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蘇閒先解釋道:“剛纔高公公說了,海水裏面的鹽分很少,如果用曬鹽法,第一點就是浪費時間,得曬到猴年馬月去。”
高符點頭,正是如此。
而朱元璋和馬皇后兩人,也疑惑看去。
只見蘇閒這一次並沒有說話,而是將腳下襬着的九宮格一樣的“鹽田”攪弄了幾下。
眼下正是正午,陽光雖然沒有眼下炙熱,但加上旁邊燃燒的火盆,也能提供一些溫度。
蘇閒剛纔說了那麼久,這裏的水分已經蒸發了不少。而蘇閒接下來,則是讓常森他們,將其他宮格里面的水,一起舀入最中間的水池中。
“可惜,受制於條件,目前也只能這樣了,不過能看懂就成。”
“過去了那麼久,高公公可注意到了,這裏的水少了多少?”
這一次,還沒等高符說話。
朱標就當先開口道:“剛纔來的時候,這池子裏的水剛好在這些泥沙中間靠上的位置。”
他來的時候顯然已經觀察過了,“而現在,則在靠下的位置。”
蘇閒點頭道:“剛纔我將高公公等人拿過來的下等鹽,放入這搭好的泥沙池之內,然後灌滿了一個食指高度的水。一個上午的時間,這些水現在已經少了三分之二。”
“而我將剩下的水,全部聚在一起,這樣一來,這個水池裏的鹽分夠不夠呢?”
聞言,高符一愣,恍然明悟,“是太陽帶走了水汽!水汽少了,裏面的鹽分卻沒變?如此繼續,遲早就能變成鹽分足夠的滷水。”
蘇閒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那爲何不帶走鹽呢?”
就在這時,朱雄英眨巴着眼睛,下意識的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某些人也想問,但總覺得問出去就有失身份,硬是忍住了。
“很簡單,煎煮鹽的時候,會帶走鹽分嗎?在一定的溫度下,水會變成氣體,飄散在空中,但鹽不會。”
蘇閒隨口解釋了幾句,又道:“當然,至於爲什麼,這些都是以後格物學要學的。”
提了一下格物院之後,看着幾位皇子和勳貴子嗣眼中,掩飾不住的好奇,蘇閒小小的達成了一下自己的目的。
旋即繼續說道:“其實除了這種方法之外,還有最簡單的一種方法。”
嗯?
聞言,幾人紛紛看來。
“海岸線上的一些沙土,本身就有吸附鹽的作用。所以如果真的鑄造鹽田,趁着潮水漲潮又退潮之後,直接將海岸線這些溼潤的沙土連同海水,一起舀走。”
“然後放在竹片、葉片、樹枝做成的“篩子”之內,再用海水沖洗,這樣一來,也能得到鹽分較高的滷水……”
既然點頭,顯然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新奇的說法。
利用泥沙?
而正在他們遲疑之時,蘇閒則看着被舀入中間的“鹽水”,再度等了一會兒後。
一定濃度的飽和鹽水,會析出鹽晶。
只是這些,蘇閒沒辦法給他們解釋。
而是繼續道:“至於什麼時候,鹽分可以足夠製鹽了,其實很簡單,用一些蓮子拋進這些水裏,就可以估算。”
“如果能完整的漂浮在水面上,就是可以製鹽,如果還在水中,或者水下,則遠遠達不到標準。”
朱元璋聽得半信半疑,但還是看向旁邊,讓他們趕緊記下。
而蘇閒則順手,將旁邊高符帶來的一些蓮子拋進去,蓮子沉浸在水面,不一會兒就漂浮上來。
蘇閒這才道:“類似這種,其實就可以製鹽。”
而接下來,纔是最爲關鍵的一步。
“當然,如此簡單製成的鹽,其實就和現在的鹽差不多,暴曬所得到的海鹽,還是有雜質。”
此話一出。
馬皇后當即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蘇閒得到“精鹽”最爲關鍵的辦法了。
就連朱元璋也是目不轉睛的看向蘇閒。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不是在海邊,需要大海才能實驗,而是當下就能親眼所見!
“如何去除雜質?”朱標已經等不及,索性直接問出口。
“用石灰以及草木灰!”
還是那些原因,化學反應在這個時候根本沒辦法說出來,什麼海水之中可能有鐵、氟、硫酸鹽等等元素,加入碳酸鉀和氧化鈣能和以上這些發生反應等等之類……
腦海裏閃過這些有的沒的。
蘇閒則繼續說道:“往滷水之中,加入石灰和草木灰,不僅可以吸附雜質,而且可以加快鹽晶的析出。所得到的鹽,要遠遠比一般晾曬乃至煎煮得到的鹽,更爲純淨。”
“雜質被去除後,則更不會出現中毒的問題。”
一邊說着。
蘇閒也是說做就做,直接將石灰和草木灰,倒入最中間的鹽池內,然後攪拌均勻,接下來就又是過濾篩選的過程。
“當然,添加它們不要添加的太多,最好是提前製作成漿液,然後倒進去……繼續等着晾曬即可!”
“還有一種辦法,則是在第二種選取沙土的過程中,直接就將石灰以及草木灰放入裏面,這樣一來,衝出來的滷水,也可以直接晾曬。”
“等到一定程度時,鹽晶也會出現。”
蘇閒一邊說,一邊做,由於曾在家中這種過程就做了很多次,所以蘇閒也是信手拈來。
將過濾好的鹽水,重新選了一個池子,去晾曬乃至炙烤之後,肉眼可見的,一層層細白的晶砂,已經隱約的出現水底。
看到這一幕,朱元璋父子再也忍不住,連忙湊近觀看。
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等到鹽晶出現的越來越多後。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
“不行,晾曬太慢,現在把這些全放在鐵盤上,給咱儘快煎烤出來,咱要見見這些新鹽。”
顯然他最爲關注的,還是鹽的提純辦法。
而讓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這種事情竟然如此簡單,根本不需要之前,大費周折。
隨處可見的石灰以及草木灰,就可以化腐朽爲神奇?
而高符在這一刻,也是無法淡定。
連忙揮手,甚至自己親自帶着那些公公,找了個鐵盤,將這些鹽水舀入鐵盤內,旋即放在火盆上,開始小火煎水。
待到水汽被蒸發的越來越多,肉眼可見的白色精鹽,已經佔據了眼眶。
這一刻,甚至連高符也無法淡定。
因爲是他們親自,帶着下等鹽來的這裏,也是親自看着,蘇閒怎麼“浪費”,將這些鹽全部化成了鹽水。
之後又再次見到,眼前的這一幕。
當下,高符激動的無法言語。
“陛下……陛下!真是神了,真是神了!奴婢們剛剛帶來的,明明是這些下等鹽啊,結果現在,變成了上等鹽,不!比上等鹽還要純粹。”
聽着他還要絮叨,朱元璋已經無法忍受。
等到冷卻後。
他讓那些公公,將這些精鹽取出來,然後親自伸出食指,蘸取了一些鹽,然後伸進嘴裏。
“好!”
朱元璋的眼睛,似乎猛地大亮,“沒有了那麼苦,和上次咱嚐到的大差不差。”
“真有這辦法!真有這辦法1”
忽然。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很快轉頭看向四周,“爾等的嘴巴……”
“皇爺,咱們什麼都沒聽到!”
另一邊,常茂嚇得大叫,這種化腐朽爲神奇的方法,關鍵是還他孃的如此簡單,但凡看到,只要傳出去,恐怕就會有無數的私鹽販子效仿。
到時候私鹽比官鹽再好再便宜,那鹽引這國策,也算是半途而廢了。
一時間,隨着腥粟s緊表態。
朱元璋反倒是沉默起來。
因爲他忽然發現,如果真的要大範圍的製作精鹽,那麼這個方法根本瞞不住,勢必有很多竈戶會知道。
而一旦如此,不還是誤了國之大計!
“不行!”
“不對!咱高興的太早了!”
此刻,朱元璋已然明悟,他猛地轉頭看向蘇閒。
“如果這些方法真的要大範圍使用,那接下來,大明百姓的確可以不用爲食鹽發愁。”
“可是,朝廷要愁了!咱要愁了!”
蘇閒知道,此時此刻的老朱,心裏想着什麼。
要知道。
鹽引……是國策!
這個國策可不只是讓你今年多製造一些鹽,製造的越多越好就是好的!
而是需要“定量”,就如朱元璋所言,朝廷基本每年的食鹽產量,是大明百姓人數的十倍!
這樣一來,除卻百姓每人每年所需的五斤以外。
還有一半。
則是給路途損耗、外邦交易、牛馬羊等等、還有儲存所需。
可一旦蘇閒的這辦法傳出去。
那麼民間私鹽豈不是屢禁不止?
更重要的,上好的鹽一旦出來,那勢必會有很多人和外邦去私下交易,西邊的吐蕃、北邊的草原、西南的番邦小國……等等,大明就相當於失去了一手和外邦交易,從而賺取銀錢的手段。
甚至有可能讓他們逐漸坐大!
而此事若成,說不定還會破壞鹽引制度……
想着想着,朱元璋第一次覺得,讓蘇閒給自己解釋製鹽的方法,是不是有些做錯了。
而看着朱元璋的反應,蘇閒只是略微一想,就想到了其心理想法。
實際上不只是他,哪怕是馬皇后,都有了一絲猶豫,連帶着太子朱標都緊縮眉頭。
提取精鹽的辦法,只是給了腥艘凰查g的喜悅。
而接下來,則又是無盡的沉默。
高符小心翼翼的熄火,然後看向其它公公,示意悄悄退後。
這種沉默的時間非常長。
但蘇閒卻又耐心等。
原因很簡單,這是對於未知,對於未來無法操控的恐懼。而這個時候,就更加需要一個舵手了。
恰好,眼下的蘇閒,什麼都很小,偏偏只有後世的眼光,非常長遠。
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朱元璋徐徐開口,“你也想到了吧?”
他轉頭看向蘇閒,如他之前所想,此子既然做一步看三步,那麼關於精鹽提純,有可能引起的後果,他顯然也想到了。
“這便是爲公了!”蘇閒淡然開口。
“爲公?”朱元璋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兩個字了。
他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小小孩子,知道什麼是公?”
“與這些鹽相比,削弱敵方,扼住他們咽喉這纔是天下爲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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