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东月
朱元璋這一次沉思的有點久,蘇閒甚至看到了他攥緊了手掌。
他有些奇怪,該不會自己說到了這位皇爺的痛心之處了吧?
不過很快,蘇閒就覺得自己多想了。
“你別給咱說這麼多,咱現在就擺明了告訴你。”
“軍戶是咱大明的根本,眼下還需要大明將士征戰四方,決不可動!你也趁早死了這條心。”
“至於農戶、匠戶、商戶。”
“哼!農戶是大明的基石,正如你之前所說,如果人人都不願意去開荒、耕種土地。看到商賈賺錢就去行商,那這天下也遲早玩完了。”
“可咱大明又需要商賈,所以很簡單……”
“商賈之輩見利忘義,甚至出賣國祚也在所不惜,元末之亂,朱門酒肉臭!大部分都是此類人!其與豪紳狼狽爲奸,禍害百姓!簡直該死!”
朱元璋又想到了自己的慘痛回憶,毫不猶豫道:“此類人就該設爲最下等,他們想人前顯貴,咱就偏偏不如他們的願!嘿,咱下令就讓他們穿不得絲綢,人前光鮮絕不可能!”
“咱還讓他們不得科舉,喜歡賺錢,就別來咱這大明朝堂!”
“咱還要永世的將他們鎮住,一人從商,全族也別進入朝堂,否則又是個蛇鼠一窩!”
“至於農戶和匠戶……辛勤耕種,營造利器!這纔是大明的基石,咱大明也需要給這些人上升的通道。”
朱元璋越說越流暢,最後看向蘇閒,“想來想去,好像又只有科舉,伱也別給咱賣關子,姑且說說你認爲的那個新學。”
蘇閒就知道,僅僅憑藉自己一個人的口述,讓這位陛下放棄限制戶籍?簡直癡人說夢。
不過……
“陛下以爲限制了商賈,難不成就沒有剝削百姓的人了?”
“若是商賈投身士紳,與其聯合。商賈藉着士紳的權勢,士紳讓商賈給他斂財……”
“這纔是狼狽爲奸,到時候侵吞百姓財產,甚至逼得他們賣田賣糧,無非又是一個歷史循環……”
朱元璋喝道:“所以才需要吏治!所以咱纔要舉起屠刀!”
“但凡敢有此行爲的,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情形嚴重的,一個犯事,全族遭殃!”
“貪污六十兩銀子,不論官職大小,一經覈實,即刻處斬,這是鐵律!”
“更何況,這種事情是人之私慾,就算取消戶籍限制,也干涉不了半分。”
“小子,你還太小,剛纔說的這些就暴露了你,只是空談之法,卻並沒有世事之論。”
“這天下沒有完美的舉措,只靠規矩,只能限制規矩人!”
“而唯一對所有人有用的,只能是高高舉起的屠刀!”
朱元璋言罷,便大袖一揮,似乎是將剛纔的談話終止。
而蘇閒無奈一嘆。
正如朱元璋說的,再往下延伸,就非常大了。這就不是什麼簡單的條例能夠限制的。
不過話說回來,正是因爲說了這麼些,所以新學出現的條件,也已經充分了。
想到這裏,蘇閒便道:
“其實陛下剛纔說的,所顧忌、所要權衡的,甚至要兩全的,剛好就是新學出現的必要條件。”
“嗯?”朱元璋不解。
蘇閒則總結道:
“一、以‘四書五經’爲本的科舉,是要這分散了數百年的南北百姓、民心歸附!”
“二、軍戶是軍戶,現在不可廢除。但是也沒說必須限制他們不能高升,應該有一套除卻軍功之外的另類辦法。畢竟……大明永遠都不可能處於無休止的征戰之中。”
此話一出,朱元璋緩緩點頭,朱標和馬皇后也是默默認可。
蘇閒看出來,軍戶是朱元璋的底線,這裏面涉及的東西非常多,除卻行軍打仗之外,其實更多的還是,能最快速度召及能征善戰的軍卒。
而軍戶制度,在這大明之初,無疑是最適應當下的。
但再過個十年二十年,就不一定了。
所以蘇閒也不準備,挑這個黴頭。
而他又繼續道:
“三、農戶、匠戶,是天下的基石,也不能貿然廢除,需要他們開墾土地,鍛造工具,耕種糧食,提高效率。但同樣,也不能將他們固化,限制他們往上的通道。”
“對!咱正是這個意思。”朱元璋點頭。
“四、商賈……。”
蘇閒明顯感覺到,自己在說這些的時候,朱元璋臉都皺了起來,但他還是繼續道:
“商賈不能入朝爲官,這是鐵律!但是也沒說他們不能行走四方,讓大明的市場繁榮,提供稅收!”
“實際上,此次錢莊一旦落定,和西番的交易之事,官商顧及不到的,還需要民間商人前去。因爲只有民商,才能最大的挖掘潛力!”
這一點不需要蘇閒多說。
因爲朱元璋也清楚這一點,官商諸如鹽呤埂⒉枵n司等等,是給官府辦事,他們拿捏權威,作威作福,勢必不可能盡心盡力。
只有給自己賺錢的私人商販,才能豁出去一切。
而這也是他最看不起的,因爲正是這些人,纔會利益大於一一切,必要時候甚至能爲了一己私利,私通外敵!
可話又說回來,官員又何嘗不是?
蘇閒則不知道朱元璋的想法,而是繼續道:
“綜合以上四種條件,全都統合一出,那麼新學的出現,就躍然紙上了!”
朱元璋詫異轉頭,索性將剛纔的繁雜思緒全部拋棄。
畢竟那些是多餘的枝蔓,這選材之法,纔是此次說的主幹!
“你說的是?”
這一刻,就連朱標和馬皇后也不由得好奇看來。
“別賣關子!”朱元璋語氣急促,擺明等不及了。
“不再務求什麼之乎者也、微言大義的虛名。”
“而要務實,虛實結合……百工技藝,未免不能造福於民!”
看着幾人越發驚訝,甚至已經有些明悟的眼神。
蘇閒繼續道:
“《禮記·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稍微一頓,最後幾個字已經是脫口而出。
“格物致知!”
“格物學!”
此三字一出,朱元璋當即愣在原地。
朱標和馬皇后更是滿臉啞然。
包括呂氏在內,眼神呆滯,可緊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差點一聲嗤笑脫口而出!
“格物?”
這時,朱元璋也反映過來。
“你的意思是……讓那些工匠不通過科舉?誰的技術好?就能入朝爲官?”
還沒等蘇閒說話,朱元璋就當即擺手。
“絕不可能!”
朱標也是搖頭。
馬皇后則嘆道:
“你要知道,自己說的東西,在挑戰什麼?”
“杖缒阒八裕瑤浊陙淼氖哭r工商,早已經深入人心。”
“這人心不只是我等,還有在朝的百官,傳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儒學經義,甚至在宮中教你們的夫子!”
“甚至還有,全天下正在社學和官學,學習的學子。”
馬皇后說完。
朱標也道:“縱然是父皇施行的薦舉制度,所選拔的人才,其實也大多是在這些儒學弟子這種選拔而出。”
“而依你所言,動搖的卻是士農工商的傳統地位。”
“天下人怎麼會依從?”
朱元璋更是說道:“治國之道,不是靠幾個人的好手藝就能管理好百姓的!”
“咱不同意裁撤戶籍,你就說了這個格物新學?”
“此新學一立!咱的限定戶籍,不是名存實亡?”
“可是……”蘇閒沒想到,他們反對的這麼快。
看他們之前的樣子,不是還挺期待嗎?
而且,自己所說的,雖然不說細緻入微,但也足夠全面。
能將那四點全部顧忌到。
“這當朝百官都是讀書人,哪怕是你父親,也有個秀才功名!”
“至於近期入朝爲官,不是各地官學推選出來的,就是從國子學走出來的學子清流!”
“咱要是突然來個格物……那不就是,之前還在打鐵的鐵匠,就能進入工部擔任官員了?”
“之前還在耕種的農夫,搖身一變,不用學習,就能成爲站在這些學子的前頭,是不是還能入戶部爲官?”
“對!再說軍戶,按照你說的格物,如果不是憑藉戰功,格物怎麼讓軍卒信服?”
“還有最重要的……你信不信,咱只要稍微透漏這個格物一絲絲苗頭,當朝百官就能給咱來一次輪番死諫!”
蘇閒知道他們想錯了。
旋即再度解釋道:“我所說的並不一定非要是入朝爲官,既然是國朝選仕!不應該是選擇各種人才?”
“陛下限定戶籍,鐵匠的兒子只能是鐵匠,萬一其對鐵匠不感興趣,卻喜歡水利呢?石匠的兒子也不想天天和石頭打交道,萬一他想對殺雞宰牛有興趣,難道就不能成爲一個屠戶?”
“至於學習經義的學子,依舊可以有入朝爲官的可能。”
“朝廷再度廣開門路,天下有才德者,不再僅僅侷限只是會讀書,其他人也可以稱之爲人才!”
看着蘇閒爭論樣子。
朱元璋卻再度拒絕。
“咱從一介草民成爲大明皇帝之後,又何曾不知道,民間也有大才?”
“但你說的那些,還是讓咱的戶籍混亂,這又如何管理天下?”
“還有,咱大明雖然沒有東華門唱名者,才爲好漢的例子,但一定也是讀書爲貴.”
“此例,絕不可改!”
眼看着蘇閒還要要說下去。
此刻,連馬皇后也開口了,“你還太小,剛纔說的這些,一旦真的施行,那就不是簡單的選仕了,而是動搖國本!”
剎那間,動搖國本四個字一出,此地的氣氛也變得寂靜下來。
還是朱標打破寂靜,“你知不知道這些話說出去,第一個要反對的就是大本堂的那些先生……”
朱標的話出口,似乎提醒了朱元璋。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揶揄,“正巧,他們這段時間,還讓咱重啓科舉,和你父都一唱一和起來。”
“朝堂上公然放言!這幾乎是已經唱響了打擂的號角,另一方也不會善罷甘休,你父也要捲入這個旋渦,你也要來,那就先過了你的先生們這一關。”
朱元璋說着,又道:“這幾個夫子在仕林之中,那都是大有來頭,振臂一呼,學生千百!”
“朝堂上的清流勢力,要真的認真起來,就連咱都頭疼。”
說到這裏,朱元璋自己似乎都有些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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