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859章

作者:知白

王洛神當時應該就清清楚楚,他不怕拓跋烈,哪怕他能推演到之後拓跋烈必然權勢滔天,必然手握重兵,他對拓跋烈還是沒有絲毫懼意,甚至都沒幾分顧忌。

因爲他看得出來拓跋烈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樣的人就算再有權勢,也不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得利,他懂得在被人利用的同時也可利用別人。

拓跋烈不可怕,一個有私慾的人永遠都不會那麼可怕,尤其是對於私慾更重的人來說,從這一點看,拓跋烈和他們是同類。

雖然拓跋烈出身不好,是王洛神那些人所看不起的泥腿子。

可只要王洛神他們把屬於他們的那個圈子打開一些,把泥腿子拓跋烈放進來,那拓跋烈很快就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在這個圈子裏,不管是艴庍�是泥鰍都是在水裏,是如魚得水。

劉疾弓就不一樣。

劉疾弓是純臣,只這一點,就讓王洛神害怕,從骨子裏害怕。

他可以放任十個拓跋烈那樣的人掌權握兵,他也不敢讓一個劉疾弓這樣的人成爲朝廷柱石。

一旦這根柱石真的穩下來,那就太可怕了。

爲了除掉劉疾弓,王洛神可謂窮盡心思,又是利用宦官,又是利用皇族,還利用了拓跋烈。

歸根結底,拓跋烈是不是兇手之一?

是的,不管作何解釋,不管拓跋烈自己覺得有多無辜,他都是兇手之一。

因爲在那個時候,以拓跋烈的智慧,以他對王洛神等人的瞭解,他早就想到了北疆之戰會是劉疾弓的死局。

如果他提醒劉疾弓一句,或是在判斷劉疾弓被圍困的時候他沒有假裝自己沒判斷出來,那他都不算是兇手。

可,他想到了,也判斷到了,只是眼睜睜的看着。

這和在大街上你看到一個摔倒的老人,糾結於扶一把還是不扶是兩碼事。

想到這些,高啓勝就忍不住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看他如此,寧未末忍不住笑了笑,搖頭道:“你口口聲聲說着不敢,可你腦子裏卻已盤旋二十幾年了吧。”

高啓勝嘆道:“現在是真的不敢了。”

因爲想到了拓跋烈那一步,他就必須讓自己停下來。

已經到了他不敢繼續推演的時候了,再推演,過了王洛神過了拓跋烈,那還能是誰?

是陛下啊。

陛下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甚至可以說是炙闾煜碌囊粋�人,在調派劉疾弓北上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劉疾弓會被陷害會被出賣?

這纔是高啓勝的不敢。

寧未末何嘗不是?

“咱倆還是到了山下找個水秀風清的地方,擺上棋盤好好的下兩盤,莫辜負了這人間美景,也莫辜負了這生死局裏的可偷閒。”

等馬車停下來,寧未末率先下車,抬起頭往半山腰的行宮看了看,很快就把目光挪開,豐寧行宮他以前來過,跟着陛下,不過那時候他可沒在意過這地方。

山腳下有一條河流,不算寬闊,水流也緩,清可見底,瞧着就讓人心裏舒服。

寧未末在河邊走了走,見一棵大樹下邊竟是有石桌石凳,像是特意準備出來似的,寧未末心裏就一喜。

人在想什麼的時候突然就來了什麼,當然值得欣喜。

他拉了高啓勝在石桌兩側落座,見這石桌上還刻着縱橫十九道的棋盤,橫平豎直,一點都不敷衍。

在這石桌下邊,高啓勝先發現了居然還有抽屜,拉開之後,見抽屜裏放着一個棋盒。

打開之後,他這邊都是白子。

寧未末也拉開抽屜看了看,先是感慨了一下這工匠的手藝之高。

石桌上做個抽屜出來,而且拉動的時候還那麼順滑無阻,打磨是見功力的,構造也是見功力的。

拿出盒子一看,他這邊都是黑子。

高啓勝有些擔憂的說道:“咱們兩個不敢進豐寧行宮,這山下的石桌石凳,卻也應該是陛下讓人爲他準備的,往日陛下來此的時候,定然是沒少過來和人下棋。”

他看向寧未末:“咱倆是不是挪開?”

寧未末道:“只有行宮而不進,那是禮數所在,是尊卑不破,不知這裏有石桌棋盤而來,算不得壞了禮數規矩。”

說完把自己那盒棋子遞給高啓勝:“黑子給你,讓你一手。”

高啓勝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把寧未末的黑子棋盒接過來。

他先落子,寧未末緊跟着,倆人一開始落子極快,到後來就是越來越慢。

可再慢,棋盒裏的棋子也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少到一定地步的時候,沉思着的寧未末在在捏棋子的時候,觸碰到了棋盒地步,發現質感不對,下意識低頭看,見這棋子下邊竟是有一張紙,摺疊整齊平鋪在棋盒下邊,棋子不快用盡的時候,自然是發現不了。

將這張紙取出來,只看一眼,他臉色大變。

紙張疊着,外邊有一行字……文臣執白武將執黑,坐錯了位置,你們兩個也會把棋子換過來。

寧未末顫抖着手把紙打開,裏邊還有一行字。

歇夠了,就滾進來見朕。

這一刻,寧未末汗出如漿。

第861章 朕不想給

寧未末一直都覺得自己足夠聰明,也一直都覺得自己足夠敏銳。

可是當他看到天子和萬貴妃坐在行宮大殿高處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真是個渣渣,小渣渣。

他其實也猜過,歌陵城若被林葉掀起狂瀾,那陛下應該會在這狂瀾快要結束的時候回來。

在寧未末看似不得不離開歌陵城的時候,他還在推測,也許陛下就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看着呢。

他甚至還更大膽的想了一下,也許陛下早就回來了,就在歌陵城內,就在近處看着。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天子會在豐寧行宮來等着。

陛下既然是在這等着,那陛下自然是猜到了他和高啓勝會來。

陛下又何止猜到了他和高啓勝會來,陛下連他倆下棋誰執黑誰執白都預判的清清楚楚。

“臣寧未末。”

“臣高啓勝。”

“叩見陛下,叩見貴妃娘娘。”

坐在寶座上的天子忍不住笑了笑,因爲他看得出來,那兩個傢伙確實是嚇着了,好像已有好多年沒有這麼栈陶恐過。

“朕往日裏擇臣下的法子是不是錯了?”

天子看向萬貴妃問道:“以前總是想着能辦事的人須有才學,需謹慎,眼界要高,心思要穩,卻忘了膽子也該挑大一些的。”

萬貴妃道:“寧大人和高將軍膽子還不夠大?若不夠的話,今日也不會到豐寧行宮來了。”

天子問她道:“你的意思是,他們只是怕朕而已,至於其他的,不管是什麼強敵還是什麼頑寇,他們一概不怕?”

萬貴妃看向寧未末他倆:“該是如此。”

寧未末心說貴妃娘娘你就是臻天,此時此刻你就是救苦救難的臻天。

“起來說話吧。”

天子吩咐道:“給他們兩個搬個凳子來。”

內侍連忙上前,給寧未末和高啓勝都一人搬了一個凳子,倆人哪敢坐實在了,欠着屁股在凳子上勉強算是坐下。

凳子是好凳子,可是這種欠着屁股的坐法,若位置再有所偏差,那凳子角對腚溝溝就格外不友好了,總想往裏邊鑽。

“說說吧。”

天子道:“你們兩位怎麼就到這來了,又是怎麼到了卻不敢進,跑到山下找地方偷懶去的?”

寧未末俯身道:“此爲行宮重地,臣與大將軍不敢有僭越之舉。”

天子道:“避重就輕倒是拿手,朕前面問的那句你以爲可以糊弄過去?”

寧未末道:“臣哪裏敢糊弄陛下,臣和大將軍之所以來豐寧行宮,此事說來話長。”

天子道:“那就簡略着說,朕不信還能有多長。”

寧未末道:“這事,確實挺長的。”

天子:“簡略。”

寧未末:“都怪大將軍林葉。”

天子:“嗯,倒是足夠簡略。”

高啓勝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寧未末,他那眼神裏都是震驚,心說真看不出來啊,宰輔大人你能做宰輔那可真不是邭夂茫羌儾灰槨�

天子又看向高啓勝:“看你的臉色,你似乎對寧未末的話有些不贊成?”

高啓勝立刻說道:“臣覺得,宰輔大人說都怪大將軍林葉這句話,說的確實稍有些偏頗,無論如何,我與宰輔大人到這來也有我們兩個自己的責任,不能說都怪大將軍林葉,要怪,最多怪他九分半。”

天子都想鼓掌。

寧未末側頭看着高啓勝的眼神,和剛纔高啓勝看着他的眼神幾乎是一模一樣。

就從這兩人的反應來看,他倆能惺惺相惜不是巧合,也不是虛情假意,若性格如何與血緣必有關係,那他倆甚至可以往祖上查查。

天子道:“朕不是想聽你們兩個從歌陵城跑到豐寧行宮來說笑話的,況且也不好笑。”

寧未末連忙起身,天子抬起手指了指那凳子,寧未末只好又坐下,那凳子角好不聽話,又鑽了一次。

“臣和大將軍出城來,皆是因時局如此,我們兩個來行宮這邊,也是……”

天子:“也是時局所迫?”

寧未末:“也確實是因爲膽子小,想躲躲,不是時局所迫,是以此來催一催時局進展。”

天子當然知道他倆爲什麼來,天子之所以問,只是想看看這兩個傢伙,到底能不能找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別說,還真不能。

天子道:“若你們兩個離開歌陵之後去做些正經事,朕也不至於揪着你們兩個膽小怕事不放,朕只是覺着,把你們兩個定爲膽小怕事,已是能爲你們兩個開脫的最好藉口。”

寧未末:“臣與大將軍,確實是爲了時局。”

天子:“噢?確實是爲了時局,你們兩個出來之後沒多久,那個叫花憐花的人大概就會被殺,然後你們兩個做了什麼?”

寧未末:“臣與大將軍,不就,不就來豐寧行宮了麼……”

天子道:“林葉給你們兩個擺在面前一份大功勞,你們倆卻視而不見,出城之後,你們兩個手裏有數萬禁軍,城外的石橋山莊你們去過了嗎?”

寧未末:“臣……”

他看向高啓勝,高啓勝則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其中還夾雜着一些後悔莫及。

天子道:“出城來了,帶着幾萬人馬卻沒去石橋山莊,一路悠哉悠哉的到這來,你們兩個倒是幫朕想一想,朕該怎麼爲你們兩個的無能做開脫更合適?”

寧未末再次起身:“臣,確實過於膽小了。”

高啓勝也起身:“臣,與寧大人是一模一樣的膽小。”

天子道:“你們兩個都不是笨蛋,怎麼就沒去想想,王洛神那樣的人,會不會留了一手?他那樣的人,又會不會真的篤定他會贏?”

寧未末此時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了,因爲天子這些話不是在告訴他們王洛神做了什麼,而是在告訴他們兩個……你們有多無能。

“王洛神能贏嗎?”

天子又問。

寧未末俯身道:“一成機會都沒有。”

天子再問:“既然一成機會都沒有,他何必要在歌陵城裏搞出那麼大的動靜來?”

寧未末:“臣……”

天子道:“你都知道,你也都看的破,但你什麼都沒做,高啓勝要說他沒想到這些,朕信,你要說你都沒想到,朕就真的想試試你的膽量能不能熬過刑罰。”

寧未末撲通一聲跪下來:“臣確實,有私心。”

天子聲音稍顯發寒:“說。”

他這次,可沒有讓寧未末再次坐回去說話。

寧未末跪在那說道:“臣心中最擔憂的,不是如何向百姓們交代,大將軍林葉早已做好鋪墊,朝廷發佈通文說王洛神等人帜妫傩諅冏圆粫岩伞!�

說到這,他抬起頭看向天子:“可是大將軍他在歌陵城裏,確實殺戮太重,臣害怕,陛下對大將軍……對大將軍會有責罰。”

天子:“朕爲什麼不能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