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不錯!”
胡惟庸冷笑點頭,“看着《鹽引論》,上面都寫的什麼?他真以爲陛下是需要錢嗎?哈哈笑話!錢雖然重要,但根本沒有糧草重要。”
“哼!掌握了寶鈔提舉司,他還不是戶部尚書呢?還真以爲掌握了錢財大權了?一個小小的蘇閒,貧窮乍富,跟個暴發戶一樣的小心思,細細琢磨,只會令人嗤笑!”
“開中法的鹽引制度,是和衛所軍戶制度配套的糧草補給!鬧吧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胡惟庸說着說着,忽然笑了起來。
“他不會以爲,聖上如同往常那樣,幡然醒悟,然後爲大明後世計,廢除開中法吧?”
“哈哈哈!真是小兒狂妄,白日做夢!恐怕現在的聖上,非但沒有欣喜,已經大怒至極!”
“當下這一關都邁不過去,誰去想以後的阻礙?”
一邊說着。
胡惟庸眼神之中,陡然綻放冷芒。
“立刻傳訊塗節,明日在朝會上,索性將這父子,一網打盡!”
“將此二人,先驅離朝堂,再以蠱惑民心,蓄意不軌,阻撓國事等罪名,將其治罪!”
“關押牢房,本相親自法辦!”
李佑連忙正色道:“是!”
……
坤寧宮內。
朱元璋腳步匆匆,跨出兩步能抵身後的朱標三步,後者明明纔是青年時期,但已經跟不上父皇的步伐。
好不容易到了宮殿內。
朱標尚在氣喘吁吁之際,朱元璋已經拿着手上的快報道:
“看看,咱昨天說什麼了?咱就知道,那小子提前把鹽給咱大孫,就是存着這股心思。怕啥來啥,讓他不要給的咱在鹽上做手腳,結果還真來了。”
“《鹽引論》,好好的一個開中法,讓其在其中貶的什麼都不是,這裏面還敢說這是亡國之禍……”
馬皇后早就聽到宮女的回報,緊趕着出來了。
看到朱元璋這番模樣,不是在謹身殿內生氣,而是來到這坤寧宮,她心中就有了計較。
“急什麼?不過還真有快報?我來看看……”
馬皇后不驕不躁,將那快報接在手裏看了一會兒後,倒是眼睛一亮。
“不錯嘛,這快報的手法倒是個好手段,從來只見別人往咱們彙報的,這將消息報給民間的手法,倒真是新奇。”
馬皇后的關注點,似乎和朱元璋並不一樣。
“重八,你以後遇到事情,要先看看好的地方。比如這快報的方式,以後你要是擔心,朝廷發佈政令的時候,被百姓誤解,那就利用這快報先發出去……”
“還能試探試探口風,調查一下民間的輿情,着實不錯。”
“官府的公示,說白了到底太威嚴了一些,遠遠不如此物便捷方便,直接進入百姓之間,能最快得到反饋。”
馬皇后還在誇讚的同時。
朱元璋卻急了。“妹子,咱說的不是這件事,咱說的是這鹽引之論啊!”
“你先別急。”
馬皇后的注意力,已經全被面前的“快報”所吸引,
“你看看,每月一期,已成定例,以後還能通過這個來賺錢,今天這名氣打出去,還真別說,就跟市面上那些書一樣,還真能賺不少錢。”
“這味精是要售賣出去嗎?還要和民間的掌櫃合作起來?但格物院最起碼也得有個總店什麼的,說起來一旦有了營收,這格物院真要步入正軌了。”
“這招工的辦法也可行……”
“咱讓你看看這鹽引論。”朱元璋自己都看急了。
如馬皇后所想,他之所以將其帶進坤寧宮,除了心中驚悚這蘇閒的大膽之外。
也幸虧,之前已經在雄英手裏見過“鹽”,內心裏面已經有了預兆,所以看見這鹽引論時,雖然驚訝,但還沒有到那種沒有準備就被突襲的感覺。
不過細看之下,他自己倒是陷入兩難起來。
現如今,大明通過鹽引給戍邊的將士咚图Z草,說白了,其和漕唧w系,就是大明中樞連接邊疆的血管,不可輕動!
誰動就是在阻礙國朝咿D,若是蓄意破壞,蓋一個擾亂軍國大事、圖植卉壍淖锩D殺九族都不過分。
可是另一方面,這上面說的,理智分析下,卻也確切存在。
各路轉咚尽⒏鱾�鹽呤褂袥]有存在“私賣鹽引,官商勾結”的情形,有!這些年處理下來,還不止一個兩個,光是殺的貪官,朱元璋自己都記不清楚有多少了。
還有山西、兩廣等啕}方便的地方,以及福州府、川蜀等啕}不方便的地方。
這些地方也的確存在,竈戶所制之鹽,有些很快就被商販咄辏械膮s根本無動於衷的情況。
更重要的,還是上面說的私鹽問題……
“但就算這些問題再多,現在依舊是我大明良策,而非如其蠱惑所言:是滅國之患!”
朱元璋還在自己安慰自己。
但馬皇后看完之後,卻是眉眼沉重,“先人一步者是天才,先人十步者又是什麼?重八,這《鹽引論》怕是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
“就是不知出自誰之手?難不成真的出自蘇閒嗎?”
提及格物院,腥讼乱庾R的就會想起蘇閒,但馬皇后卻總覺得,這番言論不是其能做出來的。
可話又說回來了,當今國朝,格物院內,誰敢這麼大膽?再加上其早前就在空印、藩王、科舉之事上,屢次展露不俗眼光。
這已經不是用常理來評定得了的。
而關於此事,個人有個人的立場,百姓看到的,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鹽上,開始大抒筆墨,看似一幅癲狂瘋子的做派,連亡國之論都敢寫上去,但這又何嘗不是寫到了百姓的心裏?
腥丝醋牛粫f分贊同,因爲他們買的天價鹽讓家裏不堪重負!
而胡惟庸看到的全是對自己的反對,所以下意識的就怒火熊熊,認爲其在蠱惑民心,甚至要在朝會上大肆發難!
朱元璋和馬皇后看到的又有不同,前者脾氣暴躁,再加上心裏早就有警惕,一眼看到,頓時生出果然如此的錯覺,只覺得自己猜對了,但其中的言論卻讓他生出隱憂,故而讓標兒也來坤寧宮,家裏人一起商量。
但馬皇后性格溫和,睿智良善,看到的又側重於百姓。
“重八,你且坐下,咱們慢慢分析。”
馬皇后讓一旁的宮女,送來紙筆,卻沒想到朱雄英也跟着過來了
他只好讓其坐在自己身邊,而朱元璋和朱標,則坐在一旁。屏退左右之後,她這才緩緩說道:“先不要先入爲主,將這《鹽引論》,看做是故意爲之。”
“若此論,是雄英做出來的呢?”
此話一出。
朱元璋猶自憤憤不平的眼神,轉移到一旁的朱雄英,瞬間平穩了下來,“要真是咱大孫做出來的,咱還真得捧着他。”
“所以啊,此子之前給孫兒送鹽,伱是生氣他給你來了個先斬後奏,讓民心大亂!”
“難道還不是?他若是在咱面前做出這《鹽引論》,咱還佩服他,再度堅定當初讓其入大本堂的選擇沒錯!”
馬皇后莞爾。
忽然想到什麼不由得一笑。
而一旁的朱標則是想說什麼,卻不料自己的兒子,先說了出來。
“皇爺爺,蘇閒這是幫了你,你不是說京城到處傳寶鈔的傳言嗎?這下子應該沒了吧?”
朱雄英尚且分析不出來,劉伯溫背後之事,就算分析出來,他也下意識的認爲皇爺爺沒錯。
而他話音剛落,朱標嘴角笑意擴大,就連馬皇后都莞爾起來。
“說的正好,你不是正愁民間沒辦法壓下此事嗎?現在好了,你就算當着他們的面,再度提及洪武八年的劉伯溫,恐怕也會被人說是老生常談,嚥下去的反芻上來還要再嚼?”
朱元璋呆坐原地,“可……可咱也沒讓他,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啊?”
“若是百姓從內心開始質疑鹽引制度,接下來萬一出了差錯,豈不是禍事!”
馬皇后溫聲細語,“急什麼?那就再仔細看看這《鹽引論》。有用的便先拿出來,沒用的或者暫時用不上的,就先放下。至於其所言可能引起的後果,難道你還真認爲不會出現嗎?”
朱元璋啞然。
“就說這各路轉咚尽Ⅺ}呤沟呢澑瘑栴},如何杜絕?”
朱元璋眼眸一眯,他不是從這《鹽引論》上毫無收穫,而是早就想好了。
“那就設立御史監察制度!”
“咱大明現在以兩廣、南直隸的沿海地區鹽場最多,若是要防止貪腐,那就每年一次……御史巡鹽!”
“至於北邊的邊疆地區,就讓咱的兒子們去……當然也可派遣御史!”
“若是真發現了,官商勾結,貪腐鹽利的問題,那就一概不論,全都剝皮萱草!”
馬皇后諄諄善誘道:“看看,你這不是早就有了盤算嗎?”
若是蘇閒在這裏,聽到這大明的御史巡鹽,一定面露古怪之色,因爲這是從永樂時期,才想出來的辦法。
遷都北平之後,南方的鹽呤关澞呀洺闪艘粋�無法根治的難題,御史巡查制度確立後,雖然解決了表面問題,但另一方面,卻也加深了文官集團,對於朝政的掌控,乃至對於武將兵權的一些涉及……
此後,隨着內閣的完善,大明的文臣徹底把握政權,鹽引制度也一度來到巔峯,成了官商營私勾結的肥沃土地。
而到了嘉靖時期,嚴嵩爲何能坐穩數十年的內閣束縛?
搞錢、選仕,皆在其手。
甚至連派遣的巡鹽御史,都是自己人……
“巡鹽御史,哼!這可是咱看到這鹽呤沟牡谝粋�念頭。”朱元璋憤憤道。
有一點他必須要說,那就是這篇《鹽引論》再如何戳他心肺管子,但在這貪腐問題上,還真是給他提了醒。
“那接下來,就是私鹽,以及解決這各地鹽場不同命的問題。”
馬皇后說着,就連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當然,隨着這篇《鹽引論》一出,民間的言論恐怕也壓不住了!百姓喫不上好鹽,只能去喫私鹽!”
“正如這《鹽引論》上,如何把私鹽之利,變成我大明國本之利……”
“這纔是重頭戲!”
第135章 鹽攝天下
私鹽之利?
此話一出,朱元璋自己都覺得,面前彷彿有一座巨大的寶藏,等待着自己開採。
然而,何其難?
“這私鹽之利,咱不是沒想過,咱更是饞的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鹽引論》上,關於大明六千萬百姓,每人每年喫五斤鹽,就有三千萬兩的白銀,這個數字你聽聽?”
“咱聽了都覺得害怕!”
朱元璋說到這裏,又趕緊說道:“只是,這些年打壓了多少私鹽?有用嗎?這《鹽引論》上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各地的咻斃щy程度是不一樣的,有的地方交通便利自然好管。可有的地方,它就是沒辦法去涉及。”
說完了煩心的地方後。
朱元璋想到正事。
“還有……這小子話裏話外的態度你難道看不出來。他還說咱將軍國利器,託於一紙鹽引?這話裏話外的意思,不就是讓咱廢除鹽引?”
越想他越是回過味來了。
“咱猜到了他的想法,胡惟庸此前爲難過他們,所以此子就是想借着此事,扳倒胡惟庸管的鹽引!”
“砰”的一聲!
朱元璋忽然惱火起來。
“一介小小的孺子,想扳倒一個丞相?”
“滑天下之大稽!”
“這是以私心報復公心,連帶着咱大明的鹽引國策,是不是都成了此獠的工具?”
馬皇后看着對方說着說着又憤怒起來的樣子,倍感無奈。
“剛纔還說的好好的,這還沒到六月的天呢,你怎麼說變就變!”
“因爲咱反應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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