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他七八歲的時候,父親崔向禮就對他說過,光明和黑暗是相對的,並不是相悖的。
表面上越是光芒萬丈的人,他腳下的陰影就越重,藏在陰影裏的東西就越多。
按理說,他們崔家非但有大量明面上的生意,日進斗金令人豔羨,暗地裏還有更多見不得光的產業,比明面上的生意賺錢要多的多了。
這歪門邪道的事,他只需一聲吩咐,便會有許多人願意領他的賞錢。
可他又不敢,因爲這事不能讓他父親知道。
有人交代過,絕對不能讓他父親知道,不然這事就會變得複雜起來。
當初府丞牛勤的許多生意都是崔家在經營,恰恰是因爲如此,金勝往纔會把那賬冊上摘下來一頁。
崔家得保,金勝往就有數不清的錢財來路。
所以崔景臨就算年紀不大,可他對於暗道上的事瞭解並不少。
他知道,誰能在比試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幫自己一手。
這個院子的破舊讓崔景臨覺得有些不適,看一眼這院子,就彷彿看遍了人間疾苦。
他住慣了高門大宅,喫慣了山珍海味,這院子裏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噁心,尤其是一進門就闖進鼻子裏的藥味兒。
可住在這樣一個破舊院子裏的人,在雲州城的地下世界赫赫有名。
“你就是錢先生?”
崔景臨問。
即便是他客氣的時候也還皺着眉,因爲他不僅僅聞到了藥的氣味,還隱隱約約聞到了那老頭兒身上似乎即將腐朽的氣味。
錢老頭兒懶洋洋的回頭看了一眼:“請問這位公子,找我何事?”
崔景臨示意手下親信把住門口,不準其他人進來,畢竟這事也說不上光彩。
“錢先生,我想找你買些藥。”
聽崔景臨這樣說,錢老頭兒又看了看崔景臨臉色,於是臉上便有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隨便從架子上抓了一包藥扔在櫃檯上:“這個猛,喫了之後過兩刻再辦事,保證有效,無效退錢,若不能連戰一個時辰,你把我家裏砸了都行,就算已可海納百川的女人,也會被你征服。”
這話說的不止一次,張嘴就來,只是怎麼聽怎麼顯得敷衍。
畢竟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找他買這個藥,當然,這都是信得過的朋友之間,纔會有的推薦。
崔景臨道:“錢先生誤會了,我不需要這種東西,我是想……”
錢老頭兒道:“唔,明白,十個來我這買藥的,八個都說自己不需要,不是男人用的對不對?”
他又抓了一包藥扔在櫃檯上:“這個,女人用的,喫了之後只需一刻便會起效,銅牆鐵壁的女人,也會海納百川。”
崔景臨皺眉:“我也不是要這個。”
他摘下錢袋子放在桌子上:“我聽聞錢先生配藥無所不能,我想買些讓人打架打不贏的藥。”
錢老頭兒看了看那錢袋子,又看了看崔景臨。
“公子這個年紀,不應在乎比武場上的輸贏。”
錢老頭兒把袋子推回去:“況且這修行上的事,老夫不碰,這是老夫的規矩,所以公子憑本事去比試吧。”
崔景臨從懷裏又取出來一張銀票:“我再加五百兩,足夠你美美的活幾年。”
錢老頭兒:“我想知道,公子要和誰交手?”
崔景臨:“你不必知道。”
錢老頭兒:“那你去別處問問吧,我這裏沒有。”
崔景臨回頭招了招手:“關門。”
他手下六七人進門來,把錢老頭兒家的院門也關上了,還把擋木插好。
“老頭兒。”
一個手下上前:“我知道你什麼都能做,你幹這種事,賺這種銀子,就別他媽的還想立貞節牌坊,我家公子給你面子,你就要接住,若不識抬舉,你也沒什麼好果子喫。”
錢老頭兒笑道:“江湖上的人,不管是上三流還是下九流,都知道不碰郎中的道理。”
那人上前,直接一個耳光扇在錢老頭兒臉上。
啪的一聲,錢老頭兒嘴角就見了血。
崔景臨道:“錢先生,這樣吧。”
他又取出一張銀票:“我再加五百兩,你把藥配好給我,我以後不再來,也保證以後無人找你麻煩,且我只需說句話,整個雲州城內黑道上的人,也都會給你幾分面子。”
錢老頭兒用髒兮兮的衣袖擦了擦嘴角。
又嘆了口氣。
他說:“往前數十年,我脾氣還很大,往前數二十年……”
啪!
崔景臨的手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這次更狠,打的錢老頭兒鼻子都冒血了。
“吹你媽的什麼吹,給臉不要。”
那手下一把揪住錢老頭兒的衣服:“我再說一遍,聽我家公子的話,不然今天就埋了你。”
錢老頭兒想着,自己都這個年紀了,居然還會被人打出血,還有血可以流……真是好事啊。
別人不懂他,他懂自己。
他問:“公子要打的對手,一定遠遠比你強吧?”
錢老頭兒堆起笑容:“所以不知道要用多大勁兒的藥?我問公子對手是誰,是想知道配藥所需劑量,萬一藥勁兒太大死了人,不好。”
崔景臨道:“若剛纔你好好說話,何必捱打。”
他說:“我要打的對手,境界並不高,但武技極強,速度奇快,光靠肉身,便有近乎顯距境的力量。”
錢老頭眉角微微一抬。
他又問:“那請問是多大年紀的人。”
崔景臨:“與我年齡相當。”
錢老頭兒明白了。
他回身走到架子那邊,一樣一樣的取藥,一邊取一邊問:“公子要的,是隻讓他身上無力的對吧?”
崔景臨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錢先生,有沒有一種……他喫了,比試的時候只是發不出力,但過後纔會毒發身亡的藥?多過幾日才死,最好不惹麻煩,毒死,但不被人查到是毒死。”
他直起身子:“就看起來,像是病死的,就是那種……暴病。”
錢老頭兒沉默下來。
之前那打他的人又上前,一把揪住他頭髮:“老頭兒,公子問你話呢!”
錢老頭兒點頭:“有。”
崔景臨:“那你配吧,手腳快些,我在你這裏不舒服,燻的有些頭疼。”
錢老頭兒嘆了口氣:“其實,只是比試,不必非要了人家性命吧,尤其是公子這個年紀,大好人生纔剛剛開始,前路上許多風景,還未看過,得饒人處饒了人,對自己也好。”
崔景臨:“我也不想,可有人想。”
他說的是實話,若非如此,崔景臨也不至於親自來這種地方,找這樣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兒尋藥。
那人告訴崔景臨,林葉必須死,如果他想辦法除掉了林葉,那麼以後他的路,會被安排的穩穩當當。
他想做官,那以後便會一身逡拢霃能姡且葬岜沩斂鴵ゼ住�
那個人沒有找他父親,直接找了他。
當然,這個人也給出了理由,因爲崔向禮年紀大了,未必敢下手,畢竟林葉背後還有一位郡主。
但年輕人,爲了自己前程不該怕這些,富貴險中求的勇氣,年紀大的人已經不具備了。
少年人才有銳不可當,少年人才有一往無前。
崔景臨之所以信那人的,是因爲那人的話,比府治金勝往的話還要有分量些。
這個人,有着崔景臨必然信任的身份。
此時此刻,崔景臨臉上有些淡淡的悲憫之色:“錢先生說的對,我這個年紀,本該不染生殺,也不該賭。”
他語氣一轉:“可到了必須要賭的時候,那就賭一把大的,所以死個人,死就死了吧。”
錢老頭兒把配好的藥放在桌子上:“公子,我還是多勸一句,這藥用過一次,公子以後就變了。”
“哈哈哈哈……”
崔景臨大笑:“錢先生心地不錯,你這話我收下了,我也會待你好些。”
他示意手下人拿了藥,然後把錢袋也銀票都收回來,他揹着手轉身往外走:“送老人家走的時候手腳麻利些,別讓他受罪。”
崔景臨手下那六七人,隨即進了屋門,似乎是不敢讓他們公子見了血腥場面,有人回頭把屋門關好。
崔景臨站在院子裏抬頭看天空,用手帕捂着自己的口鼻。
這裏,真臭啊。
活在這的人已經很慘了,死在這的人……那是真的更慘。
第84章 這事
在雲州城最不起眼的一片民居中發生了命案,卻引起了雲州城內江湖上的震盪。
換句話說,江湖高處風平浪靜,可江湖這低處暗流湧動。
高處是風光啊,風光的人大概不會太在乎這樣一個人是死是活,他們也不大在乎江湖低處的人是死是活。
死者是一位老人,邋遢,懶惰,孤僻,街坊四鄰似乎也都不怎麼喜歡他。
老人死的極慘,應是被打死後又縱火焚燒,只剩下一具焦屍,黑炭一樣。
他的房子也被燒了,大概是行兇者爲了隱藏自己,乾脆就一把火點了。
街坊四鄰都關緊了院門,或許是因爲他們此時此刻都有些怕。
雲州府總捕唐久站在院子裏,用手帕捂着口鼻,這難聞的氣味讓他幾次差點吐出來。
本來這院子裏就不乾淨,氣味就刺鼻,這燒過之後,便如人間煉獄。
他從很早以前就跟着前總捕雷風雷辦案,雲州這樣形勢複雜的地方,命案並不稀奇。
說每天都有人不正常的死可能會有人不信,可卻沒人懷疑雲州城每年不正常死的人會有幾百。
所以唐久很早之前就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各種各樣的屍體,不再會有如常人那樣大的反應。
可是這次,殺人者過於殘忍了。
那具焦屍蜷縮在角落處,連仵作都不願上前檢查,畢竟一碰那燒透了的肉就會往下掉。
唐久當然知道這個死去的老人是誰,一個不起眼的,卻又被很多人奉若神明的賣野藥的。
官府查得嚴,那些江湖客打架鬥毆受了傷,不敢去正經的醫館灾危嗌偃耸堑昧诉@錢老頭兒的救治才活下來。
尤其是這雲州江湖中最底層的那些人,他們其實沒錢也沒勢,這錢老頭兒就是一次一次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
唐久往後看了一眼。
巷子裏全都是人,密密麻麻,這是一羣平日裏見到捕快必然會躲着走的黑道底層小人物。
可他們此時就站在那,一雙雙眼睛死死盯着這小院。
他們身上可沒有綾羅綢緞,甚至很多人衣服都破舊不堪。
他們是底層,也是被底層老百姓們厭惡和懼怕的人,他們代表着醜陋和骯髒。
他們身上有着各種各樣的刺青,傷疤,還有他們經歷過各種刺青和傷疤之後依然在的桀驁。
唐久第一次在面對這些底層黑道中人的時候,感到了些許懼意。
他擺了擺手:“讓他們走。”
幾名捕快隨即朝着那擠滿巷子的人過去,朝着他們呼喊,可那些人無動於衷,依然死死的盯着這小院。
“走!”
一名捕快怒極,用鞭子抽打在最前邊那漢子身上,鞭子留下一道血痕。
那漢子咧了咧嘴,疼,但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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