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林葉走了大概二三里遠,一個冬泊百姓都沒有遇到。
大街上的門店全都關了,連窗戶都沒人敢開。
林葉腳步停住,思考片刻後看向身後,他一回頭,花和尚就知道是有事,連忙跑過來。
“門主,有事?”
花和尚問。
林葉道:“你派人回去告訴焦天寶一聲,讓他休息半日,午後去冬泊兵營,帶出來五千冬泊兵,把昨夜裏屠了的那些人家裏仔細翻翻,翻出來的所有糧食,都分給百姓。”
“好嘞。”
花和尚立刻應了一聲。
林葉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路口,看到了站在那當值的聶伏波。
這個少年一夜沒睡,看到林葉過來,連忙肅立行軍禮。
雖然纔跟着龐大海沒多久,但是軍中規矩也都學的差不多了,這軍禮就很標準。
林葉看了看聶伏波的臉色就知道,這個少年依然還沒有從殺戮中緩過神來。
林葉問他:“你看起來臉色不好,是不是覺得我殺心太重。”
聶伏波道:“大將軍下令殺的,一定都該死,我不知道什麼是對錯,我只知道大將軍軍令如山。”
林葉點了點頭:“很好,如果你還是有些不適應……”
聶伏波道:“屬下會適應,如果還有,那就儘快去適應。”
林葉沒有再多說什麼,邁步繼續向前。
聶伏波猶豫片刻後,追上林葉:“大將軍,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林葉回頭看他:“現在可還是你當值?”
聶伏波立刻回答道:“回大將軍,我清晨就已換崗下來,剛纔是走到路口的時候想到一些事,不能想明白,所以有些發呆。”
林葉問:“什麼事?”
聶伏波跟上林葉的腳步:“大將軍,這些冬泊官員敢給大將軍設伏,那自然是已有後路。”
林葉沒有接話,示意聶伏波接續說下去。
聶伏波道:“如果屬下這麼想沒錯的話,那冬泊人只有一條後路了……引婁樊人入關。”
林葉看了聶伏波一眼,眼神中已經有了些許欣賞。
這個少年沒有什麼閱歷,以前在漁村裏也並無人教他些什麼。
僅僅是從冬泊人敢給林葉設伏這件事,就能想出冬泊人是要向婁樊人投降。
雖然說這些事顯而易見,並不是多難推測出來的,若是換做別人來和林葉說,林葉並不會在意。
便是龐大海那樣有心無腦的傢伙,也能想到這些。
可聶伏波不一樣,在來冬泊之前,聶伏波還是白板一塊。
“你是什麼地方沒想明白?”
林葉問他。
聶伏波道:“我沒想明白的是,既然冬泊人已經做出如此選擇,那冬泊國君此去北疆與婁樊人密會,豈不是凶多吉少。”
林葉問:“爲何你不覺得,冬泊國君就是去向婁樊人俯首稱臣的?”
聶伏波道:“因爲並無必要,國君若要投降,只需派遣使臣去婁樊即可,他親自去談,難不成是因爲他愚笨,所以想不明白,婁樊人更願意要一個沒有國君的冬泊?”
林葉眼神裏的欣賞之色更重。
聶伏波道:“國君在北疆,朝臣卻敢在都城要殺大將軍,足以說明,他們那些人也想把國君置於死地。”
“投降之事,事成之前在於密談,國君親去北疆,不可能一點消息都不泄露,大玉若得知,冬泊國君還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這些冬泊朝臣,大概是想先殺大將軍,再殺冬泊國君,然後再投靠婁樊。”
林葉腳步停下來。
他看向聶伏波:“這次從冬泊回雲州之後,你就暫時不必跟着我了。”
聶伏波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
“大將軍,是屬下說錯話了嗎,屬下願意改,只求大將軍……”
他話還沒說完,林葉道:“雲州城有尚武院,你先去尚武院一年,若學有所成,你再回來跟我。”
聶伏波的眼睛都睜大了,一時之間,不敢相信他聽到的。
林葉道:“你別急着高興,你沒有讀過書,不識字,到了尚武院後,想學什麼,舉步維艱,且,我只給你一年時間。”
“屬下能行!”
聶伏波肅立,大聲回應。
林葉點頭:“那就回去睡覺,先把這次的事辦利索了,養好精神,我們還要去冬泊北疆。”
“是!”
聶伏波立刻就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跑了有十丈左右,又停住,跪下來朝着林葉那邊不住的磕頭,一下一下,格外實在,很快腦門兒都磕的紅腫起來。
林葉看着那傢伙的樣子,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他回身看向仙唐城外,此時此刻,他距離城門已經沒多遠了。
林葉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守在這的怯莽軍士兵立刻肅立行禮。
“傳令下去,今日城門關閉,沒有我的軍令,誰也不準外出。”
林葉吩咐完之後,卻邁步出了城門。
士兵們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大將軍要去什麼地方。
但大將軍的軍令如山,誰也不敢質疑,不敢怠慢,厚重的城門在腥撕狭χ拢ㄑ街ㄑ降年P上了。
出了城之後的林葉在路上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冬泊這邊,相對於大玉來說天空更好看些。
尤其是和歌陵那邊比,歌陵的天空也好看,但大部分時候是天高雲淡。
冬泊這邊的天空美就美在,那一團一團的白雲又厚又低,前邊不遠處那山坡並不高,可雲卻就在高坡頂處,走上去,觸手可及。
林葉看了一會兒後,繼續邁步向前,他似乎也不是急着去什麼地方,步伐不快。
官道上也不見行人,只有林葉自己,走着走着,便會給人一種此時走在的不是人間,而是突然走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
空曠,晴朗,碧綠,悠遠……當這些詞語能匯聚在一起的時候,人彷彿也進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
走到那片高坡下邊,林葉抬起頭看了看那團在頂處的雲。
他還真想上這高坡去試試,能不能伸手摘下來一些雲,又或者,那雲如煙,他一伸手雲就散了。
高坡上的雲是一種誘惑,就像是走在人生路上,許多人都會被沿途的風景誘惑。
以爲這裏很美,不,以爲這裏就是最美,所以駐足流連。
林葉沒有上那座高坡,也不是因爲那雲還不足以吸引他。
他繼續往前走,只是因爲這座高坡還不夠高,相對來說,只是山旁邊的一個土堆罷了。
林葉要上山。
山有名字,叫天上山,天上山上也有白雲漂浮,白雲之後是林葉此行所往。
天上山下有一座看起來很恢弘的漢白玉牌坊,牌坊上有兩個看起來很恢弘的字。
這兩個字,是某種意義上的,冬泊的人間最高處。
第541章 我本一兇徒
林葉抬起頭看了看那漢白玉的牌坊,他在想,這東西拆了的話,應該還能值些錢。
這巨大的牌坊下邊有個穿着白衣的老頭兒,不知道多大年紀了,看起來就和他手裏的掃帚一樣老。
因爲那把掃帚已經禿的不能再禿,用這把掃帚掃地,大概就和用特意剪尖了的指甲在後背上撓差不多。
這位老人家看到林葉走過來,用那雙稍顯渾濁的眼睛仔細打量了一會兒。
然後,他用那把禿了的掃帚攔住林葉。
“你要去哪兒?”
白衣老者問。
林葉指了指山上。
白衣老者道:“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地方,唯有客人才能進,你不請自來,不是客,不能進。”
林葉問:“只有這一個可能?”
白衣老者雖然看起來體態都有些佝僂,不過那眉宇之間還有很銳利的一股氣。
他點頭:“只有這一種可能。”
林葉:“這話是誰說的?”
白衣老者回答:“人間的神。”
林葉:“神呢?”
白衣老者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些輕蔑:“你不配問。”
林葉道:“本來,你年紀很大了。”
白衣老者道:“我年紀確實很大了,爲何要說本來二字?多此一舉。”
林葉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邁步繼續向前。
白衣老者抬起手還要阻攔,然後察覺到自己心口有些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才發現心口有個洞。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來的洞,爲何要來他身上。
當他再抬頭看向林葉的時候,林葉已經在臺階高處,一步一步走,不急不緩。
白衣老者倒下去的時候,好像懂了那個傢伙爲什麼說……本來,你年紀很大了。
意思是,本來,你也活不了多久,我其實不大想殺你。
這裏是劍門,是巨先生創立的劍門,是冬泊武學的聖地。
巨先生,在這白衣老者看來,就是人間的神。
但巨先生不是,他更不是。
巨先生在孤竹刺殺玉天子,所以劍門早就不該存在於世了。
只是因爲劍門在冬泊,天子的眼睛,看不到冬泊而已。
林葉既然能殺到仙唐城內沒有五品官,自然也要來劍門,該殺的,都要殺。
林葉孤身一人來,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只是因爲他想。
走在石階上,林葉看到了路兩側的綠竹越來越多,越來越高。
走着走着,這石階小路就變得溼了起來,有的竹葉上還掛着露珠,有的竹葉輕輕抬起來,是因爲那顆露珠掉了下去。
就在林葉看着一顆露珠落下的時候,竹林裏有兩把劍飛來。
也不知道那劍本就是碧綠的,還是因爲映着的是竹葉的顏色。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把在尋常人看來可稱之爲飛劍的劍,在林葉看來還不如兩片竹葉。
最起碼,竹葉看着更漂亮些。
劍斷。
沒能近林葉的身,飛來的劍在距離林葉還有三尺遠的地方就崩碎了。
四周的竹子被碎開的劍打傷了不少,林葉眼神有些歉然,竹子上有了傷痕,以後都不會消失,會一直在。
人不一樣,人身上有了這樣的傷痕,人就死了。
竹林裏那兩個出劍的劍門弟子,看到了自己出手,但沒有看到那個步行上山的黑衣男子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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