動!

  “陛下難道覺得……大明能在元末佔據中鼎立而起,能光復漢統,驅走元人,未來甚至還要遠邁漢唐!”

  “要靠區區的鹽嗎?”

  “陛下!”

  蘇閒再度道:“《鹽引論》上所言,一紙鹽引,託不起大明!”

  “我大明的軍國命脈,也不能放在區區一紙鹽引上!”

第141章 讓大明多幾條腿走路

  此時此刻。

  朱元璋聽着這最後的一段話,卻是忽然想起。

  從始至終,那《鹽引論》上最爲讓百姓議論,甚至引起朝廷軒然大波的,可不就是這一句話嗎?

  一紙鹽引,託不起大明!

  蘇閒一直在說這句話。

  可若說結果,前半句,固然讓他心血澎湃,他朱元璋能在元末羣雄之中屹立而起,論及兵強馬壯不如陳友諒,論及財力不如張士铡�

  甚至論及勢力版圖、起家實力、幕後支持,全是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就算是投奔郭子興,除了在對方那裏,找到馬皇后之外,其還屢次將自己視爲眼中釘。從自己率領二十四個弟兄,從濠州城走出去的時候,自己就早已和他切割而開。

  “你這些話說在咱的心坎裏。”

  “咱的大明,的確不需要鹽來託,但鹽稅……”

  聽到對方話語有些鬆動,蘇閒則趁此機會繼續道:

  “鹽稅?”

  “陛下,商人賺取利潤,通體可分爲兩種,有量稀少,故意擡價賺取豐厚利潤的,諸如古玩字畫,平時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但也有因爲量大而賺取微薄利潤的。”

  “陛下認爲,事關大明六千萬百姓,日日所需的必需品,到底應該走哪條路?”

  “毫不猶豫的說,以前的鹽,就是走量少,商販擡價,只不過沒有古玩那麼離譜。”

  蘇閒話語一頓,“可現在,按照我剛纔的方法,海鹽就能很快成倍數的增加,屆時,我大明鹽田增多,一兩年內,就可以讓大明百姓的口糧裏,多出平價的精鹽!”

  “而且,陛下難道認爲,如此簡單的方法,這麼多年了,真的沒有人試驗出來嗎?”

  “怕是早就出來了,只是因爲地域因素,以及現在各家各戶的敝帚自珍,所以只傳於祕方之內。陛下如果現在隱瞞,難道就敢保證,永遠有人不使用這種辦法?永遠將好的留在家裏,讓其黴爛?”

  “陛下,大明應該強民,而不是愚民!”

  唰!

  此話一出。

  朱元璋的視線猛地看來,只是,目中除了驚怒,還有醒悟!

  如果說,蘇閒之前的話,只是激發起了他往昔的豪情,讓他似乎又回到了當初睥睨四野,縱橫天下的日子,在一次次生死險情之中站起,終於定鼎九州!

  那麼現在說的話,便是未來。

  過去的已經定了,是因爲當初的無懼,包容、堅毅、果敢,才鑄就了現在的大明。

  那麼未來,也應該是取決這些纔是。

  而不是因爲看到了“更好更多的鹽”,就對未來產生了擔憂!

  此種情緒,實在不該!

  朱元璋心中警醒。

  更何況,蘇閒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大明的鹽礦只要自己握在手裏,定價權握在手中。

  那麼如此好鹽、再加上巨量之下,私鹽如何鬥得過官府?

  看着朱元璋的沉吟。

  蘇閒還以爲對方,還在猶豫,不由得繼續添加猛料。

  “除了海鹽之外,其實湖鹽、礦鹽、井鹽,依舊可以用這種方法提純。”

  “而且最後的礦鹽和井鹽,此兩類鹽還有一種方法,能夠加快開採。而這兩類鹽,恰恰又是山林多的地方儲藏豐富,剛好可以彌補,非沿海並且道路崎嶇之地的開採。”

  朱元璋還沒開口,朱標已經馬上問道:“如何開採?”

  “注水!”

  蘇閒吐出這兩字後。

  發現朱標還沒有反應過來。

  隨後纔看向一旁的高符,“方纔高公公說,井鹽和礦鹽開採的時候,一般都是讓人工開採,進入裏面然後咚偷V石對吧?”

  此話一出,高符立刻點頭,“正是如此,海鹽畢竟太遠,這是其它地方主流的開採方式。”

  “其實完全不必如此,只需要給條件適宜的鹽井、甚至是礦物豐富的地方,注水……”

  蘇閒的話還沒說完。

  卻見朱元璋已經反應過來,“融化鹽?”

  “沒錯,融化了鹽之後,那便是天然的滷水,而怎麼從井裏面取水,這一點,怕是簡單太多了。”

  “甚至,井鹽的滷水可以自己推算,提前導入石灰和草木灰的漿液,這樣一來,打出來滷水之後,只需要簡單的晾曬,等鹽晶自然析出即可!”

  “這個方法……妙啊!”高符立刻喊道,卻是連他都覺得這小公子的腦袋,好像就和別人長得不一樣。

  “你不用說這些,還是那句話,這種靈活取用的方法,那些常年沉浸此道的,怎麼都能想到……無非是有些地方條件不適合罷了。”蘇閒對這一點倒是極爲清楚。

  “還有……”

  蘇閒只是沉默片刻,就繼續道:

  “以後,格物院也會對爲何添加石灰和草木灰,就能讓鹽更加純粹的情況分析,一旦瞭解這一點,那麼鹽的產量還能再度增高……”

  “而如果,陛下還是過不了鹽引、乃至是和外邦交易鹽市的這一關……那麼未來,大明的確會將鹽引,看做成國之支柱。”

  “可鹽引換成稅糧咚停�有一種情況陛下有沒有想過?如果邊屯的糧草暫時夠了,未來,北邊的戰事又恰好穩定,有人想提升國朝稅收……”

  “將鹽引制度換‘糧草’,改成了鹽引換‘白銀’、甚至是黃金,其它錢幣……”

  當蘇閒說完這些話後。

  朱標和馬皇后已經意識到什麼,神情頓時嚴肅起來,因爲,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

  只是朱標還是有些不解,爲什麼蘇閒會突然談及這些。

  “可就算如此,朝廷看重鹽引,增加稅收,也似乎是一件好事?”

  “好事?”

  蘇閒詫異的看向朱標,“太子殿下難道真的這麼認爲?”

  和朱元璋的崇武不同,朱標雖然在武略上不敢放鬆,但卻更注重文治。

  在他想來,如果假以時日,鹽稅的鹽引能增加稅收,可以將這些錢,用在其他地方,這難道不是……

  而正在他想的時候。

  蘇閒則繼續道:“殿下不要忘了,朝廷之所以制定鹽引,就是用鹽引,來換糧草。”

  “一石糧草,換一引鹽,這纔是由來。”

  “如果以後,有人談及,將鹽引換成白銀之類的錢,用以增加國朝稅收,那就是捨本逐末!”

  “不要忘記,邊屯的百姓是爲了什麼留在那裏開墾土地,種植糧食,是因爲商賈的重利聘請。”

  蘇閒之所以要說這一點,是因爲接下來,他要替換鹽引,徹底廢掉胡惟庸的一臂,可從來不是說說!

  一邊堅定內心,蘇閒的聲音也繼續響起。

  “沒了商賈的聘請,所謂的邊境屯田,到頭來還是會徹底廢弛,畢竟北方苦寒,時常還有性命之憂。更沒有人去咚图Z草……到時候只憑借朝廷拿軍費支持,那開國初的鼎盛軍力,豈不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廢了大半?”

  此話一出。

  朱標遍體生寒,因爲蘇閒這些話,可不是無的放矢。

  他像是跟着蘇閒的話,繼續推演。

  而朱元璋則是回過神來,他聽着這些話,隱隱的有種直覺,蘇閒是在告訴他那句話的根本緣由——鹽引,託不起大明!

  “鹽引設立之初,是軍國利器,非是稅收利器!”

  “一旦如此,或許短期內,國朝的稅收的確會大幅度增加,甚至成爲真正的砥柱!但殿下也不要忘記,軍備一旦廢弛,再想扶起來可就難了。”

  “到時候,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而白銀之類的錢財,在沒有糧草等實物的置換下,都是飄在表面的浮財。浮財最容易貪墨,最容易被人惦記。”

  “當然,真到了這個時候,貪腐之類都是小事了。因爲等到朝廷發現軍國大事出現漏洞的時候,這時候再想彌補,已經遲了。”

  “因爲之前的鹽引已經敗壞,拿出的錢,又是經過層層貪墨之後的鹽引稅錢,反過來繼續拿着它咚图Z草……錢發下去,又是一層貪墨,層層油水。”

  “這時不僅丟了西瓜,還把剛撿到手的芝麻給丟了。到頭來兩頭不討好,反而讓朝廷徹底陷入兩難。”

  朱標的臉色鐵青,蘇閒說的這些,其實很容易在腦子裏推算出來,不是不一定發生,而是一定會發生!

  正是因爲他太清楚,朝廷文官對文治天下的渴望,所以在未來,這看似動搖鹽引根基的國策,反而真的會在巨大的利誘之下,逐漸改變。

  “那咱就定下,祖制不可改!”

  這時,朱元璋從一旁開口。

  蘇閒對這句話有些無語,“陛下,沒有改不了的祖制,只有能用上的祖制。”

  “至於怎麼用,如何用,用什麼,那就看那時候的朝堂,誰的法力高深了。”

  眼看着朱元璋的臉色鐵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