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9章

作者:知白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和這個四歲的孩子說這些話。

薛銅錘皺緊了小眉頭,忽然間眼神一亮:“我以後叫你五五。”

林葉總算是站了起來,抬起手在額頭上摸了摸,手指上便見了血跡。

“爲何是五五?”

“因爲你四武館二絲五。”

“唔……隨你。”

林葉一邊應付着,一邊往四周踅摸,想找個地方檢查一下傷勢。

他萬萬都沒有想到嚴洗牛下手會這麼狠,到底是因爲他和高恭等人打架的緣故,還是拍了師孃馬屁的緣故,也無法確定。

見林葉行動艱難,寧株咬了咬牙:“罵就罵打就打!”

說完就衝過來,扶着林葉的胳膊:“小師弟,我扶你回房間。”

林葉謝意的看了他一眼後說道:“不必,我能走,你們先不要和我說話,免得師父打罵。”

寧株卻搖頭:“不管了。”

這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扶着林葉回房間,薛銅錘個子那麼矮小,哪裏是扶着,分明是拉着。

進了屋子後林葉坐下來,解開身上衣服準備檢查一下,纔剛解開衣釦,外邊有人邁步進來。

“我記得我和你說過,這屋子你不能隨便進。”

林葉不用看也知道是陳微微,他也沒理,只是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傷。

被棍子打中的地方全都腫了起來,像是一條一條山脊,有的地方破了皮,血跡斑斑。

陳微微眼神恍惚了一下,卻冷哼一聲:“活該,你這種人就應被如此教訓!”

林葉還是沒理會,起身把衣服穿好,伸手在寧株和薛銅錘的腦袋上揉了揉。

“謝謝。”

說完後就要邁步出門。

陳微微橫跨一步攔在林葉身前:“師門不大,但歷來乾淨,非但這屋子沒有你容身之處,這武館也沒有。”

林葉看着陳微微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之前還覺得此人有些個性,此時只覺得他幼稚可笑。

他語氣平淡的反問了一句:“若師父不出手打我,你會說這些話?”

陳微微不是個笨人,自然聽出來這話裏說他狐假虎威的意思。

“我現在還是你師兄,可以教訓你。”

說完這句話後,陳微微起勢:“給你反抗的機會,你也可先出手。”

正在這時候莫梧桐等人跑了過來,他上前攔在陳微微身前:“你要幹什麼?!”

陳微微道:“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和街上的潑皮勾結欺負鄉親,我剛剛纔知道的,自然要教訓他。”

林葉慢慢轉身看向陳微微:“你爹被潑皮無賴欺負的時候,你怎麼不出手去教訓那些無賴?”

陳微微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暴怒。

“我要你管?!”

他一拳朝着林葉的面門打了過來。

啪的一聲。

陳微微的拳頭被一把抓住,出手的卻是嚴洗牛,不知何時,他也到了門口。

“你不要他管,他也不需要你管。”

嚴洗牛一甩手把陳微微的胳膊扔開,臉色有些發寒的說道:“你們師父死了之後,做師兄的纔有資格教訓師弟。”

陳微微張了張嘴,卻也沒說什麼,他似乎是很詫異,剛剛師父才那般兇狠的教訓過林葉,此時爲何又護着他。

林葉轉身往外走,莫梧桐連忙追上去。

“小師弟,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去。”

“師兄請回。”

回了四個字,林葉跨步出門。

……

……

第9章 有病

林葉孤身一人離開武館,忍着疼走到之前去買過藥的那個醫館。

之前見過他一次的郎中再次看到他的時候,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一閃即逝。

“怎麼了?”

郎中問。

林葉走到櫃檯前邊說道:“勞煩給我紙筆,我自己開個方子,你幫我拿藥。”

郎中道:“你說即可,不用寫下來。”

林葉也沒多說什麼,語速頗快的說了十幾味藥材,那郎中聽完了就轉身去拿,一樣不差。

拿完了之後,還按照林葉說的劑量全都磨成粉,混合在一起後包好。

“這藥方你哪裏來的?”

郎中問。

林葉還是如上次一樣回他:“祖傳。”

拿了藥,結算了錢,林葉轉身往外走。

“這藥方你從哪裏來的?”

身後又傳來郎中的聲音,還是那句話,他似乎是不信這藥方會是林葉祖傳。

林葉轉身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郎中竟然沒在櫃檯那邊,好像突然間消失了。

然後林葉聽到這醫館的門關上的聲音,他再回頭,卻見郎中把門都已經插好,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勸你最好說實話。”

郎中朝着林葉一步一步走來:“我以前見過這藥方,是我生死仇家所有,既然在你手裏,必和我仇家有所關聯。”

他說話的時候看了看林葉的脖子,明明是一個很斯文,甚至有些秀氣的男人,可這眼神掃過林葉脖子的時候,便化成了蟬翼利刃,似乎只許輕輕掃一下,林葉的脖子上便會多一條紅線出來。

一息之前他還是一根青翠柔軟的垂柳,一息之後就變成了鮮豔劇毒的蛇。

“你告訴我給你藥方的人在哪裏,你可以安然無恙的出去,你不說,大概會喫很多樣苦,樣樣生不如死。”

林葉聽到這話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後退,逐漸退到櫃檯邊,背靠在那。

郎中笑了笑:“有用?”

林葉不回答,他從來都是這樣的性格,和不熟悉的人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和親近的人,他的話會多到連自己都覺得過分的地步,婆婆就總是嫌棄他,說他嘴碎。

可是婆婆疼起來的時候,他只能多說話,學着村子裏其他婆婆的樣子,把家長裏短掰開揉碎。

親近的人,哪裏是真的嫌棄他,喜歡極了他話多的樣子,因爲那纔是少年模樣。

可他現在沒有親近的人了。

他從腰畔把一直藏着的石刃抽了出來,他沒有別的兵器,雲州城對兵械管制極嚴。

這石刃是他自己打磨出來的,勉強有個匕首的樣子,也勉強給石刃磨出了血槽。

郎中看到這少年做出防禦的姿態,就如同看到了一頭幼年的虎,雖還沒有雄踞山林之力,卻天生就會亮出獠牙。

可幼虎只是幼虎,天生的獠牙未曾見血,未曾破骨,便還不是神兵利器。

“看來你和我的仇人確實親近,寧死都不肯說。”

郎中道:“我這半生邭舛疾缓茫闫饋碇挥羞^兩次好邭猓鲆娔憔褪沁@第二次。”

他再次往前邁步。

林葉身子開始壓低,肩膀左右小幅度的搖晃,那石刃上沒有森寒,卻有志氣。

郎中靠近,林葉石刃刺向郎中胸口,他的手只到半路便停住。

郎中一指點在林葉肩窩處,林葉這條右臂就如同瞬間廢了一樣。

胳膊垂了下去,石刃掉落,林葉感受到的痠麻已遍及全身,一點力氣都沒了。

啪的一聲輕響,郎中將石刃接住,然後抵在了林葉的心口位置。

“居然這麼弱。”

郎中的語氣之中似乎有些失落。

林葉深呼吸,恢復二三分氣力後,胸口猛的往前一頂,用心臟去撞他的石刃,郎中的手立刻向後收回。

他怒視林葉:“你瘋了!”

林葉緩了一口氣:“看來沒猜錯。”

郎中:“你沒猜錯什麼?自作聰明!”

林葉認真的說道:“沒有人視婆婆爲仇人。”

郎中顯然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着手中石刃,片刻後遞給林葉:“是……婆婆沒有仇人。”

林葉糾正:“婆婆有仇人。”

他的話,似乎有些矛盾。

一刻之後,醫館後院。

這院子不大,收拾的極乾淨利索,看起來就知道是婆婆家裏出來的人。

每一樣東西都在特定的位置,永遠都不會出現別人家裏今日找不到這個明日找不到那個的事。

每一樣東西用完了之後都會放回原處,哪怕是笤帚和簸箕這樣長用的東西。

院子裏鋪了青磚,看起來已有七八分老舊,可磚縫裏也不見一根雜草。

院子裏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和婆婆家院子裏的石桌石凳幾乎一模一樣。

甚至,連此時放在石桌上的茶壺和茶杯,都和婆婆家裏的一模一樣。

郎中低着頭,看着手中茶杯,熱氣燻在他眼睛上,睫毛上,於是很快就凝結成了淚。

不時有一兩顆淚珠穿過茶的熱氣,落進杯子裏,那輕輕的水聲訴說的都是思念。

“她……”

良久良久,郎中總算是有勇氣問出了那句話。

“走的時候,怎麼樣?”

林葉也低着頭,看着水中的杯子。

他回答:“睡着走的,看起來平靜,可你也知道……她真正的平靜走了之後纔能有。”

郎中輕聲說道:“我在婆婆家裏的時候,她知道我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低着頭說話,像是自言自語。

“她每天夜裏疼的蜷縮,可咬牙忍着不出聲,只是怕吵醒我。”

“我也忍着假裝不知道……婆婆是那樣要強的人,那樣愛乾淨,那樣愛漂亮,她不想讓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

“我……”

郎中抬起頭看向林葉:“我留下的推拿手法,配藥的方子,都是你記住的?”

林葉點了點頭。

郎中嗯了一聲後又沉默下來,許久後他起身,後退兩步,然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倒。

“我給你磕個頭吧,婆婆的苦你都知道,婆婆的路是你陪到最後。”

林葉連忙起身,可郎中卻對他搖頭:“最後三年,是你在婆婆身邊,我們沒盡到的孝,你都盡到了,這個頭你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