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列陣 第1073章

作者:知白

可是,在黑衣老者和三重蟬對氣血的渴望這兩種刺激之下,陳微微終究還是跨出了那一步。

所以在黑衣老者看來陳微微是個可憐蟲,哪怕陳微微馬上就要成爲賦神境也依然是個可憐蟲。

黑衣老者之所以選擇幫助陳微微,其實並非單純的爲了幫助陳微微。

如果他是那麼容易就選擇拼一把的人,那他還能在大玉潛伏二十幾年?

陳微微算不上個聰明人,充其量有些小聰明。

所以他忽略了太多事。

比如,這個潛伏了二十幾年的人爲什麼要幫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幫他?

林葉和這個黑衣老者之間貌似沒有什麼交易,難道別人和這個黑衣老者之間就一點交易都沒有了?

陳微微但凡多思考……不,他多思考也思考不到這麼多。

在這個看起來風和日麗的午後,本該是清閒修養的時候,陳微微接連殺死了至少上百名奉玉觀弟子之後,終於感受到了那股即將破境的悸動。

而此時,黑衣老者只是安安靜靜的看着這一幕。

在陳微微即將破境的那個瞬間他就起身離開,因爲他太清楚三重蟬在剛入賦神的時候有多可怕。

當年那位大禮教神官和雁北生決戰的時候,他就在場。

那位大禮教帶着八百上陽傳人往北疆降妖除魔的時候,他就在這八百人的隊伍之中。

離開奉玉觀的時候,黑衣老者知道今日之殺戮並未結束。

剛入賦神狀態的陳微微必然嗜血無比,現在看起來倖免的那些奉玉觀弟子,能活下來一半人就算不錯了,其他人都會成爲陳微微進食的美味。

不吸收到足夠多的氣血,入魔的人不會冷靜下來。

雁北生當年就是這樣。

哪怕黑衣老者有自信可以打敗即將成爲賦神境魔頭的陳微微,他還是不想留在這,何必要打那一架呢?

對於陳微微來說,越是修行高的人氣血越旺盛也就意味着越美味。

瘋魔狀態下的陳微微纔不管他打不打得過黑衣老者,直接就會撲上去。

等到了這一刻,黑衣老者也算心滿意足。

他離開奉玉觀之後就回到了他在歌陵城內置辦下的一個小院子,這樣的院子他一共置辦了七處。

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沒有一些藏身之地?

回到其中一個院子洗漱更衣,算計了一下時辰後,他將院門打開,然後在院子裏佈置了一下。

擺上了一張擦拭的乾乾淨淨的桌子,泡上了一壺價值不菲的香茶。

除此之外,還有他回來的時候在路上靜心挑選的糕點和水果。

一切佈置妥當,他就安安靜靜的坐着等待,他並不着急,因爲他知道要來的是個很守信的人。

他這個小院在巷子深處,馬車進不來,來的人要步行超過三十丈才能走到門口,他有足夠的把握在那個人一進巷子就能確認身份。

賦神境的高手,終究是站在這個世界巔峯上的人。

腳步聲很快出現,不過黑衣老者卻聽到了至少三個人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的想起身準備從退路離開,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等等看。

院門開着,走在最前邊的那個人出現的時候黑衣老者就鬆了口氣。

奉辦處宰輔,寧未末。

在寧未末身邊跟着兩個人,一個是身穿便裝的上陽宮大禮教聶無羈,一個是看起來很普通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從裝束來看應該是個車伕。

三個人進門之後,老者起身道:“寧公果然是守時之人。”

寧未末道:“艾老守規矩,講信義,我怎麼能不守時?人都說談感情最是誤事,那就談守信守約更好些,艾老守信守約,我又怎麼可能不守?”

說着話,寧未末在老者面前坐下來。

而此時,聶無羈那雙眼睛一直都盯着那位老者,因爲這個人,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許久不見。”

聶無羈看似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可實則內心之中波濤洶湧。

哪怕在來之前他就知道要見的人是誰了,可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還是難免震盪。

“許久不見啊,無羈。”

老者微笑着回應了一聲,看起來他依然還是那個對聶無羈頗爲偏愛的天水崖司座神官。

艾悠悠。

艾悠悠看向那個樸素到完全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問了一聲:“這位是?”

中年男人略顯憨厚的笑了笑,保持着謙卑。

“我的車伕,已經跟了我大概五六年時間了。”

寧未末微笑着說道:“你也知道從五六年前開始我身上的擔子就重了些,擔子一重,人就不能輕易死了,不然的話那肩膀上的擔子也就摔個粉碎。”

寧未末看向那名車伕。

“他是太上聖君在五六年前就安排給我趕車的人,這也算是個美差了。”

車伕也微笑着回答:“確實是美差,寧公長期住在奉辦處很少出門,我也就有足夠多的時間偷懶,大部分時候能睡上一整天,然後夜裏就睡不着了。”

聽到這些話,艾悠悠對這個沒有任何威脅的車伕多了幾分在意。

“請坐。”

他示意車伕也坐下來。

車伕搖頭道:“我就不坐了,我身份可不夠與諸位同坐。”

說着話他自顧自的溜達到一邊去了,似乎對艾悠悠也沒有什麼戒備之心。

倒是艾悠悠,這個車伕越是如此隨意他越是忌憚。

“說正事吧。”

艾悠悠給寧未末倒了一杯茶,也給聶無羈倒了一杯茶,他還想倒第三杯,那車伕遠遠的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車伕好像對院子裏這顆已經結果的柿子樹感興趣,抬着頭看着,好像還在數着掛了幾個果。

艾悠悠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語氣溫和的說道:“我與寧公的約定,今日也算完成了,不知道寧公與我的約定,何時履行?”

寧未末道:“艾老這話問的,倒是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難道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我沒有說好?”

艾悠悠訕訕的笑了笑道:“上次雖然說過了,可我還是不踏實。”

寧未末從懷裏取出來一個東西放在桌子上,看着金燦燦的。

“這是我來之前陛下特意交給我的,陛下說,艾老的性格他也大概知道幾分了,沒有什麼保障,艾老真心是踏實不下來。”

艾悠悠又訕訕的笑了笑,眼神已經瞟向那面金燦燦的牌子。

“這牌子雖然也不一定就能算是護身符,可終究是陛下的態度。”

寧未末把牌子往前推了推:“持此金牌,可以任意進出歌陵城,甚至在夜裏,也可令歌陵開城門。”

艾悠悠顯然鬆了口氣,因爲他要的確實也只是個態度。

將金牌鄭重收好,艾悠悠臉上的笑容就更加和善和謙卑起來。

“今日奉玉觀裏好一場殺戮,陳微微已經入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夜殺戮會更重些。”

艾悠悠道:“之前雁北生入魔的時候我曾親眼所見,才入賦神就魔性大發……陳微微,比他的魔性大概還要大一些。”

寧未末點頭:“既然如此,那你我的約定就算是走完了一多半……剩下的一小半,上次也都說清楚了。”

艾悠悠點頭:“我明白的,林葉……皇子不登極,自然是對我不放心,我就在歌陵,哪裏都不去,直到新皇即位之後我再離開,不過還是得再說一次……因爲我只想好好活着,所以我也還是想活在上陽宮內。”

寧未末道:“到時候冬泊那邊大局已定,新的奉玉觀就會在仙唐城裏建造完畢,你去那邊,繼續做一個供奉,想看多少書就有多少書,只要你本分,陛下會忘了你,將來的陛下也會忘了你。”

艾悠悠深吸一口氣,起身後雙手抱拳道:“多謝寧公成全。”

寧未末道:“可不是我成全,你與陛下也算有緣,當初在雲州的時候便是舊識了,而皇子殿下……與你也算交善,畢竟在雲州時候你對他也是有些照顧的。”

艾悠悠道:“是,我這人歷來都願意與人交善,所以還得勞煩寧公回去之後和陛下說一聲,也和殿下說一聲……我將來到了冬泊,只會潛心研究學問,發揚上陽道法,我會讓陛下忘了我,也會讓世人都忘了我。”

寧未末道:“若非真的瞭解你,我也不會與你有這樣約定,所以此事,也就不必多說什麼了。”

寧未末看向聶無羈:“你和艾老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艾悠悠也看向聶無羈。

聶無羈沉默了片刻,然後一聲長嘆:“你怎麼就能是個婁樊人?”

艾悠悠跟着一聲長嘆:“是啊,我爲什麼就是個婁樊人?”

兩人對視一眼,好像都很遺憾。

第1088章 說服自己

馬車上,寧未末閉着眼睛休息,而坐在一旁的聶無羈卻始終都無法安靜下來。

哪怕他在去見艾悠悠之前就知道要去見誰,哪怕在見到艾悠悠的時候他還能保持平淡。

可他心裏,無法安寧。

那是艾悠悠啊,那是天水崖的司座神官,那是曾經親自指點過他修行的座師。

回想起來在天水崖的那些年,聶無羈就好像這一切都是做夢一樣。

那曾是他最爲敬重的人,在上陽宮各地分座都已經到了糜爛不堪地步的時候,天水崖就已經算是一股清流了,哪怕天水崖的弟子也還是一樣的狂妄。

當年林葉去天水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來形容天水崖弟子,艾悠悠當時就大發雷霆。

“唉……”

良久之後,聶無羈終究只能是一聲輕嘆。

坐在他身邊的寧未末忍不住笑了笑道:“是不是有了一種對人生都開始懷疑的感悟?到底什麼是真的,人,事,萬物,哪樣是真的?”

聶無羈道“寧公這一番發問,便可到上陽宮裏指點修行了。”

寧未末搖頭道:“上陽宮道法我並不熟悉,但我猜着,應該不是我這懷疑一切的心思,上陽宮得天下人認可,是因爲上陽認可天下人,所以上陽的第一課,應該是認清人,自己也包括在內。”

他說到這看向聶無羈道:“聶大禮教該明白,真假是相對而言,在你處是假的,在別處就是真的,在你處是假的想來是因爲不夠分量讓他展示真的那一面。”

聶無羈道:“他在何處都不展示自己真的那一面。”

寧未末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之前的話都是爲了聶無羈回應這句話所做的鋪墊。

他說:“既然如此,那你在乎他做什麼?”

聶無羈一怔。

寧未末道:“這個世上可能只有人最看重對等,所以纔有那麼多名言……如投桃報李,如滴水湧泉,如將心比心……”

“人用這麼多年的積累和思考纔想到了這些詞,無非是想告誡厚實之人,待人要對等,別人對你好,你對別人好,別人對你不好你對別人好那是賤,別人對你好你對別人不好那是壞。”

“這位艾老在天水崖的時候待你必然是好的,但那是他彼時該有的身份和行爲。”

他看向寧未末問道:“若在這歌陵城裏,他是第一個發現他祕密的人,那他是殺你還是不殺你?”

聶無羈陷入沉思。

寧未末笑道:“不用思考那麼多,我這個人天生詭辯,說話總是喜歡說服別人,你只要明白你不想殺他但他可能殺你這一點就夠了。”

聶無羈點頭。

寧未末再次閉上眼睛。

“他今日可以與朝廷結盟聯手,明日就可能爲了自保殺我殺你,其實,我與他何嘗又不是一樣的人?”

他搖了搖頭:“人啊……心裏都藏着一尊菩薩一尊魔。”

聶無羈沉默無言。

而此時在那個小院裏,艾悠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裏左右他需要帶走的東西都打包。

這個小院已經暴露了,爲了穩妥起見他絕對不會再回來。

每個人都要面對取捨,聶無羈在寧未末的馬車上尚未做到取捨過去現在。

而艾悠悠的取捨其實很簡單,他只是不想離開上陽宮。

他是一個婁樊人,但他覺得從骨子裏來說沒有人比他更在乎上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