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591章

作者:知白

金武一怔。

林葉道:“不必覺得屈辱,也不必覺得難過,你看的人間冷暖比誰都不少,所以更該明白,這個世上的美好,都是拿其他事換來的。”

金武懂了,他也不再問什麼,如果他問了的話,這個問題的答案大將軍一定會給他,可說出來,就會顯得那麼涼薄。

是啊,無需冬泊駐軍了。

從這一刻起,來風口還是冬泊的邊關,但這裏駐守的軍隊,將會換成玉人。

大玉的邊軍,將會成爲這裏的城牆和國門,這座邊城也會成爲一塊踏板。

金武懂了,是因爲他想到了剛纔大將軍說的那些話。

大將軍說,我會走的,但暫時不是大玉的方向。

那,便是攻出去。

林葉從來就不是一個見好就收的人,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他是一個……沒好才收的人。

是狠厲,是無情,甚至不夾雜任何人該有的感情。

只是正確。

既然已經把婁樊人打了,那就沒理由見好就收。

林葉或許不會直接去攻打婁樊,但他會把婁樊南疆附近那些屬國,一個一個的掃過去。

臣服,或者滅亡。

來風口這裏,只有玉軍死死的把住,林葉纔會放心。

作爲一個冬泊人,在感情上,金武覺得自己很難受,因爲他無法抗拒無法解釋甚至無法勸慰自己說……這不是屈辱。

這就是。

冬泊的北疆國門,由玉軍守着,而自此之後,冬泊將會變成大玉北征的輜重營。

不好受,怎麼想都不會好受,可也只能接受,最起碼,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當大玉的邊軍駐守在冬泊的北疆之後,冬泊,便沒有外敵可以隨隨便便再打進來了。

“大將軍。”

龐大海跑過來,氣喘吁吁的,但一臉的笑意。

“大將軍,剛纔處理俘虜的時候,誰想到踅摸着一條大魚,那個叫拓木參的婁樊親王還活着,換了一身尋常士兵的衣服,還以爲能躲過一劫,結果被翻出來了。”

他問:“大將軍,這個拓木參,也現在就處死嗎?”

林葉搖頭,語氣平淡的說道:“不殺,找個卉囇b了,一路敲鑼打鼓的送回大玉,送至歌陵,讓所過之處的百姓們都知道,卉囇Y的人是誰。”

說完這句話後,他看向臉色有些發白的金武。

“去吧,去做你的禁軍大將軍,你留在我身邊的時間越多,你就會越不信任未來。”

金武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跪下來給林葉行禮。

無論如何,他應該以這樣的大禮來謝林葉。

林葉沒起身,沒抬頭,沒有任何回應。

第577章 人心向好

看着那一隊離開了邊關的冬泊士兵,站在城牆上的寧海棠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在胸前輕輕拍了拍。

這些冬泊邊軍,值得她的尊敬。

林葉也站在城牆上,目送這數千名邊軍離開。

他們將去往一個他們嚮往的地方,那座他們守護了多年卻從未見過的都城。

“問你個問題。”

寧海棠看向林葉:“你下令把婁樊的親王拓木參送往歌陵,還一路羞辱,爲什麼不把耶律令也送去歌陵?”

林葉沒回答。

寧海棠道:“拓木參雖然是個親王,但要說影響,把耶律令送回歌陵的影響,要遠大於送回去一個拓木參。”

林葉還是沒有回答。

寧海棠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以來,我始終覺得你在戰場上冷靜無情,從不做錯事,也不會因爲正確的事很殘忍殘酷你就不去做。”

說到這,她看向林葉:“難道,你真的僅僅是因爲,耶律令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就不願意把他送回去受辱?”

林葉亦然沒有回答。

但寧海棠說的對。

不管耶律令是不是敵人,他都是一個優秀的軍人,也不管耶律明鏡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對手,他也是一個優秀的軍人。

他們只是輸給了林葉,而不是配不上軍人的稱號。

林葉當然很清楚,生擒耶律令父子,還生擒了一位親王,送回歌陵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會鼓舞多大的士氣。

也會給整個大玉朝廷,甚至整個大玉的百姓,都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

雖然說陣斬也一樣是收穫,是巨大的收穫,可比不得生擒且送回歌陵帶來的影響大。

寧海棠見林葉不說話,她也不再說話,因爲她知道自己猜中了。

良久之後,寧海棠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真的不是一個難看懂的人,再到來風口見你領兵,我知道自己之前錯了,你真的是一個難看懂的人……”

寧海棠手扶着城牆,看着遠處,可眼睛裏的縹緲的,什麼都沒有。

心裏有。

“你的憐憫之心,總是在別人預料不到的地方出現。”

她抬起手指了指遠去的那支冬泊邊軍:“你的狠厲之心,也總是在別人預料不到的地方出現。”

林葉依然沒有說話。

因爲寧海棠,又猜中了。

“你讓金武回去做禁軍大將軍,這固然是爲了那數千邊軍,也是爲了玉羽成匆,但歸根結底,是爲了將來有個理由。”

寧海棠看着遠方說道:“金武是有污點的人,還是擦不掉的污點,永遠也擦不掉。”

“你用這樣的人回去做禁軍大將軍,如果將來有一天,你覺得這個人影響大局,這個污點,就是你隨隨便便把他換掉的理由。”

她側頭看向林葉:“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爲什麼那麼善良又那麼狠毒?”

林葉這次回答了。

他也看向寧海棠:“答案你不是已經說了嗎。”

爲什麼又善良又狠毒,本身就是答案,善良與狠毒這兩個格外排斥不容的詞,在林葉身上卻始終並存。

“你……”

寧海棠有一句話到了嘴邊,卻被她嚥了回去,因爲這句話他覺得自己不該說,這會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一下子變得曖昧起來。

她不喜歡這樣,也不習慣這樣,也許將來會因爲喜歡而習慣,也許會因爲習慣而喜歡。

但不是現在,不是眼前。

她幾乎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你這樣的人,是不是很累?你……辛苦嗎?

她咽回去的話,自己聽到了,所以她這樣的女人,竟然在這個時候,不得不靠扭頭看向別的地方,來避開林葉的視線,怕他發現自己臉上的微紅。

她當然是看不到自己臉紅了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

這種感覺,可真是不好,大大的不好。

寧海棠深呼吸,然後勸說自己這些都是錯覺,都是假象,都是虛妄。

別說,勸了一會兒,還真是屁用沒有。

所以她轉身就走,她不願意讓自己在這種彆扭的環境裏繼續待下去。

“謝謝。”

林葉忽然在她身後說了這樣兩個字,聲音很輕,但語氣摯铡�

寧海棠的腳步猛的停住,她心慌了,這不是莫名其妙的心慌,恰恰是因爲她知道爲什麼,所以她才心慌。

林葉突然說的這聲謝謝,是因爲林葉也聽到了,她沒說出口的那幾個字。

你辛苦嗎?

寧海棠深呼吸,然後轉身,大大咧咧的笑了:“謝個嘚兒,你最好不要忘了,當初和我說好的一半一半,不要因爲一句謝謝,就想着能昧掉我那份兒好處。”

她覺得自己可真是聰明啊,把林葉這聲謝謝,假裝理解成了是林葉對她在戰場上的付出所做的感謝。

林葉點頭:“好。”

寧海棠還有些來氣了呢,這個混賬傢伙就一個字?

好?

她都開始僞裝自己,他就一個好?

可是,爲什麼要氣呢……

寧海棠覺得自己可真是病了,病的還不輕,所以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轉身就走:“仗差不多打完了,我也該回孤竹去了,離開自己的老窩時間久了,終究是有些不舒服。”

林葉:“嗯。”

寧海棠心裏一緊,緊跟着那股她自己都理解不了的惱火就又冒了出來。

嗯?

剛纔一個好,現在一個嗯?

這嗯,還不如剛纔那個好字呢,她說她要走了,要回冬泊了,他就一個嗯?

她想着自己就該快點走,這情況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林葉,而是她自己,她開始試着想走進一個男人心裏,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走進了,可怕,走不進去,更可怕。

不管走進去了還是沒有走進去,她應該都不會再是從前那個灑脫的自己。

這不是更可怕嗎?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不但加快,步子也變得大了起來。

“但是。”

林葉依然看着城外,還是那個平平淡淡的樣子。

他說:“但是,你大概暫時走不了,陛下的旨意應該快到了,我請旨讓你留在冬泊。”

他轉身看向北方:“還有仗打。”

寧海棠腳步一停,思考了好久該怎麼回應這句話,這好多字的一句話。

思考了好久之後,她忽然繼續邁步:“哦。”

就特麼你會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誰還不會了似的。

林葉回頭看了已經往城下走的寧海棠,心想着女人真奇怪,但寧海棠爲什麼也這麼奇怪,她可不是個女人啊……

寧海棠若此時聽到了林葉的心中獨白,大概會跳起來給他一腳,朝着嘴踹。

林葉哪裏會在意那麼多呢,他現在腦子裏九成九的地方,都被接下來如何打佔據了。

他順着這來風口的城牆一路走,繞了大半圈,從南城的城牆走到了北邊的城牆。

這一路走過來,天都不知道他腦子裏想了些什麼。

幾個月之前,他坐在那思考着如何才能騙一騙婁樊人的時候,天知道他在幾個月後會騙來十萬婁樊兵嗎?

天知道他會把這精銳的十萬南疆邊軍,變成了這冬泊大地黃土之下的一層屍骸?

他又一次開始沉思,又一次把目光瞄準了北方,只不過這一次,他瞄的更遠。

在不遠處,薛銅錘坐在城垛上,晃盪着兩條小短腿。

他看着林葉感慨道:“小絲弟還真是挺帥氣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