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89章

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微微颔首道:“也不能说江南的乡村无足轻重,但是,控制住了江南的城市,江南的乡村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从宋到明的数百年里,江南地区的经济和人口一直都领先于全国。江南十府,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未开发的荒地了,凡是交通方便的地方都建立起了城镇,而这些城镇又是同周边乡村进行物资交换的节点。

因此,只要我们控制了江南地区的城镇,那么就等于控制了江南乡村的经济和交通要点。被分割的乡村,不论是人力和物力,都是难以同城镇相抗衡的。

当然,现在的江南城镇虽然发展的不错,但人口和经济的集中度还不够高,我们需要鼓励这些城镇继续发展,把江南乡村的富余劳动力和物资向城市集中,最终使农村完全受制于城市。那样,那些在乡下耀武扬威的乡绅地主,才会彻底失去权力。”

过去跟着李自成四处征战时,张鼐觉得自己还是能够跟得上李自成的思路的。让他觉得有所不及的,是李自成那股百折不回的劲头。但是,自山海关撤兵以来,他发觉自己是越来越跟不上李自成的想法了,就如同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对于未来不再如过去那般不确定,像是有了一张大家所看不到的真实画卷一般。

迟疑再三,张鼐不由再次向李自成建议道:“要不还是臣带兵北上,陛下在此坐镇。臣以为,自己更适合上战场,在后方处理民政,臣总觉得缚手缚脚。”

李自成伸手拍了拍张鼐的肩膀,他心里也很赞成对方的意见,只是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北上恐怕是不行的,因为大家都在等着他主持大局,他要是不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一边对站在门前相候的陈圆圆微笑的点了点头,一边对着张鼐说道:“朕刚刚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扬州是今后我大顺的根本之地,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大将坐镇于此,朕怎么放得下心。

和北面的清兵交战,战略上我们不可能会输,但战术上就未必了。毕竟兵圣都说过: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战场上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的。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朕和大家就只能依赖淮安和扬州以为东山再起之地了,所以你的责任重大啊…”

今天的饭桌上摆放着五菜一汤,陈圆圆先给两人盛了一碗老鸭笋干汤,让两人暖一暖身子。李自成喝了几口后大觉鲜美,接着看到桌上摆放的一碟油煎带鱼,不由问道:“这带鱼莫不是军需采办的带鱼?”

陈圆圆从一个草编的保暖器中打开了内藏的瓦罐,一边盛饭一边回道:“是的,你不是说让他们拿一点过来尝尝么,他们一早就送过来了,我想着就在中午做了给你尝尝鲜,这些可是用冰块保存着送来的,比那些用盐腌的口感好多了。”

李自成夹了一块带鱼尝了尝,然后说道:“让他们把盐腌过的也送两条来尝尝,另外,统计司调查一下,这些渔民所用的冰块、盐的来源和价格,还有一般海产品的保存时间和方式。找一找有没有更好的保存办法,比如加热后用瓦罐密封,然后运输到前线或内陆进行销售。

若是能够给出一个扩大渔业生产的建议书就更好了。养一头猪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出肉不过90-100斤,但是打一网鱼可不需要两年时间。让军队天天吃肉做不到,至少也得弄点咸鱼给他们下饭吧。”

陈圆圆递上了饭碗答应了一声,就安静的坐在一旁了,这边李自成也就势同张鼐谈起了军务。对于这个话题,张鼐就要比之前活跃多了,基本上是他说,李自成听。

总的来说,此次李自成南下收复四镇及江淮地区的地方官兵、登莱水师、崇明岛水师等总兵力约15万人,扣除了高杰、黄得功部近五万人,剩下约10万人。张鼐过去三个月里就是在整顿这十万投降大明官军,除去遣散的2万余人,转业到地方的上万人,又新招募了近五万新兵,最终形成了12万人马。

虽然一边遣散一边招募,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但是却极大的改变了这些投降官军的内部权力关系。简单的说,通过拆散旧军队和新兵组建新的作战单位,极大的加强了都元帅府对于这些投降官兵的控制力。特别是那些从基层官兵挑选出来进行培训的士官和军官,再安插回部队后,就打散了他们过去的效忠关系,让这些人开始向都元帅府效忠了。

李自成听了张鼐的汇报后,总算是对于北上多了几分信心。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下令北上的原因,他希望能够多给一些时间,去磨合这支整编不久的新军。

第282章 新政97

张鼐陪着李自成吃完了午饭,也大致把军务上的事情汇报完毕了。李自成令其回去整理出一个抽调兵力的详细计划出来,并准备一个三万人的新兵招募计划,预备为战后军队补充新血。

当李自成送张鼐出院子时,瞅着边上没有其他人,张鼐抽空问了一个问题,“陛下北上之后,若是明真观那边有什么异动,臣该如何处理?”

虽然张鼐说的是明真观,但李自成知道对方说的还是朱慈烺。他低下头思考了数息之后,方才抬头看着张鼐说道:“慈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有一个能够同那些士绅地主进行沟通的渠道,崇祯之所以会以身殉国,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所以我们没法和他进行沟通。

我之所以让慈烺去接触那些民间的事务,就是希望他能够了解什么是常识,只有当他知道了什么是常识,我们才能和他在常识的基础上进行交流。要是一个统治者连没有了收成会饿死人的常识都不知道,我们还怎么和他进行沟通?

其次,只要慈烺存在一天,那些士绅地主就没法另外树立起一个有号召力的新领袖,他们就不能以君父之仇去号召江南百姓和我们敌对。

所以,明真观有所异动,无非就是一些人试图劝说慈烺离开扬州前往南京或士绅地主所控制的地区罢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这个动作的,至少那些跟着慈烺南下的北方士绅地主是不乐意的,他们现在更希望的是能打回老家去,收回自己的家业。

因此,只要你拉住那些北方士绅,那么他们自然会替我们压制住那些南方士绅的激进主张。唯一会出现的变数,还是在于朱慈烺自己,若是他真的一心想要过江,那么其他人的意见是无足轻重的。”

李自成停下斟酌了一下,方才松开眉头说道:“就像我刚刚说的,就目前来看,和一个拥有常识的朱慈烺进行沟通,也好过同一群打着君父之仇和我们抵抗到底的士绅地主打交道。

毕竟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建奴和那些投降建奴的边军、地主,而不是南方这些只想守着家业的守户之犬。真要是到了那种难以挽回的时候,也只能同慈烺好聚好散,安全的送他过江了,决不能让他在我们的手中出什么问题。”

张鼐向着李自成低头行礼,认真的回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臣会尽力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臣就先下山去了…”

当张鼐下山时,正好遇到了朱慈烺和马士英等人。看着英姿勃勃的年青武将见了自己这些人只是对着太子点头致意便扬长而去,马士英不由向着太子问道:“这位是什么人,看起来甚是倨傲啊。”

朱慈烺有些懵懂的回道:“有吗?义侯只是不善和人交谈,倒也算不上倨傲。他和李侍卫长都是陛下的义子,本就和他人不同的。”

马士英闭上了嘴若有所思,跟着太子继续向山上走去。边上的阮大铖看着已经完成的条石步道,不由赞叹道:“这条山道修的可真快,我半个多月前来这里时,也才修了山脚的一点,现在都已经修到半山腰了。看来今年底就能完成整条山道了。”

朱慈烺在一旁接道:“这也不算很快吧,只要给足了工钱,和提供足够的材料,按照工期完工不是很正常的吗?”

阮大铖和马士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太子说的虽然不错,但这是官府的工程不是私人的工程。若是私人出资修建这登山道,自然会计算时日供应材料,以便工匠能够按照规定工期完工。可要是官府的工程,工匠和材料都是摊派给民户的,也许会发给一点工食银子,但即便经手人不克扣也只够解决工匠和夫役的温饱而已,不会给你多少赚头的。

因此,这种官府主持的工程,不是偷工减料便是三天两头因为没有材料停工,能够按照工期完工的工程都是凤毛麟角,或者是使用了超过实际所需要的人工。向太子所言,给足工钱并提供足够的工程材料,是官府无法做到的,除非下面的官吏都突然开始奉公职守了。

当然,这样的现实情况,两人是不足以向太子提起的。因此两人打了个哈哈就岔开了话题,算是把这个问题又搪塞了过去。

走进了大明寺后,听着正殿方向传来的阵阵念经声,马士英看了看左右后不由微笑着说道:“想不到永昌帝还是位礼佛之人,能够和佛门共处一寺,却秋毫无犯。”

朱慈烺听了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头,他纠结了片刻后还是老实的对马士英告诫道:“陛下并不礼佛,南庵大师除了捣毁五通等邪神庙宇外,还没收了许多寺庙道观的地产。当然,这些没收的财产最后都用来修建学校了。

大明寺也被没收了不少租借给他人的田产。陛下说,大顺百姓可以自由的信仰宗教,宗教人士也可以在法律范围内传教,但有两点是不允许的。第一是强迫他人信教,包括强迫子女、父母、兄弟等家人也算;第二是以宗教的名义经营土地、商业和高利贷。寺庙道观自己种几亩地可以,但是出租给别人牟取利益就是违法。

都元帅府和大明寺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在一处,是因为陛下不干涉寺中的正常宗教活动,而大明寺的和尚们也没有搞什么迷信活动。并不是说,陛下对于佛教有什么特殊的感情,马先生可不要误会了。”

马士英马上端正了姿容,谢过了太子的提点。虽然只是和太子初次见面,但他对太子的印象确实很好,太子年少但主意却很正,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李自成软禁起来的傀儡。就这一点来说,马士英觉得以太子取代弘光帝并不算是坏事。

进了大明寺的大门后便有军官上前来询问,并将他们引去了平山堂。踏进了平山堂后,马士英也颇为吃惊,因为这里的摆设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他原本以为李自成这样的马上皇帝,平山堂内不是布置的富丽堂皇,至少也应当摆满了兵器铠甲。

但他眼中的平山堂却充满了一种书卷气,正中间是一处被隔出的会客区,会客区后面是办公区,一张大案上摆满了文件,大案两侧是摆放文件的书柜,书柜容纳不了的文件还被堆叠在了地面上。会客区左手是成排的书架,右手是一张大沙盘和许多张悬挂着的地图。显然这位马上皇帝并不是依赖于武力统治自己治下的。

就在马士英在心里重新评价李自成的时候,得到消息的李自成也刚好从台阶上走上来,他一边向着平山堂内走去,一边向着朱慈烺、马士英等人打着招呼,让他们坐下说话。

和李自成见过礼后,马士英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建立起双方的联系时,却听到李自成这样对他说道:“福王和马阁老能够深明大义,消弥了南方的一场兵灾,可谓是善莫大焉。

都元帅府对此能做出的承诺就是,对于南都擅自推举福王入继大统的行为不再追究,今后谁也不能拿这件事对任何人进行追究。慈烺,你也表个态吧。”

朱慈烺不假思索的回道:“是,陛下的意思就是吾的意思。今后谁若是拿这件事兴风作浪,便是有意颠覆朝廷了。”

虽然李自成和朱慈烺说的有些直白,但却是给马士英吃了一颗定心丸。假如他亲自来扬州,却连这点承诺都拿不到,那么他就只好考虑要不要辞职回家乡去了。

在马士英起身谢过了李自成和太子的宽宏后,李自成又对着他说道:“过去的事情就到此为止。马阁老既然能来,那么朕也就不谈什么虚的了。

建奴和叛军已经南下,朕这几天都在忙出征的事务,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时间和你试探来试探去了。既然过去的事情已经解决,那么我们就谈谈现在和将来的事务。

所以,马阁老,你的治国理念是什么?或者说,你打算带着这个国家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让马士英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有预料到李自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原本以为李自成和自己见面后会谈一谈利益交换的问题。毕竟李自成通过阮大铖给他的许诺,可没有关于治国的问题。

只是马士英看了看坐在边上的朱慈烺,却也不好说起那些承诺,他只能绞尽脑汁的思考着李自成到底是什么想法,并偷偷的给阮大铖使了个眼色,希望这位老友给自己解围。

阮大铖见状果然插话道:“治国之道,瑶草兄胸中是有一盘大棋的。只是眼下似乎并不是能够谈论治国之道的时候吧?陛下正欲北伐,当前难道不应当以北伐和平定天下为重吗?天下若是不能太平,又如何能够谈论治理呢?”

李自成却摇着头说道:“眼下虽然要以战事为重,但我们至少要让百姓知道,他们要保卫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慈烺和福王所争者,不是一个皇帝的位置,而是国家往何处去。仅仅是为了帝位的话,朕又何必请马阁老过来…”

第283章 新政98

李自成的问题对于马士英来说有些艰难了,从他推动福王登基以来,他一直在考虑的都是如何稳固自己地位和打击自己的敌人。治国这种东西,老实说他还真没什么时间去考虑过。

哪怕这一次劝说福王退位就藩,然后亲自来扬州见太子及李自成,马士英考虑最多的也还是如何同李自成达成合作,以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变。

因此他真的没有想过,第一次同李自成见面就会被问了一个这么正式的问题。当然马士英并不是没有答案的,而且他还有一个标准答案,大明朝入阁的大学士们若是被皇帝问及如何治理国家,都可以用这个标准答案回答。

但这个标准答案恰恰是他不能讲的,因为这个标准答案就是“亲贤人,远小人”,只要皇帝亲近贤人,朝堂上下正气盈朝,国家自然就会好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圣君垂拱而治的道理了。

可惜的是,他马士英在天下人看来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他要是拿出“亲贤人,远小人”这一套东西,那么李自成顺理成章的拿下他都不用找什么其他借口了。

虽然大明还有半壁江山,他马士英现在还是大明的臣子,但是在李自成收服四镇,并以太子为名迫使福王退位之后,决定大明政治的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永昌帝。

南京城内的史可法等人之所以不愿意来扬州,除了无颜面对太子外,他们的借口就是不愿意向逼迫君父殉国的永昌帝低头。也就是说,哪怕是最痛恨农民军的清流,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永昌帝李自成有了左右大明朝政的法理和权力。

所以,马士英此次前来扬州名义上是来拜祭先帝和拜见太子的,但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和李自成进行沟通,以确定南京之后的政局变化的。当热马士英想的沟通,是和李自成达成利益交换,比如用自己的忠诚换取权力的保留之类的条件。

没有考虑过治国之道的马士英,就这么被李自成一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就在他张目结舌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时,李自成终于不满的站了起来,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马士英摇着头说道:“朕不介意和一个混蛋合作,因为朕以为民众对于今天吃什么都要比一个政治人物的私德更关心。

但是朕不能同一个无能的混蛋合作。你既然要拿住手中的权力,至少也该想想要用这权力做什么。假如你拿到权力的目的是什么也不干,那就是让朕和慈烺替你背上民众的愤怒了,马先生你难道是这么想的吗?”

在李自成的逼迫下,马士英这下终于醒悟了过来,他赶紧回道:“不,不,臣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臣只是一时恍惚了,自臣担任大学士以来,就一直被那帮清流用言词攻击,导致臣根本无暇去谋国,只能和他们做口舌之争。

但是臣对于治理国家并不是没有想法的,臣以为当下的首要之务是,是…”

马士英下意识的瞧了身边的阮大铖一眼,只见这位好友也是满头大汗的看着他,突然伸手做了个吃饭的小动作,他脑子里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是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之前因为长江航道封锁的关系,江南米价暴涨,一度达到了平常年景的三倍,松江等地因为今年春夏旱情的缘故,米价更是涨到了四倍。

江南虽然号称富饶,但是百姓也还是难以承受这样暴涨的米价的。当然,江南百姓叫苦不迭的原因不仅仅是外地大米输入的减少,还在于江南的生丝和棉布无法外销,导致百姓收入大减…”

朱慈烺一开始还有些被李自成突然的变色给吓到了,他一时不明白刚刚见面还这么和蔼的气氛,突然之间就变得冷冽了起来。但是看着马士英的色变,他心中也有了一些触动。此前在天宁寺内,马士英对于拜祭父皇和参拜自己的时候虽然一丝不苟,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的意思,反而隐隐有些审视的味道,似乎在考校他是否适合当皇帝一样。

站在那里的李自成并没有去关注朱慈烺的心情,当马士英放低姿态表示了对自己臣服之后,他才缓缓坐了回去,语气略略柔和了一些说道:“马阁老说的这些话倒是有几分首辅的样子了…”

李自成口中虽然夸奖着马士英,但是心里却对马士英不以为然。这位福王的首功之臣显然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一件事,政客之间的承诺怎么能够算数。

是的,虽然他通过阮大铖给了对方许多承诺,但是这些承诺的对象是弘光朝的首辅,弘光朝都不存在了,这些承诺是否履行就要看他的心情了。难道马士英还能拿着阮大铖给出的口头承诺要求自己兑现?

没有了弘光朝这个南方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就马士英自己其实是一文不值的。因为马士英这个首辅本来就来得不合规矩,以大明入阁的规矩,马士英就没资格入阁。只不过他推动了福王入继大统有了定策之功,加上联合外镇有了武人的支持,这才勉强挤走了史可法,担任了内阁首辅。

大明的内阁阁臣为什么要从词臣中挑选,因为这些词臣在京城至少待了十多年,他们不仅和皇帝之间有足够的相处时间,作为翰林学士还有担任科举考官的机会,从而和许多进士有了师生关系。因此当他们入阁之后,上可以得到皇帝的信任,下有门生可以奔走,自然就能居中协调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了。

而马士英就没有在翰林院待过,既没有相熟的同僚和门生相助,和福王之间也只有一个利益联系,因此他的权力完全就在于大学士这个头衔,而没有同地方上更加紧密的私人联系,这也是他被清流攻击后,地方上的舆论几乎一边倒的原因。

在外镇被李自成收服后,马士英能依赖的也就是弘光帝给予的权力支持了。但是在弘光帝退位之后,马士英就等于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能跌落深渊的境地。这个时候,马士英还试图在李自成和太子面前摆出一副平等姿态,岂不是可笑么。

如果说之前马士英表现的还有些矜持,但是在李自成这一顿呵斥下放弃了抵抗后,整个人也变得合作了起来,似乎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和马士英交谈了一回后,李自成于是说道:“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这样的治国理念也是可以的。不过在这之前,朕觉得还是应当先恢复南京中枢的威望才行。若是中枢没有威望,就算是退出了再好的政策,下面的地方官员和缙绅也不肯执行,这也是一场空啊。福王归藩之后,南京朝廷的政令未必还能被地方官员所执行了,不知马阁老对此可有什么对策吗?”

马士英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太子和李自成两人后,终于把迎太子回南京的想法咽回了肚子,向着李自成拱手请教道:“臣以为,当下朝廷的政令多受地方上非议,实在是那些所谓的清流肆意诋毁朝廷所致。若是殿下能够下旨申饬之,或可收到一些成效。”

朱慈烺把目光转向了李自成,但保持了沉默。李自成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移到马士英身上,这才说道:“江南虽有十府,但繁华无如姑苏。南京虽为南都,但苏州士林的舆论却可左右江南。所以,要以正视听,就得先整顿苏州士绅才行。”

李自成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朱慈烺问道:“慈烺,你可知道大明官员为何如此热衷于定策之功吗?”

朱慈烺此时已经不是年初时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了,他低头思考一下后,猜测着说道:“恐怕是因为靖难功臣的缘故。”

李自成轻轻拍手鼓励了一下后说道:“说的不错,成祖靖难成功,一干功臣因此平步青云,可谓是春风得意。就如当日吕不韦投资秦异人一样,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岂能不惹人眼热?

不过成祖毕竟还是功绩的,建文当初行事过于暴躁,也算是咎由自取,所以我们不能在成祖身上找麻烦。但是再往下数,景泰朝的夺门之变,就可以好好说道说道了。

夺门之变的功臣徐有贞,为了一己之私挑拨皇室之变,以人臣擅迎废帝,害了当初那些保卫北京城的景泰朝功臣,这就是大明的定策之祸首啊。你们知道徐有贞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阮大铖脱口回道:“徐有贞是南直隶吴县人,他还是苏州名士祝枝山的外祖父,徐家乃是苏州望族啊。”

李自成微微点头说道:“一个祸害了大明的罪人,子孙后代却是苏州的望族。保卫了大明的功臣于谦,后人却无觅处。这不就是大明灭亡的理由吗?马阁老要为朝廷正名,自然就得扬善惩恶,歌颂于谦之功德,打击徐有贞之家族,这才是天道好轮回么。”

马士英听了李自成的提议,心里却还有些犹豫,因为和他有仇的是清流,徐有贞的后人其实和他没啥过节。为于谦歌功颂德到没啥,可是为了这个理由去对付徐有贞的后人似乎有些过分了。

看着马士英还在犹豫,李自成不由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朕前日读书,刚好看到这样一段话。公羊曰:九世之仇犹可报乎?孔子曰: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马阁老不要忘记了,于谦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徐有贞这些奸臣所嫉恨的…”

第284章 新政99

站在平山堂台上,和李自成一起看着离去的马士英、阮大铖的背影,朱慈烺还是觉得心中有些疙瘩没解开,他向着李自成问道:“陛下,你刚刚对马阁老说,不介意和一个混蛋合作是真的吗?”

李自成偏过头来看了朱慈烺数息,然后才出声问道:“你觉得不应该和混蛋合作?”

朱慈烺迟疑了半天后说道:“可我读书的时候,老师们都说:君主应当任用贤人治理国家,国家才会昌盛。假如君主亲近小人的话,国家就要败亡了。

齐桓公用管仲,齐国就成为了春秋时期的霸主。而当其亲近易牙、卫开方、竖刁三个小人后,自己就被活活的饿死在了宫内。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李自成呵呵笑了几声,这才开口说道:“你那些老师只是和你说了一些表面现象,根本没有谈到本质。重要的难道不是管仲是如何治理国家,易牙、卫开方、竖刁三人是如何破坏国家体制的吗?

不讲本质,只和你讲表面现象,就是不告诉你什么是加减乘除,只告诉你要记住答案。所以你记得1加1等于2,看到4减去3等于几又不会了。

读书使人明理,这个理就是客观规律。老师应当教授学生去认识、发现和运用客观规律,而不是拿着客观规律当成神主牌崇拜。你明白了吗?”

朱慈烺还是有些迷糊,他思考了一会后再次问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用人是君主的权力,用君子还是小人,其实和国家兴亡没什么联系,只是和君主自己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李自成也沉思了许久,这才考虑清楚对着朱慈烺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君主如何用人,其实和君主对于世界的认知程度有关系。”

朱慈烺诚恳的请教道:“那么这个认知程度和用人是如何关联起来的?”

李自成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后问道:“那你觉得国家究竟是什么?”

朱慈烺想了半天,最后老实的回道:“不知道。”

李自成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去看过水磨坊?就是江边、河边,利用水流的力量推动水轮,然后再转化为上下的力量,推动石碓敲击石臼内的稻谷,使之脱壳。”

朱慈烺在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终于点了点头回道:“这个我看到过,坐船南下的时候,我见过好多了。”

李自成于是说道:“假如一个水磨坊中有一个部件坏掉了,比如水轮、石碓等,那么这个水磨坊还能继续工作为稻谷脱壳吗?”

朱慈烺道:“这当然不能继续工作了。”

李自成于是说道:“去掉水磨坊的房子和地面,只谈那一套不停工作的结构,我们可以称之为一台机器。机器虽然是由一个个细小或粗苯的零部件构成,但是每一个单独的零部件都无法发挥作用,他们只能组装在一起,并成功的运动起来,才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国家其实也是这样一台机器,贤人也好,小人也好,都不过是可以装载在机器上的一个微小部件,君主则是这条机器的组装者和维护者。

因此,对于君主来说,最重要的是让这台机器运作起来,然后再考虑提高它的效率。至于这台机器到底是用贤人还是小人组装起来的,重要吗?”

下山的马士英、阮大铖坐上了前往南门的船只后,见边上再无外人,也对着今日同太子、永昌帝的会面交谈了起来。

阮大铖还有些为马士英抱不平,向着他说道:“…我也没料到永昌帝会如此无情,好歹我们也算是有功之臣,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瑶草你啊。”

从山上下来的马士英此时却已经冷静的多了,他瞧了一眼老友后说道:“其实也不算是无情,永昌帝已经表明态度,过去的一切功罪都相抵消了,也让太子殿下做出了承诺,这要是还不满足的话,未免就有些得寸进尺了。要知道我们对于永昌帝并无功绩,太子殿下真的返回南京继承帝位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阮大铖却依然愤愤不平的说道:“这些事上,我们对永昌帝固然是无功,可是想要融合大顺、大明,在这之上建立一国,这难道不是功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