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說說吧。”
天子道:“這鑰匙是哪兒的,怎麼回事,用來打開何處?”
高源實嗓音發顫的回答:“臣……不知道,臣不明白陛下讓臣看這東西,是什麼意思。”
天子道:“那是朕來替你說,還是朕找個人替你說?”
高源實嗓子啞了,一瞬間就啞了,張了張嘴,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滿朝文武,此時也看出來不對勁,剛纔許多人心裏那幸災樂禍,一下子就沒了。
他們可以對林葉幸災樂禍,但不能對高源實幸災樂禍,因爲他們之中不少人,和高源實屬於一個派系。
“須彌翩若。”
天子叫了一聲。
大理寺卿須彌翩若從殿外進來,快步到天子座前俯身行禮:“臣大理寺卿須彌翩若,叩見陛下。”
說完後跪下來行禮。
天子等他行禮之後說道:“你替你大理寺的少卿大人說說,這盒子是怎麼回事。”
須彌翩若俯身道:“遵旨。”
他邁步過去,從高源實手裏拿過來那個盒子。
“這把鑰匙,是高源實到趙州後不久,親手交給大將軍寧涉海的。”
“他告訴寧涉海說,只要能幫他誣陷三北都護大將軍林葉,這盒子裏的東西,都歸寧涉海所有。”
“這把鑰匙,是歌陵大通票號一間儲庫的鑰匙,整整一間儲庫裏的金銀財寶,都是爲寧涉海準備的。”
“還有這個……”
須彌翩若打開盒子第二層,取出來那張地契。
“南疆恩犁郡的一份地契,整整一座山,包括茶園百畝,古茶樹上百株,都是送給大將軍寧涉海之父的禮物。”
說到這,他看向高源實:“高大人,我說的這些沒錯吧,應該不會錯,畢竟你才和寧涉海說完,寧大將軍就把東西轉交給我,你說了些什麼,他也一字不落的轉述給我。”
“我這個人有過目不忘過耳不忘的本事,所以應該不會記錯,但若真有些不對的地方,還望高大人指證。”
此時這大殿裏,安靜的不像話,以至於連諸位大人的呼吸聲都顯得有些粗重。
此時此刻,已經有人在想退路了,還不只是一個人。
此時此刻,已經有人在想怎麼讓高源實一個人死,不牽連其他人,這麼想的當然也不只是一個人。
“朕本來是不信的。”
天子語氣平緩的說道:“昨日須彌翩若回來,把這東西交給朕,朕還說,怕都是虛言,是拿了假的東西騙騙寧涉海罷了,朕這滿朝文武都很清廉,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筆的財富可隨意支配,用來收買邊關主將。”
他掃視羣臣。
“於是,朕就讓大內侍衛去查了查,這把鑰匙,還真的能打開大通票號的一間儲庫,那儲庫裏,還真的滿滿當當都是金銀財寶。”
天子的手在龍椅扶手上猛的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這聲音在大殿裏迅速的轉了一圈。
不知道有幾人,心臟都被這一聲脆響嚇得停跳片刻。
“還有恩犁郡的一座山。”
天子看向高源實:“還有一封你寫給恩犁郡府治的親筆信……你要不要當着這滿朝文武的面讀一讀?”
高源實忽然一轉身,毫無徵兆的,朝着旁邊的柱子就衝了過去,一頭撞向那雕刻着盤龍的石柱。
須彌翩若就在他不遠處呢,怎麼可能會讓他就這麼一頭撞死了。
高源實倒是撞上了,但撞上的是須彌翩若的手掌。
只轉瞬,須彌翩若就擋在高源實身前,一伸手推住了高源實的頭頂。
天子道:“高源實啊高源實,朕在你去北疆之前還說過,希望你走萬里路,見百種人,依然心存正氣,萬里路都沒能讓你坦蕩起來,朕看,原來是你心裏就藏着百種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須彌翩若。”
天子聲音變得冷了下來。
“給朕好好查查,這大通票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隨隨便便調出來數十萬兩銀子,用來收買朕的邊關大將軍!”
“給朕好好查查,一個區區的通閱閣學士,就有人送他一座山,那還有沒有人拿了朕的兩座山,五座山,十座山!”
“是!”
須彌翩若俯身:“臣遵旨,臣定會嚴查此事,絕無疏漏!”
你看,神奇不,一下子,歌陵城這大殿裏,局部地區,入冬了。
第607章 坑坑不離林葉
須彌翩若可是太開心了,他現在總算知道了陛下當初爲什麼讓他去雲州查案。
現在,雲州那邊的案子,和高源實的案子合併起來查,就會發現很多有意思的事,很多有意思的人。
高源實爲什麼那麼快能從北境十三州回到歌陵?這一路上都有誰爲他提供了幫助?
高源實的門生在南疆恩犁郡那邊,到底還爲多少人準備了那麼大的禮物?
大通票號不只是在歌陵生意做的大,整個大玉之內,幾乎大一些的城市,都有大通票號。
這個票號這次暴露出來,須彌翩若能順着藤摘下來多少瓜,誰又能說出個準數來呢。
所以開心之極的須彌翩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往雲州送信兒。
他讓人告訴林葉,好玩的事馬上就要開始了。
林葉回到雲州之後,日子就過的沒有那麼舒服了,最起碼不似回來這一路上那麼清閒。
他還是三北都護,還有大量的公務事需要他處置。
好在是林葉也是這世上最懂得該在什麼地方放權,該在什麼地方收權的人。
年紀不大,城府卻深,手段又不少,所以雲州諸事還不至於讓他覺得有多辛苦。
不會做官的人,生怕手下人拿了自己的權利,會做官的人,手下人覺得自己被重視,出了大力心甘情願,可實際上手中並無實權。
也許是因爲從某個時候開始林葉就在接受教導,只是沒有那麼明顯的教導。
也許他是天生如此,是他自己這一路走來的蛻變。
林葉在回雲州的一個月後,收到了封秀派人從草束城發來的消息。
說是大軍駐紮在草束城,簡直就是撿了個寶。
洪武定在草束城內囤積了大量的糧草物資,多到令人震驚。
這麼龐大的物資到底是作何用的,誰也說不好,可全都落在怯莽軍手裏了。
想想看,洪武定在冬泊這兩三年來,大仗他是一次都沒打,但是軍功一件都沒少撈。
他的邊軍規模,也從剛到冬泊時候的不足三萬人,擴大到了五萬多人。
連番惡戰之後,別人的隊伍都是越打越少,他的隊伍越打越多。
能這麼幹的人能有什麼好心思,就算不想执笫拢彩窍氤脵C壯大自己。
林葉一眼就看破了洪武定的心思,能擴軍備糧的人能是什麼好人嗎?
林葉簡直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爲他就是這麼幹的。
結果天子一道旨意,讓洪武定帶着他的邊軍在半年之內務必趕到西北邊疆換防。
稍微慢一點都到不了,半年就是從北疆十三州到大玉西北邊疆的極限。
所以他辛辛苦苦攢的那些家底,都被陛下送給林葉了。
在北境十三州的時候,聽到旨意裏說,讓林葉把兵權轉交給寧涉海和封秀的時候,不知道有幾人在心裏嘲笑林葉,不知道有幾人覺得林葉憋屈。
可當林葉當時聽到,讓封秀帶兵轉到草束城駐紮的時候,他心裏就樂了。
當時都想高呼一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是沒有獎賞嗎?
這只是陛下沒有直接掏自己口袋給林葉獎賞,陛下可是把洪武定幾年的辛苦積累都給了林葉了。
洪武定當時臉色就不好看,就是因爲這個。
他走的時候還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林葉一眼,大概是他那時候就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了。
林葉不吵不鬧,還有心情遊山玩水,恰恰是因爲林葉是第一個,在當天就從旨意中聽出來天子心思的人。
天子那就相當於是拎着林葉的耳朵在告訴他,朕當着他們的面罵你幾句,你就聽着吧,他們想樂就讓他們樂,回頭我把他們的好東西都給你。
所以林葉有什麼可擔心的,他甚至在聽到旨意的當天,就可以想象的出來,封秀在打開草束城儲備庫的時候,那流口水的樣子。
跟着林葉的時間久了,哪個不是這德行。
封秀派人來告訴林葉說,本來怯莽軍北上的時候,雖然帶了冬衣,但是回來也就破損不堪了。
草束城裏的冬衣又厚實又暖和,還新,一人分兩套都有富裕。
還有糧草物資,洪武定準備的東西,怯莽軍近十萬人的隊伍,就算在草束城三年得不到朝廷撥發的補給都不用發愁。
林葉讓來的人好好休息幾日,回去之後告訴封秀,咱現在就算是富家翁了,也不能糟蹋東西。
得省喫儉用,要表現的很可憐才行,誰問草束城裏糧草夠不夠,一律要說根本什麼都沒有。
陛下不可能派人去問洪武定,就算派人問了,洪武定也不敢說自己私自截留儲存了大量的物資。
當初從雲州往冬泊送去的那批物資,洪武定上奏摺說是被亂民搶了,現在他能認是在自家後院裏藏着?
林葉讓人告訴封秀,咱佔點啞巴便宜就得了,別四處張揚。
還要派人往冬泊都城仙唐送信,告訴玉羽成匆,說草束城這邊物資緊缺,讓冬泊國力緩和一些後,儘快派人送來。
要好好約束士兵,不許他們出去招搖,傻子似的逢人就說我們家裏有錢。
要當地主家的好兒子,不能擋地主家的傻兒子。
才安排好了這邊,當初從歌陵跟着林葉來雲州做苦力的石逄镁驼疑祥T了。
接任御凌衛鎮撫使的石逄茫緛碛X得他來雲州是享清閒來的。
誰想到在雲州,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苦力,喫着牛都不喫的草,還得擠出來比牛還多的奶。
因爲他沒有云州地方上的官職,都是代勞,所以真的是拿不着都護的俸祿操着都護的心。
“都護大人。”
石逄靡贿M門就擺爛了,行了個禮後,直接把自己扔在椅子上不起來了。
“都護大人要是再不安排地方官員,下官是真的幹不動了,力不從心,着實是力不從心。”
他說完這句話就靠在椅子上長嘆氣,一副今天你要不對我負責,我就喫住在你家的樣子。
林葉看到他這樣就想笑,多多少少還有點良心上的譴責,但絕對沒有他的快樂多。
“石大人,這是何意?”
林葉假惺惺的問了一句。
石逄玫溃骸岸甲o大人,一股腦的把事都交給我來辦,一開始也還能勉強操持,結果須彌翩若在雲州抓了幾百人,現在雲州下邊各郡縣,十個主官的位子有六七個空着的。”
他搖頭:“幹不了,誰來也幹不了,都護大人若再不安排地方官員,那我就只能回歌陵去了,陛下砍了我,也比在這累死的好。”
林葉道:“此事,你身爲御凌衛鎮撫使,爲何不抓緊上報朝廷,上報陛下?”
石逄茫骸拔疑蠄笥惺颤N用,陛下等着都護大人的奏摺呢。”
這,是天子讓林葉儘快回雲州的另一個原因。
須彌翩若在雲州刮地皮一樣颳了一層,現在雲州這邊,真是沒多少被勳貴舊族控制的官員了。
放眼整個大玉,都沒有云州這麼幹淨的地方。
別說沒有被勳貴舊族控制的官員,連官員都快沒了。
辦拓跋烈的前前後後,天子就接二連三的在雲州刮過幾次,然後林葉又刮過一次,這次是須彌翩若刮一次。
地皮都給刮禿了。
天子希望林葉回雲州,儘快把雲州的情況上奏朝廷。
如此一來,天子就能名正言順的,在雲州大規模的重新安排地方官員。
雲州也就乾乾淨淨了,那些勳貴舊族的人想插手進來不是沒可能,但需從長計議,勞心費力又天長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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