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此製鹽法一旦普及,必然擴散,一旦擴散,朝廷鹽稅比你在《鹽引論》中所提及的,還要崩壞更快!”
“到時候,你放才那一番計算,豈不是根本無用?甚至連外邦也知道如此簡單的辦法,那我大明……”
“陛下!”蘇閒將其打斷。
只是輕聲道:“我大明的百姓們,值得如此好的鹽!”
此話一出,朱元璋似乎被觸及到什麼,身體渾然一震。
而蘇閒卻更清楚,對方剛纔那樣的猶豫,只是對於未知的迷茫,前路未卜的不確定。
但從根子上而言,他還是那個自信無比,從微末而起的洪武帝!
他擔心後世子孫,卻唯獨不擔心他自己……
“況且,陛下也想太多了。”
“產鹽的地方就那麼多,只要把住鹽礦,大明大部分的鹽依舊是朝廷做主!”
“而陛下如果擔心私鹽的話,那麼話題又回到了之前——官鹽,必須比私鹽更好,更便宜!”
蘇閒再度重複道:“因爲我大明百姓,值得如此好的鹽!”
“朝廷參與鹽價制定,根據損耗、鹽稅,定出平民百姓最容易接受的市場鹽價,曬鹽法一旦普及,再加上精鹽製作成功!”
“到時候我大明可不是三分銀一斤鹽,也不是一分銀一斤鹽!”
“而是一釐銀一斤鹽!”
一釐等於十文錢。
這個數字顯然嚇了朱元璋一跳。
然而蘇閒接下來的話,卻更加驚心動魄。
“甚至,私鹽如果再猖獗!”
“大明甚至可以再五分錢一斤鹽,照樣有得賺!”
“而此後,我大明的鹽,再無上中下等級之分,只有海鹽、湖鹽類別之分,百姓想喫什麼風味的鹽,就能喫什麼風味的鹽。”
隨着蘇閒富有蠱惑的聲音響起,這一刻,朱元璋、朱標的神情都無比震動。
“至於陛下擔心的外邦,削弱實力余余……”
接下來,蘇閒的話音再度響起,卻給朱元璋的心神,帶來了更爲震撼的顫動!
“陛下難道覺得……大明能在元末佔據中鼎立而起,能光復漢統,驅走元人,未來甚至還要遠邁漢唐!”
“要靠區區的鹽嗎?”
“陛下!”
蘇閒再度道:“《鹽引論》上所言,一紙鹽引,託不起大明!”
“我大明的軍國命脈,也不能放在區區一紙鹽引上!”
第141章 讓大明多幾條腿走路
此時此刻。
朱元璋聽着這最後的一段話,卻是忽然想起。
從始至終,那《鹽引論》上最爲讓百姓議論,甚至引起朝廷軒然大波的,可不就是這一句話嗎?
一紙鹽引,託不起大明!
蘇閒一直在說這句話。
可若說結果,前半句,固然讓他心血澎湃,他朱元璋能在元末羣雄之中屹立而起,論及兵強馬壯不如陳友諒,論及財力不如張士铡�
甚至論及勢力版圖、起家實力、幕後支持,全是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就算是投奔郭子興,除了在對方那裏,找到馬皇后之外,其還屢次將自己視爲眼中釘。從自己率領二十四個弟兄,從濠州城走出去的時候,自己就早已和他切割而開。
“你這些話說在咱的心坎裏。”
“咱的大明,的確不需要鹽來託,但鹽稅……”
聽到對方話語有些鬆動,蘇閒則趁此機會繼續道:
“鹽稅?”
“陛下,商人賺取利潤,通體可分爲兩種,有量稀少,故意擡價賺取豐厚利潤的,諸如古玩字畫,平時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但也有因爲量大而賺取微薄利潤的。”
“陛下認爲,事關大明六千萬百姓,日日所需的必需品,到底應該走哪條路?”
“毫不猶豫的說,以前的鹽,就是走量少,商販擡價,只不過沒有古玩那麼離譜。”
蘇閒話語一頓,“可現在,按照我剛纔的方法,海鹽就能很快成倍數的增加,屆時,我大明鹽田增多,一兩年內,就可以讓大明百姓的口糧裏,多出平價的精鹽!”
“而且,陛下難道認爲,如此簡單的方法,這麼多年了,真的沒有人試驗出來嗎?”
“怕是早就出來了,只是因爲地域因素,以及現在各家各戶的敝帚自珍,所以只傳於祕方之內。陛下如果現在隱瞞,難道就敢保證,永遠有人不使用這種辦法?永遠將好的留在家裏,讓其黴爛?”
“陛下,大明應該強民,而不是愚民!”
唰!
此話一出。
朱元璋的視線猛地看來,只是,目中除了驚怒,還有醒悟!
如果說,蘇閒之前的話,只是激發起了他往昔的豪情,讓他似乎又回到了當初睥睨四野,縱橫天下的日子,在一次次生死險情之中站起,終於定鼎九州!
那麼現在說的話,便是未來。
過去的已經定了,是因爲當初的無懼,包容、堅毅、果敢,才鑄就了現在的大明。
那麼未來,也應該是取決這些纔是。
而不是因爲看到了“更好更多的鹽”,就對未來產生了擔憂!
此種情緒,實在不該!
朱元璋心中警醒。
更何況,蘇閒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大明的鹽礦只要自己握在手裏,定價權握在手中。
那麼如此好鹽、再加上巨量之下,私鹽如何鬥得過官府?
看着朱元璋的沉吟。
蘇閒還以爲對方,還在猶豫,不由得繼續添加猛料。
“除了海鹽之外,其實湖鹽、礦鹽、井鹽,依舊可以用這種方法提純。”
“而且最後的礦鹽和井鹽,此兩類鹽還有一種方法,能夠加快開採。而這兩類鹽,恰恰又是山林多的地方儲藏豐富,剛好可以彌補,非沿海並且道路崎嶇之地的開採。”
朱元璋還沒開口,朱標已經馬上問道:“如何開採?”
“注水!”
蘇閒吐出這兩字後。
發現朱標還沒有反應過來。
隨後纔看向一旁的高符,“方纔高公公說,井鹽和礦鹽開採的時候,一般都是讓人工開採,進入裏面然後咚偷V石對吧?”
此話一出,高符立刻點頭,“正是如此,海鹽畢竟太遠,這是其它地方主流的開採方式。”
“其實完全不必如此,只需要給條件適宜的鹽井、甚至是礦物豐富的地方,注水……”
蘇閒的話還沒說完。
卻見朱元璋已經反應過來,“融化鹽?”
“沒錯,融化了鹽之後,那便是天然的滷水,而怎麼從井裏面取水,這一點,怕是簡單太多了。”
“甚至,井鹽的滷水可以自己推算,提前導入石灰和草木灰的漿液,這樣一來,打出來滷水之後,只需要簡單的晾曬,等鹽晶自然析出即可!”
“這個方法……妙啊!”高符立刻喊道,卻是連他都覺得這小公子的腦袋,好像就和別人長得不一樣。
“你不用說這些,還是那句話,這種靈活取用的方法,那些常年沉浸此道的,怎麼都能想到……無非是有些地方條件不適合罷了。”蘇閒對這一點倒是極爲清楚。
“還有……”
蘇閒只是沉默片刻,就繼續道:
“以後,格物院也會對爲何添加石灰和草木灰,就能讓鹽更加純粹的情況分析,一旦瞭解這一點,那麼鹽的產量還能再度增高……”
“而如果,陛下還是過不了鹽引、乃至是和外邦交易鹽市的這一關……那麼未來,大明的確會將鹽引,看做成國之支柱。”
“可鹽引換成稅糧咚停�有一種情況陛下有沒有想過?如果邊屯的糧草暫時夠了,未來,北邊的戰事又恰好穩定,有人想提升國朝稅收……”
“將鹽引制度換‘糧草’,改成了鹽引換‘白銀’、甚至是黃金,其它錢幣……”
當蘇閒說完這些話後。
朱標和馬皇后已經意識到什麼,神情頓時嚴肅起來,因爲,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
只是朱標還是有些不解,爲什麼蘇閒會突然談及這些。
“可就算如此,朝廷看重鹽引,增加稅收,也似乎是一件好事?”
“好事?”
蘇閒詫異的看向朱標,“太子殿下難道真的這麼認爲?”
和朱元璋的崇武不同,朱標雖然在武略上不敢放鬆,但卻更注重文治。
在他想來,如果假以時日,鹽稅的鹽引能增加稅收,可以將這些錢,用在其他地方,這難道不是……
而正在他想的時候。
蘇閒則繼續道:“殿下不要忘了,朝廷之所以制定鹽引,就是用鹽引,來換糧草。”
“一石糧草,換一引鹽,這纔是由來。”
“如果以後,有人談及,將鹽引換成白銀之類的錢,用以增加國朝稅收,那就是捨本逐末!”
“不要忘記,邊屯的百姓是爲了什麼留在那裏開墾土地,種植糧食,是因爲商賈的重利聘請。”
蘇閒之所以要說這一點,是因爲接下來,他要替換鹽引,徹底廢掉胡惟庸的一臂,可從來不是說說!
一邊堅定內心,蘇閒的聲音也繼續響起。
“沒了商賈的聘請,所謂的邊境屯田,到頭來還是會徹底廢弛,畢竟北方苦寒,時常還有性命之憂。更沒有人去咚图Z草……到時候只憑借朝廷拿軍費支持,那開國初的鼎盛軍力,豈不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廢了大半?”
此話一出。
朱標遍體生寒,因爲蘇閒這些話,可不是無的放矢。
他像是跟着蘇閒的話,繼續推演。
而朱元璋則是回過神來,他聽着這些話,隱隱的有種直覺,蘇閒是在告訴他那句話的根本緣由——鹽引,託不起大明!
“鹽引設立之初,是軍國利器,非是稅收利器!”
“一旦如此,或許短期內,國朝的稅收的確會大幅度增加,甚至成爲真正的砥柱!但殿下也不要忘記,軍備一旦廢弛,再想扶起來可就難了。”
“到時候,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而白銀之類的錢財,在沒有糧草等實物的置換下,都是飄在表面的浮財。浮財最容易貪墨,最容易被人惦記。”
“當然,真到了這個時候,貪腐之類都是小事了。因爲等到朝廷發現軍國大事出現漏洞的時候,這時候再想彌補,已經遲了。”
“因爲之前的鹽引已經敗壞,拿出的錢,又是經過層層貪墨之後的鹽引稅錢,反過來繼續拿着它咚图Z草……錢發下去,又是一層貪墨,層層油水。”
“這時不僅丟了西瓜,還把剛撿到手的芝麻給丟了。到頭來兩頭不討好,反而讓朝廷徹底陷入兩難。”
朱標的臉色鐵青,蘇閒說的這些,其實很容易在腦子裏推算出來,不是不一定發生,而是一定會發生!
正是因爲他太清楚,朝廷文官對文治天下的渴望,所以在未來,這看似動搖鹽引根基的國策,反而真的會在巨大的利誘之下,逐漸改變。
“那咱就定下,祖制不可改!”
這時,朱元璋從一旁開口。
蘇閒對這句話有些無語,“陛下,沒有改不了的祖制,只有能用上的祖制。”
“至於怎麼用,如何用,用什麼,那就看那時候的朝堂,誰的法力高深了。”
眼看着朱元璋的臉色鐵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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