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477章

作者:知白

只一輪羽箭,就有六七百人倒地不起,再一輪羽箭,百姓們死傷就有三分之一。

可他們沒有人退縮,還是在往前跑。

林葉看到了,那羣百姓們也舉着一面大旗。

那不是冬泊的戰旗,那上面只有一個地名。

戶坊縣

這是一個縣裏聚集起來的勇士,他們舉着的戰旗不是番號,而是他們在告訴其他人,戶坊縣的人敢來,也來了。

林葉眼睜睜的看着那幾千人的隊伍,都沒能靠近北野軍戰陣,便死傷殆盡。

“報!”

又一名斥候飛奔回來,勒住戰馬後大聲說道:“東南方向,發現大批百姓過來,人數至少上萬。”

林葉舉起千里眼看過去,那邊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層人。

那支隊伍裏,也飄揚着幾面大旗,寫的大概也是地名吧。

“報!”

斥候飛馬到了林葉身前:“大將軍,正南方向發現大量百姓,正在朝着仙唐城這邊過來,打廬陽郡旗號。”

“報!西南方向發現大批冬泊百姓,至少有七八千人,打大冶縣旗號。”

“報!正南方向有發現百姓隊伍,打玉林縣旗號。”

“報!正東方向發現冬泊百姓聚集,無法判斷有多少人,打利陽郡旗號。”

林葉站在那,不得不動容。

城牆上,冬泊國君也看到了,他的手都在發抖。

當他看到那幾千人的百姓隊伍,朝着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打得過的北野軍進攻的時候,玉羽成匆忽然間繃不住了,嚎啕大哭。

“朕的援兵到了,朕的援兵,就是朕的百姓啊。”

玉羽成匆不顧阻攔,在城牆上跪下來,朝着那數千百姓陣亡的地方,一次一次的叩首。

“朕對不起你們,是朕沒能照顧好你們,朕謝謝你們,朕唯有以此來謝謝你們。”

城牆上的冬泊士兵們,此時也一個個的眼睛發紅。

“殺伲o國!”

“殺伲 �

“冬泊永在!”

他們一聲一聲的呼喊着,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從四面八方,還有百姓在不停的出現。

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能看到黑壓壓的隊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冬泊永在!”

城外的百姓們聽到了城牆的喊聲,他們大聲呼應。

“冬泊永在!”

第463章 無窮盡時

對於北野軍來說,四面八方都出現了冬泊百姓,如果是放在戰場上作爲敵人,不足以引起他們的恐懼。

但此時出現的冬泊百姓,帶給北野軍的壓力本來就不是在戰場上。

當他們發現,殺死一個人就能嚇住其他人的法子不再管用的時候,那麼他們心裏的恐懼也隨之出現。

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人到底有多少,連百姓們自己都不知道。

林葉更無法得知,這樣規模的行動,是自發而來,還是有誰號召。

林葉現在只能是把隊伍分派出去,阻攔百姓們前赴後繼的去送死。

他們只是一羣普通人,但當人數達到一定規模之後,他們就是一支軍隊。

哪怕比不上北野軍善戰,哪怕連兵器都沒有,可他們在氣勢上已經是一支軍隊了。

對於手中幾乎無兵可用的林葉來說,這相當於突然間來了無窮盡的援兵。

一個鐵匠,一個老者,還有一個婦人,他們三個出現在林葉面前。

鐵匠叫劉青石,老者叫上官有繼,婦人叫苗翠芝。

鐵匠說:“他告訴我們說,如果他死了,就來見大玉的大將軍,他知道大將軍在這。”

老人說:“他告訴我們說,如果大家都來了,不要莽撞,聽大將軍的指揮。”

婦人說:“他告訴我們說,當國家危亡,婦人與孩子一樣是兵,男人可以先死,但不能全靠着男人。”

林葉問:“他是誰?”

三個人都回頭看向北野軍戰陣那邊,三個人同時回答說……他死了。

林葉猜到了。

就是那個對他的親兵說,謝謝大玉的兵,但我們已經做好的赴死的準備的男人。

那是一個書生,一個本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跟着他一起衝向北野軍赴死的那幾千人,絕大部分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安先生。

最近這幾個月來,安先生在各地奔走,呼籲號召,希望百姓們能和他一起去救援都城。

他說,如果冬泊還在的話,我們還有個家,國君就是這家中的年長者,他會爲我們主持公道,軍隊就是我們家中的力壯者,有軍隊在就能保護我們少受欺辱。

他說,如果國君不在了,軍隊不在了。

那麼踏上冬泊這片土地的敵人,就敢肆無忌憚的屠殺我們,他們還可以把我們當做豬狗。

有人質疑他說,你一直都在號召我們去前線,你怎麼自己不去送死?

安先生說,我會的。

我也希望你們都能看到我赴死,因爲聽到我號召而來救援仙唐的每個人,我希望你們都能看到。

有人勸他說,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見識,那些諷刺先生的人,都是懦夫,是他們自己不敢,所以纔會出言譏諷先生。

安先生說,可我不希望他們在民族存亡之際還做懦夫。

若以我之血能喚醒他們的勇氣,以我之命能換取他們的抗爭。

那麼,天下該死之人,以我爲首。

他來了,又走了。

他來的很快走的更快,來的時候,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走的時候,眼神裏沒有半分後悔。

陸續趕來支援仙唐城的冬泊百姓,人人都聽過安先生這個稱呼,卻幾乎沒人知道安先生到底叫什麼名字。

如果冬泊這次能夠度過劫難,安先生將是一個值得被冬泊所有人銘記的稱號。

安先生死了,他本就是來死的。

那些最初追隨着安先生的人,足有數千,他們說,安先生以死來證明自己不懼死,來回應那些人的質疑,那麼我們也必同安先生一道,以死明志,以死明理。

安先生死了,安先生又還活着,此時在仙唐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安先生,每個人都是。

鐵匠說:“大將軍,安先生說,如果你能幫我們守住冬泊,幫我們留住族根,我們的命,你都可拿去。”

他指了指仙唐城外的戰場:“安先生去了,如果需要,我是下一個。”

林葉想着,若安先生活着的話,那麼他將來一定會是個更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會成爲冬泊國君的座上賓,他甚至可能成爲冬泊人的精神領袖。

他還可能成爲冬泊朝廷裏官位最高的那個,也許還是爵位最高的那個。

可但凡他爲自己想過這些,哪怕是其中之一,他大概都不會那麼從容坦然的赴死。

不想有任何回報的付出,是天下至剛。

每個國家都有這樣的人,每個民族都有這樣的人。

他們可能在歷史長河中只留下一個稱號……安先生,李壯士,王婆婆,郭小二……

無名,又留名。

此時此刻,他們的名字都叫做冬泊人,將來有一天,如果大玉面臨如此局面,可能他們的名字就都叫做玉人。

林葉說:“這是我第一次指揮這樣的軍隊,以前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有這樣的軍隊。”

林葉說:“如果我們贏了,幾十年後,當我年邁,白髮蒼蒼,還能回想此間此時,我依然會感到無比榮耀!”

越來越多的冬泊人朝着怯莽軍這邊匯聚過來,他們來自冬泊各地,他們風塵僕僕,但他們此時也殺氣騰騰。

林葉把他的人儘量分派出去,爲這些百姓們提供指揮,讓他們在戰鬥之前,儘量學會更多的保命手段,也儘量學會更多的殺人技。

北野軍中。

高坡上,拓跋烈站在那用千里眼看着那黑壓壓的數不清的百姓。

如果是在以往,他看到的這一切,哪怕人再多一些,他也視如草芥。

這樣的軍隊在他看來,毫無戰力可言,他手指所向,便是屍橫遍野。

可是這次,他忽然間覺得那些衣衫襤褸毫無威脅的人,變成了威脅。

那些冬泊人,像是突然間就成爲了真正的士兵。

“大將軍。”

拓跋烈的兒子拓跋寧休上前道:“這些人實在不知死活,請大將軍准許我帶兵去衝殺一陣。”

在戰場上,他也不能管拓跋烈叫父親,也要稱拓跋烈爲大將軍。

“不必了。”

拓跋烈搖了搖頭。

拓跋寧休不死心,他說:“大將軍,那些人亂糟糟的,完全不懂得怎麼打仗,就算人再多,衝殺一陣,讓他們見見血也就怕了,我不信他們能和真正的士兵一樣不怕死。”

拓跋烈指了指他的兵。

他的兵有一大半是冬泊叛軍,是在爲他作戰,可歸根結底都是冬泊人。

他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冬泊籌诌@些,但這些只是他的退路之一。

他當時想的也很簡單,如果敗了的話,冬泊就是他的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但他沒有放鬆對冬泊這邊士兵的訓練,暗地裏派了不少人負責。

這些訓練了超過十年的老兵,表面上看起來對他確實有着忠铡�

但,這種忠眨坏┍谎}裏的另一種忠仗娲屈N拓跋烈的隊伍將會變得不堪一擊。

拓跋寧休沒有去想這些,或許是因爲他還年輕,還沒有那麼深的思考。

但隨着拓跋烈的手指過去,他看到了他們的兵,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

仙唐城的城牆上。

玉羽成匆看不到那些冬泊叛軍士兵臉上的複雜神色,也看不到更遠處那些冬泊百姓的昂揚鬥志。

但他就是知道,要贏了。

有這樣的百姓,又怎麼可能還會輸?

當這些百姓出現在仙唐城的那一刻,叛軍的人心,就會變得浮動起來。

本來支撐着他們成爲叛軍的信念,是做人上人,是擺脫之前貧苦的命撸撬麄儗υ瓉矶闯⒑偷胤焦俑暮蕖�

拓跋烈很會利用人心,冬泊叛軍的人,多數都對朝廷不滿,對官府不滿。

可是這個地方,這種不滿,在看到那些父老鄉親的時候,不再那麼堅定了。

因爲他們要殺的可不僅僅是朝廷的人了,也不僅僅是他們曾經看到的那些欺壓他們的人上人了。

那是他們的父老鄉親,讓他們也朝着鄉親父老揮舞屠刀,他們會格外艱難。

怯莽軍中。

老者問:“大將軍,你下令把,不管是什麼打我們都聽你的號令,安先生說過,他不是救援仙唐城的希望,大將軍林葉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