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641章

作者:知白

因爲這是一把他離開雲州時候,三北都護大人臨別所贈的劍。

他要去的歌陵奉玉觀,是一個他不熟悉,且去了之後一定會被人排擠的地方。

這世上從來都是如此,哪怕那是被世人們奉爲天下最有道德之地的奉玉觀。

“這劍確實一般。”

林葉說。

他說:“我的字其實不錯。”

聶無羈搖頭:“劍一般,但夠了,字不錯,我用不到。”

林葉嗯了一聲。

聶無羈道:“我喝了些酒,所以胡言亂語……”

林葉道:“我喝了些酒,所以記不住自己說了些什麼,當然也記不住你說了些什麼。”

聶無羈笑。

然後笑着笑着,臉色就變得有些肅然。

“天子,贏不了。”

聶無羈說。

林葉沒有回應,也沒有點頭,但他更沒有反駁。

聶無羈道:“只要天子所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他退位後大玉可以安穩,那他就一定贏不了。”

林葉知道。

哪怕他按照天子的意思,親自帶兵去北疆,一口氣把大玉的邊疆推到了冬泊北邊,讓大玉在未來十年二十年內,可能都不必太擔心外寇侵入大玉本土。

可是,天子還是贏不了。

聶無羈說:“只要天子退位,大玉一定會動盪,不管天子安排的多周密巧妙,不管他培養了寧未末還是你……都一樣阻止不了這動盪。”

“就好像,老真人爲了能讓辛先生坐穩掌教真人之位,把我調去奉玉觀做觀主,也一樣阻止不了在老真人離開後上陽宮的動盪。”

他嘆了口氣。

“所以我理解不了,爲什麼天子一定要退位?”

林葉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也理解不了。

哪怕他一直在努力的去理解,這一切都是因爲天子給了萬貴妃一個許諾。

但這並不合理,一點兒都不合理。

天子那樣的人,無情且正確,他若真的是一個可以爲了兒女情長就放下一切的人,他之前又是怎麼一直做到的無情且正確?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沉默着,感受着彼此身上散發出來的對未來的擔憂。

聶無羈的話沒有錯,林葉知道未來一定會動盪。

天子退位之後,朝堂動盪,老真人退位之後,上陽宮動盪。

朝堂動盪上陽宮動盪,那麼很快就是天下動盪。

哪怕天子的步子已經在走的更大更快,已經把雲州這一步走的極爲狠厲且堅實。

都沒用。

辛先生鎮不住滿朝文武,就算他還是上陽宮的掌教也一樣鎮不住。

因爲到那時候,掌教這身份,連上陽宮裏那些心有不甘的人都鎮不住,又何談鎮得住文武百官?

天子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又怎麼可能預料不到未來會發生的事?

所以聶無羈不理解,林葉也不理解。

兒女情長,浪跡天涯,這就不是天子那樣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可天子偏偏要這樣做,這其中的不合理,已經在他一步一步的安排中被朝臣們所接受,覺得合理起來。

“不管你贏多少次。”

聶無羈看向林葉:“只要天子退位,你就是輸家。”

他說:“不管我贏多少次,只要老真人退位,我就是輸家。”

“看起來,你在雲州已經大的沒有人可以撼動地位,大的可以一句話就左右猩纳馈!�

聶無羈道:“可是除非你如拓跋烈一樣,但又不能和拓跋烈完全一樣,否則將來你一定比拓跋烈還慘。”

林葉緩緩吐出一口氣。

聶無羈說:“我來你這裏,蹭了你一頓飯,順了你一把劍,還想要一些臨別贈言,只是想着,如此我就能順理成章的回個禮。”

他剛纔說的那些話,就是回禮。

有些大逆不道,但字字金玉良言。

“你要多小心。”

聶無羈起身:“天子把你捧到了這個高度,那麼將來動盪的時候,誰高,誰就會被這動盪拍的更狠。”

林葉道:“你還說我,你何嘗不一樣?奉玉觀的觀主……很高很高了。”

聶無羈笑了笑。

是啊,天知道這一別,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呢。

他是那麼想遊戲人間的一個人,從來都沒有想過去站在高處做穩住人間的人。

聶無羈說:“如果輸了,我大概,會比你死的早一些。”

林葉居然沒有否認。

他說:“是啊……如果那一天真的會來,那你一定會比我死的早一些。”

聶無羈笑:“這麼看,其實天子待你更好些,畢竟他給了你兵權。”

林葉心中一動。

他當然知道天子待他好,不只是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材的那種好。

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天子待他好,可能是爲了讓他在面對動盪拍擊的時候,手裏有自保之力。

“就此別過。”

聶無羈抱了抱拳。

“如果將來能再見,希望還是這樣,喝幾杯酒,說幾句酒後狂言,但……不是這樣的狂言。”

他走了,那背影稍稍有些落寞。

林葉沒有起身,沒有送,只是坐在那一動不動。

明知會天下大亂還要一意孤行,明知會有生靈塗炭卻無絲毫悔意,天子這到底是爲什麼?

情?

真的是情?又是什麼情?

第629章 你整理好自己

聶無羈走的時候看似灑脫,實則是一點兒都不灑脫,因爲他對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子,看清楚了。

這個世上最可怕的,並不是什麼都看不懂,什麼都不懂也就什麼都不怕,恰恰就是你什麼都看懂了但無力改變,這纔可怕。

以前聶無羈始終都覺得,是那些大玉的蛀蟲想把大玉往死裏禍害。

是大玉天子,以一己之力把大玉救了回來。

然而現在這麼看的話,那些蛀蟲沒能辦到的事天子只需退位就辦到了。

這就像是一場無比矛盾的戰爭,打的你死我活,但打的又莫名其妙。

因爲那些人要打仗,是想讓大玉換個天子,天子要打仗當然就是不想讓大玉換個天子。

可是打來打去,打到現在死了那麼多人,這時候才發現……天子終究是要換人的。

而且還是天子主動換人。

那之前打的那麼慘烈算什麼?在這場戰爭中死去了那麼多人又算什麼?

林葉一直都能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他能擊敗那麼多對手,也恰恰是因爲他能把自己換成對手的身份去思考。

但林葉始終無法站在天子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他沒辦法把自己想象成天子。

只這一點,他就沒法感同身受。

林葉自己一直都在欺騙自己,他告訴自己說,天子籌诌@麼久,做了這麼多事,還不就是爲了天子退位的時候能穩定一些?

可其實自始始終,林葉都沒能把自己騙了。

杖缏櫉o羈所言,只要天子退位,老真人也退位,那動盪必來。

原本坐在至高處的是天子是老真人,現在換成了辛先生和聶無羈,後邊這兩個怎麼和前邊那兩個比?

若天子和掌教真人不動,林葉確信只需再有十年,到他三十歲左右的時候,婁樊都要匍匐在大玉的腳下。

沒有十年了,從現在天子這一步一步走下來的棋局分析,也許連五年都沒有了。

林葉在聶無羈走了之後,自己又開了一罈酒,還是坐在那個稍顯冰冷的臺階上,一口一口的喝着。

謝云溪腳步輕緩的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坐下來,緊挨着他。

在這樣一個夜晚,她在林葉身邊坐下來的那一刻,林葉不僅僅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也感受到了淡淡的暖意。

“越是能看到遠方的人,心中越是孤獨和哀傷。”

謝云溪從林葉手裏把酒罈拿過來,舉起,也喝了一口。

她嚥下這口酒,似乎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林葉的內心。

“聶無羈也看到了?”

她問。

林葉點頭:“是啊……他也看到了。”

謝云溪不再問他什麼,只是把酒罈又還給了他。

林葉喝了一口,感覺酒罈口似乎還有小姨脣邊的餘溫。

“這種感覺不好。”

林葉說:“走一步贏一步,費盡心思也拼盡全力,但卻沒有一絲喜悅,因爲看到了,不管贏多少步都沒意義,會來的最終還是會來,阻止不了最後一步的輸。”

謝云溪嗯了一聲。

若是在以往,她會勸說林葉想開些,不要總是往憂患那些地方去想,人生總是會有不憂患的事,和無需他憂患的人。

可是這次,她不想勸。

她只是忽然間,很突兀的,但又那麼順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一側頭,枕在了林葉的肩膀上。

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氣氛下,她輕輕的靠在林葉肩膀上,讓林葉眼前的黑暗一瞬間就消失了。

謝云溪明顯感覺到了,林葉的肩膀在她靠上去的那一刻,微微的顫了一下。

其實那也不是顫抖,而是下意識的,肌肉在這瞬間就繃緊了。

用這種緊張來驅散林葉的另一種緊張,好像比勸慰林葉還要管用的多。

這個傢伙啊,總是那麼憂患,可他才十九歲啊。

無憂無慮,似乎一直都和這個傢伙沒有絲毫關係。

林葉像是一塊嚇傻了的石頭,坐在那一動都不敢動。

謝云溪卻像是一個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在試探着猛虎的小鹿。

她,輕輕的把手放在了林葉手上。

在那一瞬間,林葉手上的筋好像都嘣兒的一下跳了起來。

林葉的手好像很涼。

這涼,可不好暖過來。

然而這世上許多事就是如此神奇,對每個人都安排了最公平的待遇,這個待遇,纔是真正的不分高貴貧賤,那就是能暖你的人,都在你身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