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成郡王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竟是起身相迎:“東方先生。”
這位老者,平日裏在這成郡王府中地位並不高,只是個賬房先生,給其他下人發發月錢就是他最大的差事了。
可是只要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成郡王對這個老人格外敬重。
這位老人在他身邊已經有十幾年了,這十幾年來,玉天子對成郡王的算計,其中有九成是被老人看破,讓成郡王一次次化險爲夷。
他叫東方素。
老人進門後還是如這麼多年來一樣,規規矩矩的給成郡王行禮。
成郡王嘆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沒有外人的時候,先生不用如此。”
東方素道:“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規矩連天下都會大亂。”
成郡王過去扶着他的手臂,在椅子上坐下來:“先生,林滿亭城的事基本上已經無憂,我着人去殺陸綱了。”
東方素嗯了一聲:“王爺最近,離開幾天吧。”
成郡王問:“爲何要離開?”
東方素道:“我聽聞,林滿亭城往東三十幾裏有一座寧緒山,山中有一條遊芳谷,這個時節,遊芳谷中百花盛開綿延數十里。”
成郡王微微皺眉:“此時去賞花……似乎,不大妥當?”
東方素道:“此時去賞花,帶上郡主去散散心也好。”
他看向成郡王:“王爺需要見的人太多,那遊芳谷裏,此時遊人如織,是個好去處。”
成郡王臉色一喜:“東方先生,說動了墨門?”
東方素點頭:“往來書信整整一百封,墨門門主總算是答應與王爺見一面了。”
成郡王深吸一口氣,激動的有些按捺不住,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若得墨門相助,大事又多一分勝算。”
他回頭看向東方素道:“歌陵城的城門,機關設計,宮防祕術,皆出自墨門之手,若得墨門之人相助,將來得歌陵也就沒那麼難了。”
東方素道:“王爺儘快啓程,畢竟花期短暫,過個三五日,也就沒有這藉口。”
成郡王點頭:“我現在去和談兒說,她聽了也會開心,明日一早便啓程去遊芳谷。”
東方素俯身:“那老朽就先告退了。”
第二天一早,成郡王帶上女兒謝雅談,帶上上百隨從護衛,離開林滿亭城往東去了。
好巧不巧,早晨出發的時候還是風和日麗,到了下午,竟是陰雨綿綿。
這場雨從午時後開始,一直下到了夜裏都沒停,雨不大,淅淅瀝瀝,像是臻天看到了這林滿亭城裏的髒污,所以打算把這洗一洗。
御凌衛駐地,白聲慢已經走了幾天,剩下的御凌衛沒有別的事做,又不敢隨意離開,只能在此地等着消息。
每個人都很惶恐,這幾日過的並不好受。
婁樊諜子都死了,那些證據都丟了,他們害怕的是,最終這罪責都會落在他們身上。
可是他們又不敢逃,每個御凌衛的人都清楚,叛逃,意味着滅三族。
而且他們不可能逃的掉,正因爲他們是御凌衛的人,所以太瞭解御凌衛的手段了。
尤其是,取捨司。
這麼多年來,不是沒有發生過叛逃的事,當年稽案司指揮使不知道爲何悄悄逃離,那位指揮使大人,還被鎮撫使譽爲有史以來最強的稽案司指揮使。
可是三天後,這位最強指揮使的人頭就被送回來,擺在院子裏,讓所有人仔細看。
傳聞中,動手抓人的就是取捨司,而且據說根本不需要取捨司的指揮使親自出手。
御凌衛中,有人解釋取捨司的意思是……取,我想要的,就拿過來,舍,我不想要的,就抹掉,別人也不能要。
這個夜裏,自然司的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這雨幕,每個人都是愁容慘淡,和天上的雲層差不多。
就在這時候,院子裏忽然有一聲異響,他們紛紛往聲音發出的地方看過去,就見地上似乎多了個躺在那的人。
有幾個御凌衛壯着膽子過去,手都按着刀柄。
還沒到近前,又是砰地一聲,這次落下的東西就在他們不遠處。
腥巳タ矗会崮樕甲兞耍粝聛淼氖且痪邔企w,是他們安排在外邊暗處戒備的人。
砰,砰砰……
接連有屍體被扔進來,暗哨十幾個,一個沒少,全都在了。
緊跟着,三個黑衣人從天而降,他們落在院子裏的那一刻,彷彿這雨夜變得更冷了些。
他們落地,地上的積水往四周退開,雨水落下來的時候,在他們三個身體外邊一寸左右就被彈開。
他們就在雨中,可他們身上卻一滴雨水都沒有。
這一夜很快過去,清晨的時候,烏雲散去,那鮮紅鮮紅的太陽從東邊升起。
有個早起的貨郎經過此地,見這戶人家門開着,只是下意識的往門裏看一眼。
然後就走了。
院子裏什麼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血跡也沒有,屍體更沒有。
這院子好像從來都沒有人住過一樣,空蕩蕩的,像是地獄。
第274章 帜嬷畬�
遊芳谷這個地方,在雲州都有很大名氣,傳聞這六十里花谷,是仙人遺留人間。
從谷口進來,便是滿目翠綠,且綠的層次分明,草色與樹色層層漸進,讓人覺得只這一色便是人間絕景。
可再走三五里,忽然間山谷中便燦爛起來,五光十色,秀滿人間。
一眼看過去,這世上所有顏色皆在此地,無一疏漏。
縱使最厲害的畫師,也不能畫出這裏色彩的十分之一。
原本滿心憂鬱的成郡王謝拂蘭一見到這般景色,連他的心境都變得溫柔起來。
“歌陵有百花莊。”
成郡王一邊走一邊讚歎道:“每到這個時節,歌陵中的文人墨客就會去百花莊中游玩,從大玉立國至今,百花莊中的詩篇已有千餘。”
他看向四周:“可是那些大家,若是到了這遊芳谷,怕是一篇文章也做不出,只會驚歎連連。”
謝雅談笑道:“百花莊裏的花兒和這裏怎麼比,一如螢蟲,一如皓月。”
別說有多大的煩心事,天下間的百姓,最煩心之人也比不得成郡王。
連他到了此地都能暫時忘掉這煩心,足以證明這裏的景色確實足夠治癒。
“世人說,遊芳谷是仙人遺留,我來之前還嗤之以鼻,這世上哪有什麼仙人,可看過之後才覺得,若非仙人,又怎麼可能造出如此人間美景。”
謝雅談聽父親這樣說,忍不住笑道:“怕不是那仙人,把仙境中一處移到人間來的。”
兩個人邊說邊笑,邊走邊看,大概半個時辰後,見前邊峽谷一側的山壁竟是開裂了一道巨痕。
就像是一個大到離譜的豆腐塊,被人斬了一刀,沒有完全斬開,從上往下裂了一多半。
最讓人震驚的就是這裏,那裂口兩側的崖壁上,竟滿是顏如白雪的花兒,不,白雪也比不得,這滿壁都像是以羊脂白玉精雕細琢出來的花朵。
成郡王嘆道:“說空谷幽蘭是意境,這裏便是心歸處。”
就在這時候,從對面走過來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看起來大概二十幾歲模樣。
青衫皁靴,領口處,繡着一朵與崖壁上一模一樣的蘭花。
“可是王爺到了?”
那年輕人至近前,俯身行禮。
成郡王點頭:“你是何人?”
年輕人道:“師尊讓我來此處迎接王爺,至遠蘭小築相見。”
成郡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那位天下第一神祕的墨門門主派來的弟子。
墨門,興於千餘年前,最盛時,朝中官員,半數爲墨門信徒,連當時的皇帝,也自稱墨門弟子。
時至今日,墨門雖已不在被天下人熟知,卻依然有着極爲深遠的影響。
大玉立國之後,修建歌陵城,主持建造的便是墨門弟子蘇庭逅,歌陵修建了三十餘年,蘇庭逅嘔心瀝血,在歌陵建成之後不久便病故了。
蘇庭逅做工部尚書三十幾年,他一手打造的歌陵城,毫無疑問就是當世第一雄城,也是當世第一堅城。
歌陵城建好之後,當時的玉天子曾說過,只要這歌陵城中糧草充沛,便永遠都不會有被攻破的一天。
所以成郡王一直以來,都希望和墨門有情分的東方素能求得墨門支持。
而且,他覺得墨門有支持他的理由。
當年蘇庭逅病故沒多久,朝廷就以帜嬷怂募遥嵬ň兡T弟子。
在那之後的十年間,墨門弟子十去七八,剩下的人也都躲藏起來,不敢再暴露身份,墨門的傳承幾乎都斷了。
時至今日,墨門傳人依然不敢以此身份示人。
東方素和墨門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如今的墨門門主,欠他很大一個人情。
這種帜娴拇笞锬T弟子當然不敢再有沾染,當年的血洗,依然還沒有被遺忘呢。
今日總算能見墨門之人,成郡王謝拂蘭覺得,這大概也是天意。
隨着墨門弟子的指引,他們從一側沒有人的地方進山,穿過一片林子,又走過鳥語花香,足足一個時辰之後纔看到一片茅屋。
任誰能想到,曾經讓天下英雄聞風喪膽的墨門,如今竟是藏身在這深山老林中。
茅屋簡樸,渾然天成,但看起來別有一番淡泊意境。
成郡王到門口的時候,見有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家,就在那裏等着。
他猜着這位就是墨門門主,連忙緊走幾步上前,以郡王之尊,竟是行了個晚輩之禮。
老人家嚇了一跳,也緊走幾步上前扶住成郡王:“王爺,這可是折煞老夫了。”
兩個人寒暄幾句,隨即被門主引領着進了茅屋。
不多時,話題便聊到了正事上,其實成郡王早已迫不及待,剛纔也只是耐着性子閒聊罷了。
“歌陵城門……”
門主輕撫着鬍鬚說道:“確實用的墨門祕術,當年修造城門的時候,那些工匠本也要被祕密處死,我門前輩蘇庭逅有仁心,爲了救這些工匠,在城門中留了一條暗道。”
一聽這話,成郡王的眼神亮了。
門主道:“歌陵城門,分裏外七層,主城門重達萬斤,沒有奇技構造,難以開啓。”
“當初前輩蘇庭逅窮盡畢生心血,打造七層城門,隨他一起修造的,有上百工匠。”
“玉天子擔心這些人泄露輕巧開門的祕密,決定將他們都祕密處死。”
“按照天子本意,這些工匠要在修建城牆內兵道的時候,被封死其中。”
說到這,門主感慨了一聲。
“蘇師祖爲了救這些無辜工匠,在城牆內的兵道中,又修建了一條密道。”
他看向成郡王:“從此密道可直通城內,也可登上城牆。”
成郡王連忙問道:“那皇宮呢?”
門主嘆了口氣後說道:“皇宮之中,至少有五條密道,因爲這是蘇師祖的得意之作,他繪製了一份小圖,祕密送回師門保存。”
他看向成郡王:“這,竟成了蘇師祖的災禍因由,導致他滿門被殺,我墨門也因此而幾乎死盡。”
成郡王連忙安慰了幾句,然後問:“門主,這份小圖可還在?”
門主點了點頭:“在。”
成郡王心中大喜,急切問道:“那門主可否將城門構造圖,還有這皇宮密道的小圖,一併給我?”
門主看起來格外糾結,沒有立刻回答,表情都帶着幾分難受。
“門主放心。”
成郡王道:“我欲行之事,非壞天下江山,亦不會害億萬百姓,當今天子不仁,其位不正,我此舉也是爲匡扶社稷,更是迫於無奈。”
“待事成之後,我必會厚待百姓,也必會爲墨門昭雪,我在此立誓,若有違誓言,天打雷轟……”
門主見成郡王摯眨闹杏执_實有不甘之意,沉吟再三後,吩咐弟子去把他屋子裏的寶盒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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