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白
在上陽宮內二十幾年潛心修行,那些玉人都可以放棄上陽宮但他不行。
他修道這麼久都已經修到了不在乎自己出身和來歷,若是他再能修到不在乎自己在哪兒和自己是誰,那他修得的是什麼?
是太上忘情。
他很清楚自己要修的是什麼,從未迷茫。
而且他也堅信自己可以修到那個傳聞中連究結聖人都未曾到過的高度,他要成爲天人,人之上天之下曠絕古今第一人。
賦神境,並非是他的目標。
所以他現在不能離開上陽,上陽宮內那浩瀚如海的存書是他必須的東西。
所以他纔會冒着巨大的風險,以遠不合乎自己性格的方式和寧未末這樣的達成協議。
他太瞭解寧未末這樣的人了,就正如他太瞭解自己一樣。
今日需要今日結盟,明日不需盟約不存。
到了必須殺他的時候寧未末絕對不會手下留情,而他到了必須殺寧未末的時候也絕對不會顧及什麼今日盟約之情。
艾悠悠只想做最接近臻天的那個人。
曾經,最接近臻天的那個人是老掌教,也是艾悠悠最爲欽佩敬重的人,在他心中老掌教是唯一一個可以超越人這個範疇的人。
可是老掌教浪費了自己的天賦。
先是爲了區區一個人間帝王就耗費了大量的修爲真氣,因此而導致後來的十年老掌教境界不升反降。
艾悠悠覺得,老掌教配不上純粹兩個人,所以對比之下,他覺得當世也就自己纔行了。
他在天水崖中修行,難道他就不知陳微微那時候被魔功侵染?
那位將陳微微收爲弟子的司禮神官,若非是他點頭又怎麼可能私自去把陳微微帶回山門?
一切都是爲了修行。
艾悠悠覺得這世上所有的功法都殊途同歸,最終都是朝着那唯一的目標而努力。
天人。
而世上九成九的修行者都不夠努力,哪怕標榜自己努力的人也一樣。
不過,自從一個人出現在歌陵讓他覺得此生不孤。
嶽中旗也是這樣的人,最起碼艾悠悠覺得現在的嶽中旗就是這樣的人。
修行之心要純粹,何爲純粹?
嶽中旗純粹但還沒到足夠純粹,艾悠悠覺得自己的純粹境界比嶽中旗稍稍高了一籌。
修行純粹,就是除了修行之外的任何事都不必在乎。
世人所推崇的所謂情感上的羈絆,卻無疑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
放棄一切,身份,地位,家庭,親人,先漠視所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纔是純粹的第一步。
嶽中旗已經走在這一步了,雖未到,但不遠矣。
收拾好了東西的艾悠悠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見嶽中旗,他和嶽中旗有許多話可聊。
至於那個在奉玉觀裏入魔的陳微微……隨他去吧,愛怎樣怎樣,與他艾悠悠已無關係。
嶽中旗被艾悠悠安排住在歌陵城內一個很普通的民居之內,艾悠悠深得藏身之法,知道普通,其實就是最好的保護色。
回來之後,艾悠悠就看到嶽中旗和他那幾個弟子都一臉愁容的坐在院子裏發呆。
見艾悠悠現身,嶽中旗連忙起身:“禮教神官,外邊的事怎麼樣了?”
艾悠悠不愛聽。
他反問:“外邊的事究竟和你有什麼關係?”
嶽中旗道:“事關上陽,我自上心。”
艾悠悠坐下來後說道:“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嶽中旗性格老實,幾乎從未拒絕過別人,在他看來,別人有求於己那是自己的功德,自己有求於人那就是給別人帶來爲難甚至是糾結不清,是有損功德。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艾悠悠與嶽中旗雖然都是上陽傳人,但兩個人所修之道,全然不同。
“禮教神官請問。”
“你爲什麼修行?”
“我爲什麼修行?”
嶽中旗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就開始仔細思考起來。
其實這個問題他曾經想過,那時候他心中有個信念……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那幫助別人的時候就侷限在一個普通人的能力,如果他是一個大修士,那幫助別人的時候自然就能做的更多更好。
到後來,他修行到了一種不知何爲修行的地步,那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他生活中不可缺的行爲。
“我……爲修行而修行?”
“這是什麼話?”
艾悠悠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其實心中一喜,但他卻沒有表現出來,反而是擺出了一副有些不滿的樣子,連問話的聲音都變得有些發寒。
見他如此,嶽中旗這樣一位賦神境的大修士竟然有些惶恐。
“修行,不該是爲了修行而修行?”
他試着問。
艾悠悠道:“世人修行都有目標,修行所成皆有所致,有人是爲了報仇修行,爲的是強大己身而殺人報仇,有的人是爲了強身健體而修行,修行只是爲了讓自己延年益壽。”
“有的人是爲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修行,最終目的卻是想成爲人上人,以修行境界,換人間地位。”
“每個人修行都是有緣故的,都是有目標的,你這爲了修行而修行,太空了。”
嶽中旗聽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非但沒有繼續迷茫反而眼神清亮起來。
他端坐,認真回答。
“在我看來,修行的目的只能是修行,如果是爲了報仇,不對,如果是爲了地位,不對,如果是爲了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勉強對。”
艾悠悠聽到這幾句話後嘴角一揚。
嶽中旗繼續說道:“我曾經以爲修行是爲了更多更好的幫助別人,這是目的,但後來明白,帶着目的的修行永遠都不可能真正的領悟到修行的本意。”
艾悠悠哼了一聲:“那你修行的怎麼樣?爲何還要跑到歌陵城來鬧一場?”
嶽中旗搖頭道:“該做的事就要做,這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這句話,是真的讓艾悠悠不喜了。
他質問:“既然修行的目的就是爲了修行,不摻雜任何其他緣故,那你爲什麼認爲,除了修行之外還要有該做的事?”
嶽中旗道:“因爲人修行,修成的最終也不可能不是人,人,就必須要有該做的事和不該做的事。”
“扯淡!”
艾悠悠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修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修行,要找出修行的高處,更高處,最高處,除此之外,因有修行而發生的所有事不過是修行路上的岔路口。”
嶽中旗仔細思考了許久,至少能有近一個時辰都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只是安安靜靜的思考,連看都沒有看艾悠悠一眼。
而他這個狀態,艾悠悠就喜歡了。
許久之後,嶽中旗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想明白了其中關鍵,然後語氣平和的講出了自己認爲的修行。
“上陽說道法自然,花該開的時候就要開,誰折斷了花枝阻止花開便是自然之道,是逆自然。”
“糧食終究要成熟,成熟之後就要變成人的一日三餐,誰阻止人把糧食變成三餐,那就是逆自然。”
“修行的最終目的是修行,我也這樣覺得,可修行路上所做的一切該做的事,這纔是修行本身。”
艾悠悠懂了:“表面上聽起來像是固收本心,實則……歸根結底,還是求功德和施功德?”
嶽中旗點頭:“修行,至高處,是人間規則,我不是求功德,也不是施功德,而是讓功德該存於人間,這是規則。”
艾悠悠搖頭:“你不對。”
嶽中旗:“你不對。”
艾悠悠道:“修心最終是孤我。”
嶽中旗直言:“孤我,非自然。”
第1089章 降妖除魔
“自然自然自然!”
艾悠悠有些懊惱起來:“你開口自然閉口自然,那修行的目的難道不就是要去自然之上?!”
嶽中旗搖頭:“哪有自然之上,上至臻天,下至地府,哪有一樣是自然之外的東西?”
艾悠悠道:“人必是。”
嶽中旗還是搖頭:“人不能是。”
艾悠悠譏諷道:“你也說是人不能是,而不是人做不到,你說的不能,是不敢纔對。”
嶽中旗道:“我和你爭論這些做什麼呢?你把我找來是爲了救上陽宮,說明你也想救上陽宮,這就是該做的事必須要做,所以你爲何要爭論?”
艾悠悠脫口而出道:“我想救上陽宮是爲了我自己。”
嶽中旗竟是一點也不詫異,甚至平靜的好像這句話根本觸動不了他。
他說:“爲自己而救上陽,也是出於本心,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救自己亦有功德。”
艾悠悠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已經不能再和這個固執的傢伙聊下去了,其實他的本意事想將來帶上嶽中旗一起修行。
兩個對修行追求最爲純粹的人,必然能起到互相幫助的作用。
把嶽中旗這樣的人用於勾心鬥角那實在是太浪費了,若是嶽中旗死於這種勾心鬥角那就是更浪費了。
“我懂了。”
嶽中旗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你一直在說修行是爲了自己,是爲了追求更高層次的東西,所以要漠視一切,花草樹木不外其中,七情六慾亦不外其中。”
嶽中旗看向艾悠悠道:“你說的天人境,就是想以自身成一界。”
艾悠悠:“這很難懂?”
嶽中旗道:“很難懂,因爲我不理解你爲什麼要爲了這個修行。”
艾悠悠道:“你那爲了功德而修行的初衷,難道不也是爲了自己?”
嶽中旗還是坦然回答:“是爲自己,這一世多積功德,修行上便有回報,我修行越高,功德越高,生生不息,如大地萬物,自會生長。”
艾悠悠哼了一聲道:“地如何能與天比。”
嶽中旗道:“地爲何要與天比?”
艾悠悠真的是懶得說話了,轉身就走:“你好好歇着,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過幾天我再來找你,希望那時候你能想通些。”
嶽中旗道:“你不能走,說好了要一起去救奉玉觀,你此時走了,何時才能去救?”
艾悠悠道:“我走,就是要去想辦法。”
嶽中旗沉默片刻後問道:“可否准許我進奉玉觀?我想去和代觀主聊一聊。”
艾悠悠道:“他瘋了。”
嶽中旗怔住。
艾悠悠回身,他不打算隱瞞什麼了。
“朝廷其實沒有錯,奉玉觀裏的人已經開始修行不死魔功,朝廷爲了維護上陽體面所以才向百姓告知這都是假的,現在的奉玉觀已經不是你想維護的奉玉觀了。”
嶽中旗搖頭:“我不信,奉玉觀是上陽根本,修行的是最純正的上陽心法,小周天神功已是天下至高,何必要去修行什麼不死魔功?”
艾悠悠道:“你就是見識湥≈芴焐窆λ愕氖颤N?莫說不死魔功,上陽祕術還有大周天你都沒見識過。”
嶽中旗卻不在什麼功法上糾纏,只是篤定說道:“縱然你不准許,我還是要去看看的,我要救奉玉觀。”
艾悠悠道:“你怎麼救?整個奉玉觀都已經墮入魔道,陳微微不敢開門見你們,就是因爲他害怕被你們發現這天大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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