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772章

作者:知白

這個天下,恨天子的人太多了。

其中最可用的,當然是那些至今親人被天子所殺的人。

許欣舒這些年留在了王洛神身邊做事,王洛神確實也交代了一些比較重要的事給他。

可實際上,真正涉及到了機密的事,許欣舒根本就接觸不到。

許欣舒的弟弟,那個名叫淨選的小道童,早早被王洛神安排進了上陽宮。

在掌教真人身邊做事,前前後後有五年之久。

送他進上陽宮的時候,他才十一歲,到他死的時候也才十六歲。

這樣的人,這些年來,王洛神用的實在是太多了。

而用謝家苟且偷生,或是大難不死的人來對付那謝家的天子,是王洛神的一大樂趣,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公爺。”

李詞試探着問道:“是不是調高手跟着許欣舒,只要她有所異樣,就能把她除掉了。”

王洛神搖頭:“還不到時候,這個女人現在就死了,那死的也就有些不值,她還有被我利用的價值,需要除掉她的時候,我自會告訴你。”

李詞道:“可是公爺已經帶她去見過上陽宮裏的人,萬一她將此事泄露出去,那有她爲人證,想扳倒林葉就不容易了。”

王洛神道:“有人在盯着她,她真敢把消息送出去,那我也就只好真的送她去見她爹孃和她弟弟了。”

說到這,王洛神有些感慨。

“那個小傢伙,其實還挺機靈的,如果留在身邊,應該會比許欣舒好用。”

王洛神回想起來,那個十一歲的孩子被他送進上陽宮之前,他問那孩子,你怕不怕?

那孩子就那麼和他對視着回答說:“我不怕,我是爲我爹孃報仇,我怕什麼?”

他還反問王洛神:“你知道爹孃是誰嗎?如果連爲爹孃報仇都怕,那還做什麼人?”

十一歲的孩子啊,那時候就有如此膽魄,若是能好好培養,那他就是第二個李詞。

王洛神道:“許欣舒的事不必你盯着,我自會安排好,至於上陽宮的人……”

他看向石桌上那張紙條,李詞連忙後退一步道:“到了確實需要屬下知道的時候,屬下再不推辭。”

王洛神嗯了一聲:“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也不強求。”

他隨手一揮,那紙條隨即化作了粉末。

與此同時。

冬州,眉縣,碧泊湖邊。

天子的車馬在湖邊停下來,對面大概十幾丈外的地方,有幾間看起來頗爲簡陋的木屋。

一個個子不算很高的少年,看到天子從馬車上下來,他摘下斗笠,放了手裏的魚竿,快步朝着天子跑來。

到近前,他俯身跪倒:“罪臣拜見陛下。”

天子伸手把他扶起來:“在這還住的習慣嗎?”

那少年笑了起來,一笑就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看着格外的招人喜歡。

他,淨選。

那個被王洛神安排到了上陽宮裏,只爲了在某個時刻出現在天子面前,然後用他爲刀,給本就身體不好的天子致命一擊的少年。

第768章 大伯

天子把親手烤好的紅薯掰開,自己一半,另一半遞給淨選。

他問:“朕把你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你有沒有罵過朕?”

淨選笑着點頭:“罵過。”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淨選啃了一口烤紅薯後問道:“我姐怎麼樣了?”

天子道:“朕在歌陵城中給她留了許多暗手護衛,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次歌陵城裏的事情了了,她就能來找你。”

淨選點了點頭,看的出來,他信這個皇帝的話。

天子一邊喫一邊問道:“那朕把你送到這裏來,你罵朕的時候,罵的狠不狠?”

淨選道:“只是湝的罵了些。”

天子看向他:“些?”

淨選又笑起來。

天子道:“罵的不狠就好。”

淨選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以爲陛下從來都不怕捱罵的。”

天子道:“朕確實從來都不怕捱罵,但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捱罵,畢竟你來的這個地方……是你姐挑的。”

淨選:“……”

過了一會兒後,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這吐氣之中都帶着些幽怨。

他說:“她總是那麼自以爲是,總是不問我喜歡什麼,只顧着她自己喜歡什麼。”

天子啃着烤紅薯,不答話,只是時不時的笑笑。

淨選繼續說道:“她喜歡這種親近自然又偏僻無人的地方,可我不喜歡啊。”

“我喜歡繁華的地方,有喫不完的美食,逛不完的大街,逢年過節都是人山人海的樣子。”

天子道:“那朕把你安排去雲州?等到機會合適了,朕再把你接回歌陵,雲州雖比不得歌陵,可也是天下一等的繁華大城。”

他看向淨選說道:“那邊的風土人情朕很喜歡,北方過年過節的氣氛也不錯,你姐喜歡自然清淨,你喜歡人多熱鬧,那就分開住,朕按你們各自的心意安排。”

淨選問:“那可以把她綁到雲州去嗎?”

天子問:“你覺得,你姐是那種綁過去就不會走的人嗎?”

淨選撇了撇嘴,然後又是一聲長嘆:“那還是算了吧,我在這等她。”

天子又笑起來。

淨選道:“沒辦法,又沒有個我之外的男人會心疼她,會在乎她,在她把自己嫁出去之前,我就先歉疚她順着她吧。”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嘟嘟囔囔的補充了幾句。

“她那種男人婆的性子,長的又不好看,嫁不出去可怎麼辦,難道還要我一直遷就她順着她?”

天子笑:“也挺好。”

淨選立刻說道:“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

兩個人喫完了烤紅薯,淨選知道天子馬上就要走了。

他問:“陛下,距離你心目中的大事已定還有多遠?”

天子道:“朕也不知道,但應該不會太遠了,你該知道,朕活不了多久,但朕不允許朕不能親眼看到那天。”

淨選嗯了一聲。

天子在淨選的肩膀上拍了拍:“朕知道,你不可能不恨朕,朕還知道,不管如何彌補,朕也不能讓你不恨。”

淨選聳了聳肩膀:“如果我沒有在上陽宮五年,我一定會恨陛下恨到骨子裏。”

天子問:“那現在呢?”

淨選回答:“依然恨,但……”

他看向天子,看着天子的眼睛說道:“畢竟陛下自己剛纔也說過,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他說:“人死仇消。”

天子點頭:“好,人死仇消。”

淨選抬起頭看着天空說道:“我知道如果我自己當初不選擇進上陽宮,一定會忍不住想報仇。”

“我知道如果我進了上陽宮,那就一定會變成一個有仇不報的逆子,將來到了九泉之下,父親母親都會狠狠的罵我。”

他說:“我也恨我自己,小小年紀,怎麼就去想什麼大義,做個自私的人多好。”

天子沒有說話,他只是那麼看着淨選。

淨選還是看着天空說道:“若是普通人家,你是我的叔叔,我是你的侄兒,你家裏有一塊糖,也會把糖分給我和你的孩子一人一半。”

“我之前在河對岸的漁村裏見到過,二叔帶着侄兒打漁,哪裏是打漁,根本就是在貪玩胡鬧。”

“那個二叔把侄兒扛在自己肩膀上放風箏,那侄兒心安理得的把二叔當馬騎……”

“最讓我羨慕的是,那二叔看起來有三十歲左右年紀,那侄兒大概十二三歲,纔到他二叔肩膀那麼高。”

“可是啊,兩個人玩的累了,玩的夠了,就勾肩搭背的站在河邊,站在那一起往河裏撒尿……真好。”

天子沉默了好久。

直到手下人過來催他,如果再不啓程的話,天黑之前就到不了下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天子應了一聲,示意手下人先去準備車馬。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淨選很認真的說道:“你知道,朕的身子一直不好,沒辦法把你扛起來放風箏。”

淨選點頭:“我知道。”

天子伸手摟住了淨選的肩膀:“一起撒個尿吧。”

淨選忍不住笑了,眼睛裏是亮晶晶的溼潤。

兩個人走到河邊,一大一小,淨選已經十六七歲年紀,可他身材矮小了些,也就只比天子的肩膀高一些。

天子右手摟着他的肩膀,他抬高左手也摟住了天子的肩膀。

是爲勾肩搭背。

他尿完了,天子還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天子哼了一聲後說道:“別看,你到了朕這個年紀,你也一樣。”

淨選想了一會兒,回答:“那可真是不好……大大的不好。”

天子尿完了之後對淨選說道:“你若敢把此事說出去,朕一定會治你的罪。”

淨選點頭:“不說,誰還沒有個老的時候,不過……確實好慢。”

天子一撇嘴,鬆開手,轉身大步走了。

他沒有再回頭,一邊往前走一邊舉起手臂揮了揮。

淨選也舉起手臂揮了揮,天子的背影距離他越來越遠,馬上就要登上那輛馬車,馬上就要離開他的這個小世界。

“大伯!”

淨選忽然喊了一聲:“你保重!”

天子一隻腳都已經登上馬車了,在這一刻身子僵硬住,可是肩膀卻顫抖了幾下,在淨選看不到的他那張臉上,表情也凝固在那。

馬車裏的萬貴妃看着天子,柔聲勸了一句:“再回去抱一下吧。”

天子猶豫片刻,搖頭:“那樣顯得刻意了,他也會不適應……”

天子上車坐好,打開車窗看向還站在河邊的那個少年。

在馬車往前走的那一刻,天子喊了一聲:“你姐說,你穿溕路缓每矗f的對。”

淨選一撇嘴。

然後笑了。

馬車走遠,那個少年還在河邊揮手,揮手,再揮手。

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個逆子,天子就在他身邊了,天子還體弱多病,以他的實力,隨隨便便就能把天子殺了。

如果在那一刻他真的動手,連萬貴妃那樣的賦神境大高手都來不及救援。

這個念頭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在天子準備離開的那一刻,這個念頭在一息之內就冒出來好幾次,那應該是最爲難以按捺的衝動。

他這念頭消失的時候,是天子摟着的他肩膀說……一起撒個尿吧。

當馬車走遠,天子的隊伍浩浩蕩蕩的遠去,淨選忽然跪下來,朝着歌陵城的方向不住的磕頭。

他不是在給天子磕頭,他是在給他的父親母親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