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82章

作者:知白

他只是看了打他的捕快一眼,然後視線就又回到了那小院中。

捕快更加憤怒,他抬起鞭子要打第二下,巷子後邊更多的人開始往前擠。

另外一個漢子邁前一步:“別隻打他一個,輪着來打,但我們不走。”

於是,這打人的捕快也有了些懼意。

唐久問仵作:“還要多久?”

仵作爲難的回答:“實在是沒法驗屍,要不然先把屍體裝起來呋馗茫俊�

唐久想了想,搖頭:“不必了。”

呋馗茫�

外邊越來越多的人會一路跟着去府衙,府治大人必會勃然大怒。

這些底層黑道聚集在府衙外邊成何體統,他們要的不是官府給個說法,他們要的是這具屍體。

唐久讓仵作不要再驗屍,他走到小院門口,看着那些漢子說道:“屍體交給你們了,案子我會查清楚給你們一個交代。”

那些擠滿小巷的漢子們開始往兩邊擠,給唐久他們讓出來一條能過去的路。

唐久帶着官府的人從密密麻麻的人羣中穿過,像是走在叢林中,四周都是紅了眼睛的野獸。

這些漢子們粗糙,野蠻,欺負過人,也被人欺負過,他們代表不了雲州的文明。

官府的人走了之後,這些漢子們默默的走進院子裏,默默的看着那具焦黑的屍體。

有個絡腮鬍的漢子在口袋裏使勁兒掏了掏,掏出來所有的家當……幾十個銅錢。

他跪下,磕頭,把銅錢放在地上,然後讓開位置往後退。

下一個人過來,跪下,磕頭,掏乾淨了口袋,放下幾個銅錢,再讓開位置,再來下一個。

一個一個,這羣最不尊重秩序的人,此時此刻,秩序井然。

錢爺走了,活着的時候不大體面,走了,得儘量讓他體面些。

可是啊,一口木頭好些也厚些的棺材就要十兩八兩的銀子。

若是用名貴的木頭,他們其實也不知道要用多少銀子,因爲他們這些人,似乎天生和名貴無關。

這樣一羣沒有體面的人,在給一個沒有體面的人,準備辦一場體面些的葬禮。

這樣的場合,似乎就不該有體面人出現。

直到,那個一身素白的少年到了,這巷子裏的顏色就好像變得明亮了些。

林葉是在武館聽說錢老頭兒被人殺了的消息,他默默的轉身往外走。

師孃雷紅柳連忙問他:“你要去哪兒?”

林葉回答:“去送送。”

雷紅柳說:“那樣的地方,今天不適合你去,要不然等過兩日,師孃陪你一起去墳前燒紙?”

林葉回答:“今天去。”

他回家,換上了那一身他給瞎子叔兒和瘸子叔兒送行時候做的白衣。

他走在前邊,高恭他們跟在後邊,每個人的胳膊上都戴了孝。

他們還帶來了一口棺材,一口能在雲州城裏買來的,現成的,最好的棺材。

巷子裏那些黑道底層的人大部分不認識林葉,因爲隔着一個世界呢。

他們有人認識高恭,他們人人都是高恭,只是高恭後來不是他們認識的高恭了。

他們曾經嘲笑過大福狗這可笑的名字,也都在私底下羨慕過高恭,過上了體面人的日子。

林葉走到巷子口,那些漢子看着他,覺得來了一個外人。

林葉不在乎他們的目光,當然也就不在乎他們目光中的敵視。

每個世界都排外的,風光的是,不風光的也是。

他在巷子口跪下來,磕頭,起身,走一步,跪下,磕頭,起身,走一步,跪下,磕頭……

於是,這羣漢子們又擠了擠,給林葉讓開了一條路。

於是,林葉一路磕頭進院子裏。

那具焦黑的蜷縮的屍體還在角落處,沒人敢碰,也沒人願碰。

林葉俯把帶來的白布鋪好,把屍體小心翼翼的抱起來,放在白布上,再抱起來,放進棺木中。

他的白衣上,面目全非。

然後他安排人準備後事,一樣一樣,一件一件,全無疏漏。

漢子們看着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少年爲何如此熟練?

入殮,上供,燒紙錢,磕頭,出殯。

這本不該是一日之內完成的事,可錢爺那個樣子,誰也不願意他多在人間,入土爲安。

日上三竿,送行的隊伍上了大街。

街口,坐在茶攤上喝茶的唐久看到了那少年,忍不住皺眉。

“明明已經在乾乾淨淨的地方,何必要去沾染那一身污穢。”

他說的不是林葉白衣上的髒,而是那些黑道底層,在唐久眼中,他們都是污穢。

林葉已經被任命爲契兵監察校尉,和這些黑道底層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他覺得如果沾染過多,那林葉也就沒法乾乾淨淨,他也覺得這道理,林葉應該懂纔對啊。

已經走上那條明光大道,何必要側頭看看大道兩側水渠裏的東西。

出殯的隊伍好長好長啊,一個孤單的,被人嫌棄被人厭惡的老頭兒,卻顯得家裏人丁興旺。

他們出了雲州城,到了城外,選一處風水應該還不錯的地方,把棺木葬進去。

土墳立起來後,林葉在墳邊跪下來,不是朝着土墳跪,而是朝着那些漢子們。

每個人都上來磕頭,林葉給每個人按照孝子的禮磕頭回禮。

天黑,人羣逐漸散去,林葉在墳邊坐下來,手拍了拍土墳。

“上次我跟你說,拿了那些銀子,就換個地方去做富家翁,去快活,你笑笑,說我還小,不懂你的快活。”

林葉說:“看到那麼多人給你送行,我現在懂了,你不是想賣野藥,你只是想給那些只買得起野藥的人一個希望。”

他帶來了一壺酒,一直掛在腰上,此時才摘下來,慢慢的灑在墳前。

林葉說:“你應該也算個菩薩吧。”

說完這句話林葉就沒有再說什麼,靜靜的坐在那,一直到天亮。

天黑之前許多人回了城裏,是因爲天黑城門就會關閉,他們回去還有事要做。

他們並非都是孤家寡人,大概也會有人拖家帶口,他們來是給錢爺一個交代,他們回去也是給家裏人一個交代。

可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事,出了殯,封了土,起了墳,但沒完。

林葉等到天亮後回城,他昨天回家的時候就和小子奈說過,夜裏不回來了,早晨回。

路邊,高恭他們都在等着他,大福狗現在有數百人,也都在路邊等着他。

他們見林葉走過來,紛紛起身,林葉到近前的時候,高恭帶頭,數百人同時俯身。

“當家的!”

林葉說:“辛苦了。”

然後說:“再辛苦些,把人找出來。”

“是!”

數百人整齊應了一聲。

他們往回走,快到雲州城城門口的時候,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昨天來送過錢爺的漢子們又回來了,大概是不約而同吧。

比大福狗的人要多多了,看起來,規模至少要在五倍以上。

他們沒有堵着城門,分列在官道兩側,每個人的胳膊上也都纏了孝。

林葉回來的時候,這羣漢子們整齊的俯身。

昨日,林葉以孝子禮給他們一個個的磕頭還禮,今天,他們向林葉行禮,是因爲他們都知道。

這事。

他媽的。

沒完!

第85章 傳奇

天色微暗,院子裏光明尚存,因爲院子裏的人正在抓出微光,不讓它溜走的那麼快。

林葉坐在板凳上教小子奈讀書,學認字已這麼久,小子奈又聰明,所以總是會給林葉一些驚喜。

林葉隨意選了一首詩詞給她,讓她讀過後來解釋,小子奈搖頭。

林葉:“是看不懂?”

小子奈搖頭道:“詩中山水我都知道,可詩中山水我從未見過,所以是懂了,也是不懂。”

林葉想着,那以後帶你都去看過。

他卻沒說出這句話,而是在子奈的頭上揉了揉,起身道:“夜裏我還要出去做些事,你早些睡。”

子奈問他:“早晨會見你嗎?”

林葉點頭:“你醒來,便在你眼前。”

子奈伸手:“擊掌。”

林葉笑了笑,與他擊掌。

七天前,錢爺死了。

整個雲州城裏的黑道底層都在找人,可是從前兩日開始,忽然間風向有些變動。

那些漢子們各自的大哥,從一開始支持把人翻出來,到後來變成了阻止。

說法也差不多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只說是人已經死了,沒必要牽扯太多精力,還有許多自己的事要做。

所以查這事的人,這幾日已經銳減了一半還多,不是那些漢子們冷了心腸,而是他們也要爲自己打算。

有一半人還在,這一半人中的一多半,沒有什麼老大管着,他們獨來獨往,或是三五成羣。

還有一小半是覺得若此事老大都不管了,那老大還算什麼老大?

他們這些人,有幾個沒得過錢爺恩惠?

他們窮苦,受了傷,沒錢拿藥,去找錢爺,從沒有被拒之門外過。

爲生活他們可以低一些頭,可爲了恩義,他們可以把頭再昂起來。

夜深人靜,林葉站在梨花亭裏,高恭站在他身側,不斷有人回到梨花亭把新得到的消息送來。

七天了,每天夜裏林葉都會在這裏,他不去打探消息,是因爲他對這雲州城裏黑道上的人,還不夠熟悉。

那些漢子們得知消息的渠道,要比林葉多的多,他站在這聽,然後判斷哪些消息有用。

一個刀疤臉的漢子急匆匆回來,跑到林葉身前:“小爺,我剛在惠遠賭場得了個消息。”

他走近些說道:“有人說看到過,就在錢爺遇害的那天,奉忠武館的崔景臨曾經出現在那一帶。”

林葉聽到這話,那個叫崔景臨的少年面容就出現在他腦海裏。

“查過這個人了?”

林葉問。

刀疤回答說:“問了問,賭場的人說原本崔景臨隔三差五就會去那賭,可錢爺出事後,這崔景臨也恰好有七天沒去過了。”

他剛說完,又有一人跑回來。

這漢子有個綽號叫跳蚤,雖然沒有修行過,可他野路子的輕功身法着實有些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