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蘇閒現在要做的,是需要引起這大本堂一應學子的興趣。
種子要在現在種下,等到未來開花結果。
“那現在……”
“銅不行,再厚一點,實在不行就跟青銅、或者黃銅一樣,質地要硬,不能使點力就塌陷下來了。”
蘇閒繼續道:“另外,做完之後,讓它們合起來,然後再往裏面灌滿水,看看漏不漏。”
“如果漏的話,想辦法弄的不漏。如果不漏,就再想個辦法,把水從這個我讓你們留的孔,將其抽出來……”
蘇閒一邊給內官監的太監們說着。
另一邊,則是在思考一些其他的事情,這個時代沒有真空泵,所以抽水這一個過程應該很難。
不過有純機械的辦法,就是費力一些,但只要能將水抽出來就行。
反正問題交給他們,蘇閒再度留下了一些如同上次的銅管問題,比如抽水的時候,想辦法弄一個剛抽完水,就能將木塞直接堵住那個孔的辦法。
做完這些,蘇閒才離開。
而沒一會兒,這內官監就又有人來詢問……
內官監的太監們趕緊回答,等到人再度離開後。
爲首的太監纔看向身後,“看什麼看?這是皇爺都關注咱們這裏了,都好好幹!”
“是!”
……
“今天又把銅鍋給踩了?還要弄再硬一點兒的?”
朱元璋聽着彙報,之前他心血來潮。
蘇閒好幾天沒動靜,他還以爲這格物,是其拿出來誆騙自己的。
但是,現在知道他要做什麼,朱元璋的疑惑卻更多。
“做來做去,不還是奇技淫巧?”
“沉迷這些玩意,難不成還真能把那些國朝大儒,乃至天下學子給說服了?這小子是自己在做夢不成?”
朱元璋只是思量片刻,就越發不明白蘇閒到底要做什麼。
“父皇,國朝選仕,或許那孩子還真沒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咱們就當看個樂子,反正讓他們閒着沒事,能在這宮裏玩玩也好。”
朱標卻是不同的看法。
科舉選仕,從隋唐到兩宋,已經是中樞到地方,朝堂到貧寒百姓羣體之中,最爲高效便捷的手段。
從聖賢的道理,家國大義、忠勇仁孝……這些最基本的爲人要求做起,然後再上升到經世濟用,如此才能造福一方百姓。
在這裏面,不論是皇室,還是百官,亦或者天下百姓。
最看重的其實是:法!
而從蘇閒給他們說的角度,卻是:術!
正如父皇所說,過多沉迷於奇技淫巧,並不能造福百姓。最後,反倒是會誤了自己的修學生涯,斷送了自己的未來前途。
想到這裏。
蘇閒此前說的,卻也讓他更爲慎重起來。
而此刻,朱元璋顯然是和其一樣的想法,忽然,其沉吟半晌。
旋即才道:
“既然那小子曾名言:要打擂臺,要欺欺人家那些君子。也好,放大話算個什麼。”
“佛道都能爭論辯經,各方大儒都曾爲不同的派系,爭得頭破血流!”
“一個七歲的小娃娃,還妄想開新學。這小子銳氣十足,但也是時候挫挫他的銳氣。也讓他知道,用新學做國朝選仕之法,不是耍嘴皮子,是真的要和人家爭論的。”
朱元璋只是沉吟了片刻,就直接擺手道:“之前就說過,讓他先過宋濂、方孝孺他們這些先生這一關。”
“這一關都過不去,說的天花亂墜又有什麼用?”
“讓他們爭一爭吧!”
朱標聞言,也是點頭。
對於蘇閒,可以毫不猶豫的說,經過這幾次的事件,他們的確很看重。
但這小子的想法,總是讓人感覺有些奇怪,是得好好的磨磨。
……
翌日。
蘇閒來到大本堂的時候。
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這個新來的先生,趙景有些奇怪,好幾次的目光都直接看向他。
到後來,方孝孺給他們講課的時候,其與趙先生的目光一模一樣,也是好幾次的看着自己。
從今年一開年,他們這邊的學堂,所教授的知識,就已經深入湷龅倪M行《列子》、《孟子》、《論語》之類的教育了。
當然。
並非是讓他們理解意思。
而是讓他們讀,然後默默地背誦在心裏。
聽先生們討論,這是宋濂的意思。
對方曾說:先賢經義,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你們都會有不同的感悟,少年意氣,銳意進取。
同樣的話,你們現在讀來,只感覺氣魄宏大,照耀四方。
但到了青年、中年讀時,往日覺得沒意思的,卻慢慢浮現心底,別有一番韻味,反倒是年少時期,倒成了一番回味。
到了不惑之年,就更有不同的人生感悟。
到那時……才知道自己曾經所學之物,猶如邁不過去,跨越不了的高山,一眼望去,只是敬仰。
當然這些東西,只是在蘇閒的腦海裏一躍而過。
因爲下一刻。
他就看到,大本堂的先生們不知何時,已經同時來到這間學堂之中,一雙雙視線,早已經盯住了他。
這是幹嘛?
蘇閒正一臉迷惑之際。
“蘇閒。”此刻,李希顏正色開口,其在這大本堂,威名遠揚,是秦王都不願意得罪的主。
蘇閒突然被叫,只覺得脊背發寒。
抬頭看去,發現幾位先生的視線越發的緊迫。
而四周常森、常升、徐膺緒等人的視線,卻也是驚異的朝着自己看來。
“先生!”
蘇閒起身,一臉疑惑。
誰知,李希顏大開大合,有什麼問題就直接詢問。
“國朝選仕,重在科舉!”
“此是文脈變遷,先賢經義從世家大族,逐漸推往寒士、乃至每一個平民。”
“此爲開啓民智,此後在其中,選拔篤學良才,讓他們傳承文脈,後世子孫,融入血脈,此後自然世世代代不會忘。”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西漢覆滅,東漢建立,漢室覆滅,此後魏晉南北,又有隋唐而立,大唐之光,足以照耀四方鄰國……五代十國之後,猶有兩宋而起!”
“兩宋被大遼、大金、蒙元,破碎滅亡……大元之後,猶有我大明!”
一邊說着,李希顏的聲音,已經多了一份鏗鏘,一份鐵血!
他雙眼如炬,死死的盯着蘇閒。
“你可知,我漢室巔峯之後,就算衰弱乃至滅亡,爲何會……縱然身死,魂魄不滅?”
“你可知,一次次國破山河之後,爲何會再有一個個保家衛國之士,爲何會有寧願血淚流乾,全族覆滅,依舊要捍衛這一份漢土之舉?”
“你可知,這天下萬載以來,外地有匈奴,匈奴滅了有羯族、羯族滅了有鮮卑、鮮卑滅了有突厥,突厥滅了有契丹、女真、蒙元……”
“這些外地何曾強大?但卻也一次次的覆滅,而今,爲何只有我漢室永存?”
說到最後一句,其聲音仿若是字字如雷音。
震顫的這整個學堂殿宇,似乎都在嗡嗡作響,四周一些先賢的雕刻,彷彿也隨之從其中活了過來。
伴隨着其的喝問,發出一聲聲洪鐘大呂,朝着蘇閒迎面而來。
唰!
幾乎是瞬間,蘇閒就面對不了這種氣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
而他心裏在狂呼:這分明就是直接朝着自己來的。
而此刻。
這一幕顯然也將四周的皇子、勳貴子嗣,嚇得臉色慘白。
因爲在他們的記憶裏,這大本堂就是來玩的,從來沒有過一次,哪怕是一次,讓這位教授大哥那些人的先生,跑到他們這個“小班”來冷聲喝問。
而與此同時。
另一邊,徐輝祖、李景隆、常茂、四皇子燕王、五皇子、六皇子……
一眼望去,那邊的學子顯然已經被驚動,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看得出來。
大家直到此刻,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只是一個個目光驚異,盯着蘇閒的方向,有自顧自的朝着旁邊看去,似乎想要從其中找到一些線索。
然而,根本沒有人知道。
而就在腥顺烈髦H,李希顏的聲音,已經是再度大喝而起。
“蘇閒!回答我!”
……
“看來,來的尚還算及時!”
大本堂通往內宮的方向,朱元璋帶着馬皇后,朱標則緊隨其後。
“看看……我就說今天有好戲看吧?”
此刻朱元璋停下腳步,看向身後。
原本,他們今天是在東宮,請了新的御醫爲太子妃把脈。
御醫也已經說了,太子妃的脈象也已經平穩,接下來就是把這個月子坐下去。
而御醫離開後,他們幾人在東宮所幸也無事,於是朱標突然想起什麼,跟自己的父皇目光一對視。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來這大本堂。
“這幾日國朝一片平靜,召集的各方臣子,估計在開春才能回來。”朱元璋隨口說着,自己的北伐大計,出身未捷身先死,閒着也是閒着,於是剛來此地準備看看……
蘇閒是怎麼“欺欺這些君子”,誰知道剛來就遇上了。
馬皇后擔憂道:“但這事情,似乎比咱們想的還要嚴重,這些先生們的聲音,怎麼會如此之大?這是李先生在喝問吧?”
聞言。
朱標也皺起眉頭。
的確,他們雖然能預料到,蘇閒那日說的話,在這些仕林之中響徹而起時,會引起多大的反應。
但也沒想到,反應會這麼劇烈。
“去看看……”
說着,一行三人來到門口,幾位皇子見此連忙大驚失色,但朱元璋擺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後。
他們也沒有說話。
而此刻,幾位大儒卻是根本沒發現,只是一直看着蘇閒,目光鎖定,甚至不曾有一刻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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