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不久之後,兩個人又是這樣安靜的相對而坐,那杯茶裏的熱氣卻已經沒了,兩個人一口都沒有喝過。
“你……想過殺了婆婆嗎?”
郎中忽然問了一句。
林葉回答:“想了三年。”
郎中表情變了變,再次低下頭:“那……你是真的苦。”
林葉問他:“你也是被婆婆趕走的?”
郎中搖頭:“婆婆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被她趕走的,要麼是已成年可求功名,要麼是已恢復可奔前程,婆婆說,你們在我這天長日久便沒了心氣沒了鬥志,你們那麼年輕,走的越遠爬的越高,能幫的人也就越多,你們也都看到了,我能幫的只這麼多,還不是因爲我能力只這麼大?”
他看向林葉道:“婆婆也要趕我走,她說你治不好我,爲何不去治更多人?她說雲州城裏多傷殘,披甲的漢子們今日打內倜魅沾蛲饪埽隳鼙W∫粋�漢子的命就是功德無量。”
“可她趕不走我,我是……我是自己逃的,我是個孬種,我只陪了婆婆不足一年,便受不住那日日心如刀絞。”
郎中捧起茶杯,杯子都已經涼了。
“你到婆婆身邊的時候才十歲吧,你卻陪了婆婆三年。”
林葉回答:“十一。”
郎中嗯了一聲後,拉起林葉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扯了扯,看到林葉胳膊上的傷痕後微微皺眉。
“我給你用藥。”
他把配好的藥粉用藥酒釋成膏,一邊給林葉敷藥一邊問:“是誰?”
林葉搖頭:“沒誰。”
郎中停頓了一下,低着頭一邊抹藥一邊說道:“婆婆給我寫過信,她說你們都記住,如果以後小葉子找了你們誰,不管是有心找還是無意遇到,你們能給什麼就給什麼,全都給。”
林葉沉默。
郎中深呼吸,給林葉把身上的傷都敷了藥後說道:“所以,是誰?”
林葉還是沒回答。
郎中再問:“嚴洗牛?”
林葉看向他,郎中道:“你上次來我這裏抓藥,我便知道你是誰了,那方子本就是我留給婆婆的。”
林葉道:“可你在婆婆家裏的時候,婆婆的丈夫已經死了很久,她告訴我說,這解酒的藥方是她爲丈夫求的。”
郎中看着林葉,只是那麼看着。
片刻後,林葉釋然:“是啊……婆婆那麼在乎她的丈夫,哪怕人已經去了多年,婆婆還是惦念。”
郎中道:“我問你誰打的,你不肯說,那我問你另一件事……你確定自己要習武?”
林葉點頭:“是。”
郎中再問:“你是按照我留在婆婆家裏的醫書習武?練的是認穴?”
林葉再次點頭,他有些好奇,這郎中是如何猜到的,畢竟婆婆家裏的書可不少。
而且婆婆收養過數百人,其中不乏江湖客,他要練武未必要根據那些醫書。
郎中似乎是看破他心裏在想什麼,解釋了一句:“婆婆大概是不許你練功的吧,所以你想練功,能用的東西大概只有我那幾冊醫書,醫書中唯一能幫你的,大概只有認穴之法。”
郎中把剩下的藥遞給林葉:“從明天開始,每天夜裏來我這裏。”
林葉俯身要行禮,郎中一把托住他:“不必,你永遠不要忘了,你是婆婆的幺兒,你最小,可我們誰給你磕頭你都得受着,你給我們誰行禮,我們都受不得。”
林葉嗯了一聲後準備走,郎中又問了他一句:“你爲何話那麼少?”
林葉站在那看着郎中,良久後,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
那也就勉強算是個笑吧,來的快去的也快。
郎中卻因爲他這一笑,好像整個心境都開闊起來,如瞬間就到了那域外牧場,看到了萬萬裏青原,萬萬裏遠空。
“這傢伙……話少,笑的少,是病……”
郎中自言自語:“得治。”
……
……
第10章 撿了倆
林葉從醫館出來後天色還沒有暗下來,雲州城的大街上人卻越來越多,這是快到一天之間最繁華熱鬧的時候了。
做爲大玉帝國北境九大城之一,雲州城有着極爲超然的地位。
在大玉之內,一共只有六座大城地位相等於州治,也就是說,雲州城裏的城主,地位與各州總督等同。
北境九大城,雲州排名第一,也是北境之內唯一有此地位的大城,其他五座皆在南方。
就算是那其他有特殊地位的五座大城,除了帝都歌陵之外,也只有蓬門君開城地位與雲州相當。
因爲大玉江湖的三大聖地其中兩個在君開城內,一爲惜聲寺,一爲予心觀。
國教上陽宮在君開城內也有分院,副掌教和三位司座常年坐鎮此地。
按理說,這般強勢的君開城縱然比不過歌陵,也不該與雲州平起平坐。
歸其根本,只因這雲州城裏有一座北野王府。
大街兩側店鋪林立,雖然天沒有黑下來,可各家店鋪門口的燈欢家腰c亮,這長街璀璨如星河。
林葉一邊走一邊想着,今日該買些什麼回去做飯,雖然身上到處都疼,可外邊的東西着實喫不習慣。
正走着,看到高恭等人迎面而來,林葉想起之前嚴洗牛對他下手那麼毒,皆因高恭等人,於是便朝着高恭他們招了招手。
高恭他們也看到了林葉,四個人下意識轉身要躲,見林葉招手,不敢不來。
“小爺!”
高恭堆起笑容跑到林葉面前:“我們幾個來巡視一下,看看哪家還敢亂扔垃圾。”
林葉問:“錢收的如何?”
高恭道:“憑我們幾個的本事,那些傢伙還敢不交錢?老子……不是,是我堵着門罵他們,他們也不敢回嘴,再不交,我就讓人拉一車大糞金湯堵門口,我看他們做不做生意。”
林葉眉頭皺起來。
高恭連忙解釋道:“設想,都是設想,街坊四鄰都很講道理,也好說話……”
林葉:“沒有欺負人?”
高恭搖頭搖的好像撥浪鼓一樣:“沒有,絕對沒有!我們都是黑道中人,黑道中人不幹這事。”
林葉嗯了一聲:“去買些肉和菜,一會兒你們隨我回家喫飯,買夠五個人……買夠六個人的量。”
高恭怔住:“小爺你的意思是……去你家裏喫飯?”
林葉只看了他一眼,高恭連忙說道:“明白明白,我們馬上去買!”
就一轉身的時候,高恭看到一個小乞丐正在不遠處的垃圾筐裏翻找,立刻就喊了一聲。
“小兔崽子,翻他媽的什麼翻,翻到外邊來,弄髒了街面,我大嘴巴抽你!”
那小乞丐被他嚇了一跳,回頭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手裏拿着剛翻找出來的半個髒污饅頭。
“你趕緊滾蛋!”
高恭一邊往前走一邊罵,若是在以往,他看到這種小乞丐,早就一腳踹過去了。
他們這些潑皮平日裏也幫官府做事,其中之一就是清理街上的乞丐。
雲州城的城主最不喜歡看到城內有乞丐之類的人,只要他出行,他手下人必會提前淨街。
如此小事,當然也無需他們身穿官袍的人親自出面,大抵上只是讓手下人吩咐如高恭這樣的小嘍囉去辦。
所以這城中的乞丐,對高恭他們這些人是真的怕到了骨子裏。
那小乞丐嚇得轉身要跑,高恭習慣了欺負這些人,追上去就要給一腳。
他那一腳才伸出去,林葉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直接給高恭送了一個火箭。
高恭驚呼一聲後撲倒在地,起身也沒敢吱聲,朝着林葉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招手帶着其他人跑開了。
林葉轉身要走,忽然間覺得衣服一緊,低頭看,那小乞丐用髒乎乎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林葉皺眉。
他有潔癖。
可也不知道爲什麼,林葉並不生氣,也無厭惡,他皺眉只是覺得這小乞丐無禮。
那小乞丐看不出具體年紀,個子不到林葉胸口,應該未滿十歲。
身上髒的出奇,還散發着一股臭味,那張臉都看不出膚色,頭髮亂糟糟的比鳥窩還不如,可偏偏有一雙清澈乾淨的大眼睛,漂亮到彷彿眼球裏有星辰萬物。
“我不打你,你走吧。”
林葉說了一句後邁步要走,那小乞丐鬆開他衣角,卻立刻環抱住他的腿,身子順勢一轉,一屁股坐在林葉的腳背上。
林葉邁腿往前走,小乞丐就坐在林葉腳背上跟着往前蕩了一步遠。
“餓了?”
林葉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給你買些喫的你再走。”
小乞丐不回答,也沒點頭,只是仰着頭,用那雙清澈至極的大眼睛看着他。
林葉無奈道:“你鬆開我,我帶你去買喫的。”
小乞丐這次搖了搖頭。
林葉看着那雙眼睛認真說道:“我不騙人。”
小乞丐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最終信任戰勝了懷疑,他從林葉腳背上下來,把髒乎乎的小手伸向林葉,還是不說話,還是用那雙大眼睛看着林葉。
林葉緩緩吐出一口氣,看着那隻小手,想着怎麼能這麼髒?
然後他伸手牽着小乞丐的手往前走,再看一眼,又嘆了口氣,小手確實是真髒。
小乞丐咧開嘴笑,把另一隻手拿着的那半個髒饅頭往嘴裏送。
林葉伸手把那饅頭捏過來:“不要喫了,我買包子給你。”
說完隨手把那幾乎都是黑色的饅頭扔出去,遠處有兩條野狗竄過來,聞了聞那饅頭,沒喫,走了。
林葉本就是朝着那兩條流浪狗扔過去的,哪想到狗都不喫。
就這時候,忽然聽到高恭罵了一聲:“哪個王八蛋扔的垃圾?!是不是想死?!”
林葉過去把饅頭撿起來,放進垃圾筐裏,再看時,高恭他們四個已經跑遠了。
到了賣包子的店門口,林葉牽着小乞丐的手要進門,那小乞丐一個勁兒的往後退,死也不肯進去似的。
林葉大概明白,大概是這鋪子裏的人,曾經嚇到過這小乞丐。
“那你等我,我去買。”
林葉柔聲說了一句,進門去買包子,小乞丐站在那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轉身到一旁有污水的地方洗了起來,使勁兒的搓着小手。
林葉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心裏微微一疼。
“水也不乾淨。”
他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遞給小乞丐:“用這個包着喫。”
小乞丐搖頭:“我喫東西不怕,我怕你……”
他的目光看向林葉的手,可能是因爲林葉的手實在是太乾淨了,也太漂亮。
林葉心裏又是一疼。
他用手帕包了一個包子遞給小乞丐:“喫吧。”
小乞丐嗯了一聲,一口咬下去,便是大半個包子進嘴,果不其然,一口就噎着了。
林葉把自己隨身帶着的水壺摘下來,動作自然而然,完全沒有因爲這小乞丐髒而有什麼遲疑。
“你自己喫。”
林葉把水壺也遞給小乞丐後就要離開,才邁步,覺得腳下一沉,再看時,那小乞丐又抱住了他的腿。
死死的抱住,抬着頭看他,眼睛裏亮晶晶水汪汪的。
林葉恍然,想起來自己之前踹了高恭一腳,這小乞丐大概是覺得自己能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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