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在他們眼裏……
蘇閒,好幾次改變了皇爺的決定,是未來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培養,要成爲文脈的繼承者,要在大明這個萬象更新的新的國度裏,要讓儒學重新走上巔峯!
可是……
他們萬萬沒想到。
被寄託瞭如此厚任,且他們小心翼翼要呵護的璞玉,結果尚未開始雕琢,就已經走歪了路。
這又是何等的痛心!
“蘇閒!”李希顏再度大喝一聲,“伱所言百工技藝是何物?”
“你所言《禮記·大學》: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又是何物?”
“先生們讓你們沒事就讀讀四書五經,是要你們修身養性、開智積德。”
“不是讓你念着《禮記》……在唸歪經!”
“砰”的一聲!
李希顏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其聲音浩大又沉悶,幾乎擊在了腥说男难Y。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沉浸在奇技淫巧……”
“已經是離經叛道!”
最後的四字“離經叛道”落下,整個局面,更是越發的肅穆莊嚴。
而此刻,蘇閒雖然知道,計劃不如變化,但這變化實在太大。
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個時候……
他抬起頭,直視李希顏。
“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沒教過你,但教你的是我的先生!”
李希顏痛心道:“汝雖年幼,但早已明智,足以稱得上美才,良才、璞玉!”
“我就有理來問問你……你進入這大本堂,也足足快一年了。”
“先生從你六歲就教你,足以算得上是啓蒙吧?難不成這數百日的光陰,還沒把一個學子教導在正道上?”
“還讓你忘了這文脈傳承的根本,忘了什麼是天下正道?”
氣氛越發沉肅。
蘇閒則再度開口:“先生所說的,我都知道。”
“知道?”李希顏聲音越發懇切。
“知道爲何離經叛道?”
蘇閒也立刻回道,“這不是離經叛道!”
“那是什麼?”
“繼往開來!”
第114章 舌戰羣儒!
“哈!繼往開來?”
蘇閒的回答,並沒有讓李希顏感覺到其在認真回答,反而是在狡辯!
他的眼神銳利,目中彷彿蘊藏着一片怒火。
“你一不讀《春秋》,二不通《禮記》,你甚至連個正兒八經的書都沒讀過,黃口孺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此刻,不僅是李希顏,在蘇閒說出那番話後,包括方孝孺、趙景在內的大本堂先生們,全都感覺匪夷所思。
這個孩子口氣比天大,雖說小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但也不是真讓他肩膀上頂個大腦袋,在那裏自以爲是!
李希顏性格剛烈,對待皇子都敢下重手去打,其身形高大,胡茬硬朗,雙眼瞪若銅鈴,似乎真的要將這黃口小兒,給徹底驚醒。
“蘇閒,你尚且年幼,哪怕是我在爾等這個年紀中,也真以爲是有志者,事竟成!以爲自己抬起手就能改變很多事情,以爲長大後甚至能改變天下格局。”
這時,連方孝孺也開口了。
相比較李希顏,他的態度趨於緩和,但目的卻是一模一樣。
“特別是你,在這個年紀已經做了許多事情,所以自以爲自己想的,就是這天下最正確的事情,以爲自己滿腔投入,就似乎能改變這個世界。”
“可我要告訴你。”
方孝孺推心置腹,也在點醒蘇閒,“這世界很大,洪流將個人所裹挾。紅塵紛擾,市井煙火。等到一個人真的融入環境之中時,連改變自己都很難?更何況談論改變他人?”
“而你剛纔說的,甚至不僅僅是改變他人,如上面所言,妄想改變天下人乃至史書都認可的科舉,這是逆大勢而爲,就是妄想改變整個世界!”
方孝孺盯着蘇閒,聲音斬釘截鐵:“根本不可能!”
“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麼?他聽得懂嗎?”
李希顏看向方孝孺,旋即再度盯着蘇閒。
“你今年才七歲,姑且就算伱童言無忌,你若真的心存大願。等你什麼時候及冠,什麼時候真的懂得了……之前我說過的那些話,爲何千年流轉,其它部族紛紛滅亡,唯我炎黃永存?”
“那時你自然會明白,什麼百工技藝?奇技淫巧,都是末流!”
“天下百姓,需要的是一個太平穩定的世道!這一點,只有教化猩慕浟x,才能做到!”
說完之後,李希顏也緩了一口氣。
從剛纔氣沖沖的來到大本堂,爲這個孩子說了這麼多,李希顏自己也有些累了。
他也知道,面對這樣一個孩子,他的態度有些衝動。
可是,他必須如此!
若是其它孩子,李希顏定然不管不顧。
但蘇閒不一樣,對方這近一年的時間,已經讓陛下接連改變了空印案、寶鈔、乃至藉着寶鈔,奪取功臣兵權,讓藩王順利就藩。
這一切的動靜,足以證明對方說的這些,是真有可能改變陛下的意願。
當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他們自己也有些匪夷所思。
陛下自然不可能答應!
但萬一呢?
特別是當下,他們還在爲科舉之事而發愁,正想着和胡相的選仕打擂臺。結果一轉眼,後方失火了。
這讓他們怎麼忍得住?
“皇爺爺!”
恰在這時,蘇閒四周,朱雄英的聲音突然打破這種尷尬的境地,一羣孩子也連忙看向門口。
李希顏和方孝孺也回過神來,趕緊轉頭見禮。
同時他們心中悚然!看,聖上還是來了,證明其對此事分外關注。
“諸位不用多禮。”
這時,朱元璋也帶着馬皇后和朱標,走進了屋子。
他看向蘇閒,沒有過多的寒暄。
“之前你給咱說這些的時候,咱就給你說的,你還記得吧?正巧,現在還在大本堂,今日雖然不是經筵。但關於國朝選仕,一旦確定那就是大明的未來,咱不得咱不慎重!”
“正如當日所說,你先勸動你的這些先生。”
“不過看樣子……”朱元璋忽然笑了笑,“怕是胎死腹中了。”
“怎麼會是胎死腹中?”蘇閒看向朱元璋,旋即,又看向一写蟊咎玫南壬�
“先生們剛纔說了那麼多,其實有根本的一點,就一直錯了。”
“哪裏錯了?”李希顏當即喝問。
蘇閒卻不想再讓對方掀起氣勢,又是一番長篇大論,所以他直接說道:“都說了是繼往開來,那便不是離經叛道!”
眼看着對方似乎又要搶話。
蘇閒立刻道:“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此是儒家學子的最終大願!”
“更是你剛纔張口的大話!”
蘇閒沒有理會對方,接着自己的話道:“先生留下學問,是繼承以後,再開未來,不是一直死守,抱殘守缺!”
此話一出。
幾位先生當即再度大怒,“你是說我們守着一堆腐朽的東西?想法保守,不求改進?狂妄!”
蘇閒也輕喝道:“現在是大明,不是兩宋。”
“若科舉選仕真的有用,爲何兩宋會屢次三番向異族稱臣?經義裏面不是有傲骨嗎?爲何身爲天子的宋高宗,就能向金國以子侄相稱?”
“兩位先生剛纔所言,天下百姓,需要的是一個太平穩定的世道!但是以先賢經義的科舉,卻給不了大明一個太平穩定的世道!”
“住口,這豈非能一概而論?”這一刻,連方孝孺也大怒起來。
“爲何不能一概而論?那些教導宋高宗的夫子,在宋室朝堂的宰輔,構陷嶽帥的秦檜,俯首稱臣的文人,難道就不是科舉選出來的?”
“難道在科舉未開之前,難道在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前,就沒有品行高雅之輩?就沒有忠義無雙之士?”
蘇閒也針鋒相對道:
“先生,世界一直在變,儒學也在變,今時今日的儒家經義,難道就沒有過變化?”
“孔聖周遊列國之時,核心思想爲仁,目的是恢復大周時期的禮制。孟子還提出民貴君輕,捨生取義。董仲舒爲漢武帝提出的不僅是君權神授、天人感應,還有爲漢武帝張目的大復仇!到了前宋,又是理學,存天理,滅人慾……”
蘇閒語速極快的說出這些,實際上,不需要自己多解釋。
對方几位就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很簡單……
縱觀這些思想的改變,其實一個最爲基準的“基點”,都是在圍繞“君權”!
帝王需要他們的思想,統治萬民,管理天下。
而他們需要帝王的權利,宣揚他們的學問,推行他們的思想。
有些東西不用明說,但即使如此,在蘇閒說完這些的時候。
剛纔還義正言辭的方孝孺、李希顏等人,瞳孔還是不由得緊縮。
因爲,大明的皇帝就在這裏!
蘇閒的那番話,已經近乎挑明瞭,不過到了此刻,他們也不再顧忌什麼。
學問之爭,就是道統之爭,向來都是你死我活。
而蘇閒能說出這些,也證明他也清楚最核心的一點……
當今的大明最需要什麼!
“既然你清楚,那便應該知道,大明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此刻,連宋濂都徐徐開口,他眉頭緊皺。
在他目前的觀感裏,蘇閒並不是符合他這個年齡的童真學子,彷彿真的存着,要撼動、甚至要改變某些東西的想法。
“不急不急!”
正在這時,朱元璋開口打斷,“道理不辯不明,都已經說到這裏,姑且就看做學生和先生的相爭。”
“正巧,也讓咱順順,這段時間的紛亂思緒。”
“這國朝選仕啊,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定下來的,真要能看出成績的那天,估摸着連咱的雄英都長大了。”
“蘇閒也長大了。”
他雖是打着圓場,但看其意思,分明是火上澆油!
而要知道,李希顏他們看重的,就是這個!
年齡永遠是最大的依仗,就算現在初定,等到真要見真章的時候,最起碼也是一代人乃至兩代人之後。
按照一個人從小培養的速度,從六歲蒙童,到及冠!
十五年纔能有新興力量,三十年,纔算真的基本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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