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尚二郎
賈母雖然在教育子弟上面糊塗,但是好歹是經歷過代善公那個時代爾虞我詐的活到現在的老人,什麼樣的陰衷幱嫑]見過?雖然她只是一個內宅老太太故而有些問題因爲眼界她看不到想不到,但在政治智慧上面其實是不弱與人的,甚至比賈政賈赦賈敬賈珍這幫作死小能手們強多了!
因此她一眼便看出太上皇這次的口諭不凡,雖然她想不明白也說不明白,但她知道賈璟八成是捲入什麼鬥爭中去了,於是略帶擔憂的問道:“可要緊不要?”
賈璟微笑着搖搖頭道:“並無什麼要緊的,不過是去替太上皇修行罷了。”這次賈母卻是聽明白了,什麼叫替太上皇修行?那豈不就是替太上皇出家了?這出了家可還能有回來的日子?怕是太上皇在的時候都回不來了!
於是賈母略帶哭腔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賈璟笑道:“不過是去修行一段時間罷了,往常也沒見老太太如此啊?”腥艘彩怯行┎唤獾目醋刨Z母,她們也都以爲如此,賈母只能擺擺手痛的說不出話來。
賈璟見狀微笑道:“老太太勿憂,並沒什麼大事的,得了閒璟一定會回來看看老太太的。”賈母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把賈璟叫了上去抓着他的手道:“你可一定要好好兒的,啊?”
賈璟嗓子有些堵,只能笑着點點頭,隨後深吸一口氣笑道:“就不久留了,不然怕是要來人催的,二嫂不必再爲我留着西廂房了,我看二嫂也是心疼的不得了,巴不得趕緊把我掃地出門呢!”
王熙鳳強笑了笑,卻沒再耍寶,顯然她也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兒,賈璟又笑着看了看薪忝茫瑢μ酱旱溃骸拔医o你留了份字帖,我知你如今練的褚體,只是書法一道,皆是要先從端正開始來的,方能求真瀟灑,故而我寫了幾章顏體與你,莫要嫌棄。”
探春強笑了聲:“怎會嫌棄呢?求也求不得。”賈璟笑了笑又對迎春道:“二姐姐喜靜,平日裏也該多走動走動,不然越發靜了,弟前些時日尋到了一份棋譜甚覺精妙,只是不通此道,待回去了便找來打發人送來。”迎春有些擔憂的看着賈璟,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道:“二弟在外也要注意身體。”
賈璟笑了笑又對寶玉道:“我寫了份名貼交於老爺了,過幾日老爺或許會領你去拜訪黃丘先生,黃丘先生曾是我先生好友,你如今雖在族學上着也好,但到底是要有名師引着纔好入門,我自然沒那麼大面子讓黃丘先生收你爲徒,只是去旁聽幾節先生講道,去了好好表現,黃丘先生頗好教授傳道,或許願意收你爲徒,老爺太太如今歲數大了,你總要長進一些纔是。”
賈寶玉:“……”
王夫人卻突然驚喜道:“到底是一家人,難爲璟哥兒如此念着他弟弟了,寶玉,還不快跟你哥哥道謝!”賈寶玉欲哭無淚的起身“道謝”,賈璟笑着應下了,不用謝,都是我應該做的……
賈璟又看向黛玉道:“林妹妹的詩,我會琢磨的,若是得了,必回第一時間派人送回來。”賈家姊妹們自然知道這是那次詩謎的獎勵,賈家的長輩卻是一臉迷糊的看向黛玉,黛玉俏臉微紅,柔聲細語道:“二哥哥外面事兒那般多,怕不好不勞煩二哥哥呢……”
隨後又是在捨不得這個獎勵,於是輕咬紅脣猶豫片刻道:“可便宜不便宜呢?”賈璟笑道:“自然是便宜的,若是隨便寫一首打發林妹妹早便寫好了,只是怎好如此唐突了妹妹仙子一般的人兒?故而得琢磨的久一點,必是要名傳千古的。”
林黛玉連呼吸急促了幾分,俏臉飛霞道:“那便多謝二哥哥了。”隨後有些暗暗得意的看向臉都快變成檸檬的三春,名傳千古呢,嘻嘻……
最後賈璟蹲下看着有些不捨的惜春道:“哥哥給你的字,你可還留着?”惜春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了小香囊,賈璟笑了笑,將香囊塞到她手裏道:“好生留着。”
說着又從腰間卸下了一枚玉佩交給她道:“玄真觀的人都識得這枚玉佩,以後若是遇到了事,不拘是什麼事,便是想我了,也可拿着這玉佩去尋我,派人去前面拿着玉佩找我,都是一樣的。”
賈璟笑着撫了撫她的小腦袋瓜,小惜春有些欲哭無淚的抬起頭看着他,最後狠狠的抱住他的大腿磨蹭了兩下,賈璟哈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找姊妹們罷。”小惜春點了點頭回到了姐妹中間。
賈璟則是端正了儀容,又理了理衣冠,正兒八經的跪下給賈母行禮:“不孝孫璟,今日一別親長,不知何日再會,萬望老祖宗福壽綿延,老爺太太和兄弟們無事安康,姊妹們平安喜樂便是璟之福氣,璟必日夜祈叮瑺懼T位親人添福加壽!賈璟拜別!”
賈母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姊妹們也慌張的明白了爲什麼氣氛不對勁兒,想攔賈璟卻早已起身扭頭便走了,只留下榮禧堂哭聲一片……
……
賈璟心裏倒是沒多少離別的愁苦,因爲他知道太上皇壓不住他多久了,今兒和王成打了兩句機鋒,知道了不少消息,當然也是王成故意透露出來的,不然以王成在那見不得人的去處打滾了大半輩子的道行,賈璟連一點兒風絲兒都套不出來!
而且,此時回玄真觀還真說不上是禍是福,留在賈府裏雖然可以遠遠的避開風暴,但也同時限制了賈璟對手下勢力的操控,雖然賈璟可以勉強控制但到底是有些侷限,而回到了玄真觀便是回到了他的老巢大本營,他對手下的勢力控制可以說是如臂使指,所有消息也能第一時間的傳遞給他他也能第一時間做出命令。
而且也是時候回去和葉時商量一下該怎麼辦了,他最近正在操作給永熙帝狠狠的來一個苦痛教訓的計劃,是時候回去看看他到底搞得怎麼樣了。
馬車正走在路上,卻聽前面趙國基怒道:“滾開!你知道車上坐的是誰嗎?滾遠點!不然撞死你都髒了我家二爺!”賈璟暗暗奇怪,趙國基可是老實人,能讓他罵這麼狠,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於是賈璟疑惑道:“趙國基,出了什麼事兒?”趙國基道:“二爺不必下車,是一個碰瓷兒的乞丐!不長眼睛敢來撩我們國公府的虎鬚!二爺勿惱,小的這就去打發了他!”
賈璟聞言也就沒太當回事兒,神京城人口近百萬,靠什麼討生活的沒有?打把式賣藝的,天橋底下賣大力丸的,算卦的走千門的賣手藝的,金、皮、彩、掛、橫、蘭、榮、葛五花八門什麼沒有?
所以賈璟也只當是個要錢不要命的走千門兒的罷了,只是納悶這些千門八將從來眼力便是極好的,從不敢招惹他們這些公侯子弟,不然也混不到飯喫,怎麼今兒卻瞎了眼敢攔他的車架?
卻聽得外面趙國基已經開始呵斥那人了,那人卻支支吾吾的,趙國基一把拎住他要把他丟到路邊,那乞丐支着柺杖卻突然好想實心瘋了一樣大叫道:“我認識!我識得的!我識得……府上車輛!二爺!二爺!”
趙國基大怒:“敢驚擾二爺?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快滾開!不然二爺惱了,使人打死你也是活該了!”卻見那乞丐卻猛地撲倒在地卻也不肯走只大叫道:“我識得府上璟二爺!煩請二爺給我引見引見!我識得府上二爺啊!”
趙國基大怒,他本是怕賈璟惱了打死這個乞丐,故而才一直趕他走,卻見他不識好歹非要衝撞賈璟便拖起他便要丟在路邊,誰知馬車裏面的賈璟卻面色一動,總覺得這聲音耳熟,於是掀起車簾,看着那蓬頭垢面的乞丐皺了皺眉頭:“你是何人?何故攔我車架?你認識我?”
趙國基慌忙上前請罪道:“二爺,奴才辦事不力,請二爺責罰!這乞丐他……”賈璟卻擺了擺手示意沒事,那乞丐聽到賈璟的聲音渾身一顫,賈璟看着他蓬頭垢面,衣不蔽體,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大冷的天站在那裏也不穿鞋,只是站在那裏瑟瑟發抖。
賈璟見他低着頭不說話便搖搖頭道:“罷了,打發他二兩銀子,走罷。”趙國基應了一聲對乞丐道:“二爺仁厚不僅不怪你還賞了你二兩銀子,你快拿着去罷!”誰知那乞丐不動反而越抖越厲害,賈璟微微皺眉:“你還攔着我做甚麼?”
只見那乞丐猛地跪倒在地掀起頭髮露出一張滿是黑灰的臉,哭的臉上一道一道的,在那兒大叫道:“二爺!是我啊!王老五!”
第五十章 浮生若夢
賈璟猛地瞪大眼睛,驚詫的看着那瘦骨嶙峋蓬頭垢面的乞丐,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他和那個胖的和豬一樣走不動路,渾身上下金光閃閃的暴發戶王老五聯繫到一起。
賈璟驚詫道:“你是……王員外?”那乞丐點點頭哭道:“正是小的!王富忠王老五啊!小的,小的……”賈璟慌忙道:“快!快請上來!”說着解下了身上的白狐裘給王老五披上了,王老五一臉感動的看着賈璟,賈璟驚訝道:“王員外怎麼……流落到這番境地?”
王富忠哭訴道:“恨不聽二爺忠告,竟落得如此境地!實在是汗顏啊!”賈璟聽他此時居然言語不凡起來,故而知道不是有一番大變故,便道:“若是不棄,可隨我回觀,你算我故人,我應當招待與你。”
王富忠慚愧的拱了拱手:“不敢髒了二爺的車架,老五跟在車後面就行了。”賈璟卻笑道:“豈有此理?你且上來與我同行便是!”說着也不嫌王富忠髒便牽着他的手上了馬車。
王富忠感動的涕淚橫流道:“老五經此大變,自認已看清人間冷暖世態炎涼,何等冷眼羞辱沒曾經歷過?原以爲世間人大多如此勢利,誰知今日見公子方知人間仍有義士!”王富忠抹了抹臉道:“老五何德何能,不過一無知蠢物,與二爺一面之緣,落難之時卻能得二爺垂青搭救!老五!雖萬死不足以報啊!”
賈璟笑着擺擺手道:“說這些做甚麼?且回去之後洗漱完畢,邊用飯邊說,我對王員外這些年的經歷也頗爲好奇。”王富忠一臉羞愧的搖頭哽咽,馬車沒一會兒就到了玄真觀,清風上前打開車門卻差點被一股子臭味燻個跟頭,立馬屏息凝神面不改色看向裏面,看到王富忠之後有些驚訝疑惑的看向坐在一邊微笑着看着他的賈璟。
賈璟笑道:“這是故人而來,不可怠慢,你命人燒好熱水,取一身衣物來,再備下酒菜,我要與王員外飲酒說話。”清風領命去了,王富忠卻羞慚道:“二爺不必如此麻煩。”
賈璟卻擺擺手道:“不麻煩,另還有故友要介紹與你。”說着只見葉時甩着寬袍大袖瀟灑的走過來隨意道:“公子回來了?呃,這位是……”葉時看着那乞丐神色複雜的看着他不免有些奇怪,賈璟笑道:“良辰,這是故友,你亦是識得的。”
葉時眨眨眼:“我亦識得的……王員外!”葉時葉時滿臉驚詫的看着乞丐:“你怎落得如此境地?”王富忠羞慚的拱拱手:“不辨忠奸,持家不明,終遭至破家敗亡之路,今見故人方幡然悔悟當初何等愚昧!實在慚愧!慚愧!”
葉時也是這下更驚訝了,他與賈璟不同,賈璟只是與王富忠有一面之緣,他可是在王府做了一年的奴僕的,他自認太瞭解王富忠了,胸無點墨,有些邭夂湍懽R的,頂多算的上草莽之輩,誰知如今居然能說話如此進退有度,一聽就是文化人!
賈璟笑道:“先讓王員外去梳洗一番,咱們再在酒桌上面說。”葉時點了點頭,王富忠羞慚的拱拱手隨着清風去了,葉時看着王富忠的背影眨了眨眼睛道:“公子,這……”
賈璟微笑道:“路上撿的。”葉時恍然大悟隨後笑道:“看來這王老五也是心有不甘啊……”賈璟笑道:“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任誰被設計的家破人亡也會復仇心炙的。”
葉時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隨後笑道:“我倒是看着他如今可堪大用了。”賈璟笑道:“怎麼說?”葉時道:“我是知道此人的,此人原也算得上草莽之中的豪傑,靠着敢打敢拼外加膽大心細掙下了一份富貴家業,誰知也因此驕傲自滿一葉障目,終遭至此等大難!若是一般人恐怕也就漂浮半生,在蹉跎窮困中鬱郁而去了。”
葉時現在卻是有點欽佩王富忠了便說道:“但我觀此人似乎並未因此自怨自艾沉淪蹉跎,反而是反思己過奮起反抗!如今居然大有長進!不由得不叫人嘆一聲能人啊!”賈璟笑着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我之前本只想把他接過來再打發幾十兩銀子,算是全了這段情誼,只是聽他言語不凡,而且似是已經大徹大悟,才起了收爲己用之心。”
葉時笑道:“公子的確是需要一些精於經濟之人,恰好這王老五就出現了,可見公子到底是天選之人,乃是天子之姿。”賈璟笑了笑:“下次這種話再亂說,我固然是難逃一死,你也絕對死的還看不到哪兒去!”
葉時哈哈大笑,隨後沉吟片刻道:“只是公子以爲此人如今可堪大用嗎?時是指忠心。”賈璟好笑的看了一眼強轉話題的葉時道:“有些人蹉跎一輩子也不得其道,有些人卻生而知之自己該當走什麼樣的道路,還有一種人就是王老五這樣的,有能力,更有缺點,故而這樣的人,不經歷一番大起大落是不會大徹大悟的!至於忠心……只要我以招拇耍司壓尾灰哉心待我?”
葉時嘴角抽搐了一下,深以爲然的點點頭道:“公子高見!”賈璟沒好氣的踹了他一腳:“滾犢子!去看看酒宴準備的怎麼樣了。”葉時拱拱手笑着去了。
王富忠實在是餓了太長時間了,光看他現在的體型就知道他遭遇過何等的慘痛經歷,但是賈璟是知道的,久餓之人不能一下子喫的太多,他自己會永遠感覺不到喫飽了,然後就會直接撐死。
所以在王富忠狼吞虎嚥的喫了寫東西之後,賈璟就阻止了他,故人現在其實就已經有了這個理論,所以王富忠也是知道的,就停了下來緩緩,順便也開始向賈璟和葉時講述起了他跌宕起伏的悲慘人生……
王富忠在家排行第五,故而人稱王老五,家裏只是最最普通的農戶人家,有着幾畝薄田,靠着他爹踏實肯幹雖家裏人多但生活也還算過的去,等到大了一點,家裏要給幾個哥哥娶親,就把幾個妹妹給賣了,可是家裏得人還是多,娶了親之後就更多了,他爹終於不堪重負撒手人寰,他歲數還小隻能住在兄嫂家裏,結果自然是兄長懶惰無能,嫂子不慈,整日裏衣食不足,連帶着老孃也跟着遭罪。
王老五小小年紀就勵志一定要過上富足的好日子,於是揹着老孃從兄長家裏跑了出來打拼,做過碼頭上的力工,也做過跑腿兒的,甚至還做過地痞流氓,還被人騙去挖過礦,最後老老實實的做了店鋪小夥計。
他不甘心只做一個小夥計,於是便偷偷學掌櫃的算賬,然後就是等待機會,終於有一天機會來了!總掌櫃的來視察的時候,掌櫃的出了岔子,他卻頭頭是道的把賬本講了個一清二楚,總掌櫃的看到了他的才能,扶了他做掌櫃的,從此平步青雲一發而不可收拾!
做掌櫃的,做賬簿先生,做總掌櫃,最後被東主看中扶持,自己脫離了東主開始做自己的買賣,改名王富忠,在大同府打拼了十數年就攢下了金山銀海幾輩子花銷不盡的家業!功成名就之後衣暹�鄉狠狠的把曾經看不起自己的兄嫂好一頓羞辱,老孃也終於跟自己過上了好日子。
緊接着是雄心壯志野心不死,老孃去世之後雄赳赳氣昂昂一頭撞進了神京城這座富貴鄉,原本以爲靠着自己的能爲能在神京城打下一片天地,殊不知自己這種人在人家真正的貴人眼裏就是個富得流油的金豬,被昌平侯世子吉安侯世子好一頓設計收拾,散盡了家財,才悽悽慘慘的免了殺身之禍,被丟出了大牢之後又發現奴僕們早就趁亂卷着銀財搶了自己的美妾跑路了,髮妻眼看着家業破敗也一命嗚呼,子女也消失不見了,十來年的富貴基業一朝散盡!自己赤條條的來,竟又落了個赤條條的下場!
求了到了不知道多少箇舊友的門上,有的見了冷嘲熱諷一頓之後只打發幾兩碎銀,有的則乾脆讓奴僕把他打出門去!於是王老五接住寺院渾渾噩噩間流落街頭,要不就是整日裏聽寺廟的一位雲遊僧人茫茫大士給他講經論道,洗刷罪孽,若不是有大仇在身,他恐怕早就剃去煩惱絲隨這茫茫大士出家去了!
說完之後王富忠便悶着頭喝酒,賈璟和葉時也沉悶着,顯然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王富忠,在這樣的經歷面前兩個人說再多都沒用,甚至可能只會摧殘王富忠金盛不多的自尊心。
於是賈璟將拂塵輕輕一甩,用拂塵柄輕輕敲着腿唱道:“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容易冰消!”賈璟低沉落寞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着,王富忠和葉時都低着頭默默的聽着。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王富忠放下了酒杯跟着低聲抽泣,待賈璟唱完已經是放聲悲哭,賈璟和葉時便靜靜的等着王富忠伏案痛哭完,王富忠擦了擦眼淚哭笑着拱拱手道:“聽公子如此悲歌一曲,似我等廢人忍不住便忍不住眼淚,實在是失態了。”
賈璟甩了甩拂塵微笑道:“唯性情方真名士,我不瞞你,之前我是看你不起的,但今兒你王老五,不,王富忠,讓我賈璟刮目相看!”王富忠拱拱手苦笑道:“若經歷此等事還無絲毫長進,老五自己就乾脆找個歪脖子樹了賬得了!”
賈璟和葉時相視一笑,賈璟道:“老五,我原本只是想給你些銀子就放你回家……”賈璟看着王老五絲毫沒有波動只是看着他的表情笑道:“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王富忠拱手道:“願爲公子鞍前馬後,鞠躬盡瘁!”
第五十一章 二帝之爭
賈璟笑道:“你還不知道我要你去做什麼就答應了下來?”王富忠道:“公子待我以眨乙膊徊m公子!”賈璟聞言挑了挑眉看向葉時,葉時暗暗的比了一個大拇指。
王富忠道:“老五其實在破家敗業那天就已經死了!現在還苟活於世不外乎兩個字!”葉時道:“你想復仇?”
“正是!”
王富忠咬牙切齒道:“不看着昌平候府吉安侯府敗家破門,我心難安!就算是死了也要化作厲鬼找上門去喫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我要讓他們也嚐嚐我遭受過的一切!爲我的髮妻,我的子女,報仇雪恨!”
說着跪倒地上,兩眼含淚哽咽道:“老五自知卑賤,願爲奴爲婢侍奉二爺駕前!只求二爺爲我親人報仇!”賈璟沉默片刻上去扶起了王富忠道:“老五,我不想騙你,以我現在的實力……不是他們的對手。”
王富忠堅定道:“老五雖然愚鈍,但老五自認長了一雙眼睛還算能識人,當初在街上遇到二爺,老五就認定了二爺絕非池中之物,老五不是沒遇到過王侯公子,卻只有二爺,讓老五覺得應該早早巴結,二爺絕對是人中豪傑!就算現在還潛於水下,他日也必會同風而起!”
王富忠跪地不起道:“老五願意等!只求公子替老五報仇!”這話其實水分還是很大的,主要其實還是因爲王老五如今還能靠的上的能跟吉安侯府昌平侯府一個段位的,也就賈璟這個寧國府嫡孫稍微能看一點,他之前不是沒有給這個地位的人送過錢,只是人家看上的是他的錢又不是他這個人,所以一但他沒了金錢這個光環,他連那幫人的門都登不上,所以賈璟可以說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賈璟笑道:“我倒的確是有些事要麻煩你,你放心,必不讓你白跟我一場,如今我不敢給你承諾甚麼,且看以後吧。”說着將王富忠扶了起來,王富忠拱手道:“只要二爺能幫我復仇,王富忠這條命以後就是二爺的了,任憑二爺差遣!”賈璟點了點頭,對他說道:“如今良辰也在幫我做事,以後的一些事,一會兒你跟他下去之後商量一下,他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做些什麼。”
王富忠對葉時拱了拱手:“以前的事皆是老五的過錯,以後還請多多指教。”葉時笑道:“既然都是爲公子做事的,以前的事就都過去了,且看以後吧。”王富忠點了點頭,葉時便領着他先下去了,待二人下去之後,清風從暗處走了出來,對賈璟道:“公子,查過了,一切確如王富忠所說的一樣,是不是還要派人去大同那邊去查查?”
賈璟點點頭對清風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但那是在大勢在我的情況下,如今事態不明朗,時局也動盪,像我們這樣的人做事再小心都不爲過。知道了嗎?”清風點點頭:“是,清風明白了,一會兒就派人去大同府走一遭。”賈璟點了點頭,他並不是不信王富忠只是他的身份由不得他不多疑謹慎,行差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
就在賈璟忙於產業之事時,永熙帝也並不是就閒着了,顯然他已經知道了太上皇派王成去命賈璟回玄真觀修行這件事了,他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太上皇真的這麼做的時候,他還是很憤怒,於是他臉色陰沉道:“賈璟現在在哪兒?”
戴權小心翼翼道:“賈璟如今已經到了玄真觀,這幾日裏都在潛心修行,不過據探子們說,賈璟其實暗地裏正在籌辦他那個酒樓的事情。”永熙帝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道:“賈璟現在不適合回賈家住了,但沒關係……”永熙帝冷笑道:“傳朕的旨意,就說賈璟到底是賈府子弟,之前在景陽宮學習也就罷了,如今既然出了宮,豈有不孝敬長輩的道理?既然太上皇命其在玄真觀修行,那他就好好修行!但是不可忘了孝心,榮國夫人既然還在就沒有不晨昏定省的規矩,命其明早回寧府晨昏定省!”
戴權領命而去,永熙帝冷冷的思索着,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只是個藉口,賈璟一個東府的人,西府嚴格意義上來講只是他出了五服的遠親而已,什麼是出了五服的遠親,高祖,曾祖,祖父,父親,自己,是爲五服,東府和西府只是同天祖而已,按照中華民族的社會理論都可以論婚嫁了,賈母算得上甚麼長輩?
只不過榮寧二府情況特殊才一直這麼親近罷了,不然的話賈璟不認賈母是祖母雖不合情理卻合乎法理,比如賈珍也算賈母的孫子,但賈珍什麼時候天天早上爬起來給賈母請安過?晨昏定省那是隻有親兒子和親孫子才做的事情,賈璟又不是賈母的親孫子,哪裏有天天去給賈母晨昏定省的道理?
太上皇自然也是知道,但是永熙帝不在乎,因爲本來永熙帝就是做給太上皇看的,他是在讓太上皇知道,少插手賈璟的事,賈璟的事情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了!而且這只是把賈璟從玄真觀解放出來的第一步罷了,只要賈璟一天身上還掛着“爲太上皇修行”的名號就總會被人趕回玄真觀!
永熙帝鳳眼微眯,他要計劃另外一件事,這個計劃只是他剛剛想到的,雖然陰狠了些,但如果真的做成了這件事,不僅可以大幅度的縮短賈璟的成長期,而且能夠徹底地將賈璟從玄真觀放出來,將他身上的枷鎖徹底的擊碎!從今往後再也沒人能以此爲藉口將他困在玄真觀!
只不過……永熙帝有些猶豫的沉思着,他還沒有下定決心要不要啓用賈璟……
……
賈璟都快無語,你們爺兒倆能不能自己先整明白了再來禍禍我,我這兒纔剛剛回到玄真觀,明兒就叫我回賈府晨昏定省?再說我給誰晨昏定省去啊?我名義上的爹賈敬這會兒子怕是骨頭都化了!不過賈璟細細一琢磨大概也能明白永熙帝的意思:“你敞開了去秀,我給你兜着!”
賈璟心裏不由得有些好笑,他之前跟王成說的那句話就有這個意思,太上皇要樹靜永熙帝這股風怎麼可能會同意?賈璟打定主意不摻和進二帝之爭,老老實實的做自己的事,先把酒樓搞起來,洗一段時間錢之後再搞兩個大買賣,不過……賈璟摸着下巴笑着想到,該給永熙帝添一把火還是得添的!
賈璟看着眼前的“敕造榮國府”面色複雜,昨兒還跟人家依依不捨把全家人都給整哭了,以爲從此就是天人永別,結果過了一晚上,他又回來了?這不是涮人玩呢嗎……
不過不管賈璟心情多複雜永熙帝的命令他沒有違背的道理,故而硬着頭皮進了榮禧堂,一邊心裏暗想着一會兒該怎麼說幾個笑話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誰知他微笑着對目瞪口呆的大丫鬟們點點頭,自己掀門簾走進去後,並沒有發生他想象的那種尷尬的情景。
賈璟進屋之後發現賈母正面色愁苦的坐在那,王夫人在一旁念着經,姊妹們則輪番上陣想要逗笑賈母,在賈璟進來之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賈璟猶豫了一下強笑着揮揮手:“嗨,我又回來了。”
在一陣詭異的尷尬過後,賈母忙叫賈璟上前道:“怎回來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說着拉着賈璟的手不捨得撫摸着,賈璟笑道:“怕是還是得走的,陛下仁慈,許了璟可以每天向老祖宗晨昏定省,以盡孝心。”
賈母聞言並沒有多喜悅,顯然她已經隱約的察覺到了賈璟可能是捲入了什麼鬥爭之中,不然不會昨兒晚上才領了太上皇的命去了,今兒早上卻領着皇上的命再回來!賈母並不瞭解爺們兒的權力爭鬥,但想來也是可以置換到內宅爭鬥是一樣的,自古一家子就只能有一個家主,想想誰家要是兒子幹家主老子卻還沒死仍舊管着家那就沒有不爭鬥的道理!
賈母再賈璟昨兒去了之後越想越心驚膽戰,雖然賈璟是東府那邊的人,就算壞了事也抄不到西府頭上,但榮寧二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真的失去了東府西府能在風大的神京城撐幾天?沒有了一門雙公的底蘊,賈家和那些即將敗落的普通勳貴又有什麼區別?
不過賈母也沒得法子,她只是一個內宅老太太罷了,很多事她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做不到,就算那個男人是她孫子她也沒有插手爺們兒外面事兒的道理,這個時代對女人天生帶有一種壓制,“父在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也許能訓斥賈璟,但她卻不能管賈璟在外面做的事,因爲外面的事是爺們兒的事兒,沒有她插嘴的餘地,就算她是代善公的遺孀!
她頂多能儘量管好內宅的事,撫育好賈家的姑娘們,再把元春送進宮裏以求能延續家族榮光之外,她還能做什麼?這已經是極限了,賈家已經是陰盛陽衰了,若再來個牝雞司晨,纔是真的家族取禍之道!聽起來很大男子主義,但這就是這個時代女性的悲哀。
賈母愛憐的撫着賈璟的額頭,她不會說什麼你不要再在外面做事了,別摻和到這種要命的鬥爭當中去,老老實實的回來跟寶玉一樣在內宅裏做個英雄好了這種話,家族裏需要一個這樣的哥兒在外面做事,既然能捲到這種爭鬥中就證明你是對人家是有用的棋子,既然是棋子,就由不得你自己,再說這種話就太幼稚了,再說她們這樣的人家,不爭,就會敗亡!
但是賈母畢竟喜歡這個孫兒,也算是從她眼前長大的,故而不免有些疼惜道:“你的事我們也管不得,只是你自己在外這麼多年,向來是個有主意,若果真遇到什麼難事了,可萬萬不可自己挺着,記住你是賈家的哥兒,一定要回來跟我們說說啊,我們雖然不一定幫的上什麼,可也比你自己苦熬的好。”
賈璟沉默了片刻,抬頭笑道:“知道了,多謝老太太。”
第五十二章 臉面
賈璟今天的確很忙,他需要和早就約好的馮紫英去看看酒樓的籌備工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有個幾天的功夫就能把酒樓開起來了,所以今天他還帶着王富忠,王富忠如今還沒能成爲他的鐵桿心腹所以最隱祕的一些東西還不好讓他接觸,這個酒樓的產業就剛剛好讓王富忠來管理,一來算不得什麼重要產業,二來也可以藉此試試王富忠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賈璟領着王富忠來到了馮紫英千挑萬選的這處酒樓,酒樓共有三層,算不得高大也不算小了,這處地方費了馮紫英好多的心思才找到的,畢竟也算是自己產業,再說還有賈家的體面在,故而他自然是極用心的,此刻不免得意的對賈璟道:“璟哥兒,這地界怎麼樣?正經的旺鋪!費了我好大心思才找到的。”
賈璟點點頭:“世兄有心了,此處極好!”馮紫英擺擺手道:“什麼費心不費心的,自己兄弟說這些做甚麼?要是璟哥兒不棄,和寶玉一樣喚我一聲紫英就是了,世兄多外道!”緊接着馮紫英有些尷尬道:“上次的事情,是爲兄失態了,璟哥兒你……勿怪啊!今晚爲兄做東,攬月樓,給你賠禮謝罪怎麼樣?”
賈璟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紫英不必太放在心上。”想來馮紫英上回也是挺不好意思的,賈璟又對馮紫英道:“這位乃是我請來的大掌櫃,姓王,王富忠,過來見過我世兄,神武將軍之子馮紫英。”
王富忠上前不卑不亢的笑着拱手彎腰行禮:“見過馮公子,蒙二爺不棄,往後這酒樓的買賣估計就得在下幫諸位貴人打理了,往後您多擔待!”馮紫英素來不看人出身而相交,販夫走卒遊俠戲子皆能玩到一塊兒去自然也不會看不起王富忠,故而和顏悅色道:“那以後這酒樓就有勞王掌櫃的看着點兒了,有什麼需要,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
王富忠笑道:“馮公子太過客氣了,在下必定盡心盡力。”馮紫英點點頭又對賈璟道:“璟哥兒咱來進去看看?讓他倆聊。”賈璟笑着點點頭:“紫英,請。”馮紫英讓過,兩人便進了酒樓,是爲了給王富忠和馮家的一個管事騰地方商量接下來兩家的分紅,稍後賈璟還得帶着王富忠去德平公主府去拜訪德平長公主,順帶也是商量好以後的分紅利潤。
待出了德平長公主府,王富忠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二人上了馬車,賈璟笑道:“怎麼樣?”王富忠拱手笑道:“不知合不合二爺心意,兩家子共分了七成股,其中並非盡是兩家,他們原便是拉扯着一堆老親故交,故而佔大頭,咱只以這鍋子入股,其他皆有這幾家出,咱們佔了個管理之權,這幾家便同意只收紅利不插手。”
看着賈璟面色不變的微笑着,王富忠又道:“因二爺吩咐了不必佔太高股兒,所以在下便只壓到了三成,兩家管事皆想讓出來一些,不過被在下回絕了。”賈璟點點頭笑道:“正是該如此,你覺得,這個買賣賺的到錢嗎?”
王富忠沉吟了片刻道:“以在下的眼光看來,興許是能賺錢的,但未必能賺大錢,酒樓這種東西,若能拿出新東西來還一直保持口碑味道,那是能傳家的買賣不錯,只不過若是想短時間積累暴利,怕是……”賈璟笑着點點頭,王富忠說的沒錯,開酒樓這種事情,或許最開始能靠着新鮮賺一波大錢,但這種東西歸根結底其實賺的是細水長流。
比如東來順這種老字號,人家會發愁賺不來大錢嗎?只要有這招牌在,賺不來大錢又怎樣?總有人家的一口飯喫!這就是所謂的,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不過這並不是賈璟想要的,他現在需要的是暴利,是一瞬間的金山銀海,所以火鍋這種東西,玩玩賺個辛苦錢就好了,他並沒有多上心,本來的目的也只是爲了光明正大的掏出一大筆錢。
所以他笑着對王富忠道:“你先管着,放心,這只是一個小買賣罷了,你先把這攤子支起來,接下來會讓你去幫我打理我的絕大部分產業。”當然是在已經確定了你的忠罩帷�
王富忠拱拱手:“做事情豈會嫌事情小?二爺放心,這買賣砸了,老五自己把腦袋割了給二爺當尿壺!”賈璟呵呵笑了笑,起身下車道:“那你還是自己留着用罷!”
……
還好賈璟今晚沒去攬月樓,因爲今天攬月樓的雅間裏坐着的這些人恐怕見了他得分外眼紅,涇國公世子吳疆領着十來個世子們正在攬月樓喝酒慶祝金鄉侯世子柯傑終於傷愈了,十來個世子們舉杯痛飲大口吃肉,所有都很興奮快樂。
除了吳疆和柯傑……
吳疆最近心情很不好,因爲賈璟挨板子那天,小郡主李妙迮梢粋�內監把吳疆這些年送她的禮物全都送了回來,還說小時候是不懂事,如今既然都大了,就不好再往一塊兒頑了,讓吳疆以後再也別找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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