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63章

作者:富春山居

闵世章和几名同伴下山坐上了小船后,注视着岸边朝着城内走去的人群,他对着船上的同伴们说道:“这扬州城,看来今后是姓李了。”

也有人不甘心的说道:“现在恐怕还未可知,总要看一看北兵和大顺之间的争斗结果。他这么得罪士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一个扬州府他能压着,整个天下的士绅,他能压得住?”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了几声,这次李自成不留情面的做法,也确实是让不少议员们感到了懊恼。虽然这种懊恼还不足以让他们去反抗李自成,但是在背后腹诽一下还是有勇气的。

闵世章听了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看法,却只是微笑不语。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鄙夷这些同伴的,因为他认为这些同伴未免过于鼠目寸光了。永昌帝今日这一番话语,其实已经收买了扬州的人心,因此只要他所颁发的粮食政策能够解决扬州市民的粮食问题,那么扬州市民就不太可能继续过去他们对于士绅的支持了。

更何况,李自成还直接面对扬州市民提出了招募,让这些市民直接参与到了征购粮食的事务中去,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出现了什么风波草动之事,这些市民恐怕更会站在都元帅府这边,因为士绅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还想着等北兵来翻盘,这不是脑子不清楚了么?更何况,如果顺军真的败给了北兵,北兵难道就会保卫这些士绅的利益?闵世章是不大相信的。

而在另一艘船上,程量入正向着堂伯父程大功劝说道:“…其实我们应当更进一步的支持都元帅府,伯父你今日还是过于慎重了。”

程大功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说?”

程量入注视堂伯父道:“不管是搞城市建设,还是修缮运河,都需要大量的物资投入,若是能够分到一两项工程,我们也就能够挽回不少损失,并获得陛下的青睐了…”

第199章 新政十四

大明寺内正忙于处理民政事务的的都元帅府顾问官们,很快就收到了从梅花岭传回的消息。这下有不少官员都坐不住了,纷纷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围在了张凤翔、路振飞、左懋泰三人身边,七嘴八舌的向三人请教这是怎么回事。

张凤翔听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有些懵,因为之前永昌帝对淮安、扬州两地的士绅还是相当宽容的,就连当面辱骂永昌帝的几个狂生也被他轻轻放过了。因此,今日永昌帝在梅花岭上居然对扬州士绅采取了如此严厉的措施,确实有些令人费解。

扬州府虽然不能和江南的几府比教育,但是在江北也是可以稳占鳌头的,这也就意味着扬州的土地大部分都在缙绅手中。因此永昌帝推动实施余粮征集制度,必然会引发这些缙绅士族的不满,都不要说那些外面的人,光是这里就有好几位是扬州望族出身。

不过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都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因此在一开始听到消息的慌乱过去之后,大家立刻冷静下来思考永昌帝这么做的用意了。

听着耳边的人声稍稍平静了些,张凤翔这才能够好好思考了一会,转而向着身边的路振飞、左懋泰不确定的问道:“你们觉得,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左懋泰略显不快的说道:“颇有借刀杀人之意。可即便煽动了那些扬州百姓动手,难道天下人就会以为这不是大顺所为了吗?这是掩耳盗铃啊。”

路振飞沉吟了片刻后,还是为永昌帝辩解了几句道:“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陛下头上,不算前线,光是扬州这边就有数万将士需要供养,眼下高杰军占住了瓜州和仪征两处入江口,江上还有镇江水师封锁,陛下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让扬州市民下乡去征集粮食,难道还要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吗?”

左懋泰更是不满的说道:“既然粮草不济,为何还要在扬州拖延下去,高杰部不是已经人心涣散了吗?陛下当率军和黄镇合击高部,只要打败了高部,这入江口不就打通了吗?更何况,南都都已经派人过来谈判了,镇江水师难道还能拦阻我们去上游购粮不成?”

路振飞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些同僚们在人事斗争上一个个都精明的像只猴子,但是谈论起军国大事来却又显得这么天真,真是让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正色的向左懋泰,也是向着周边的同僚们说道:“左参政这话就说的差了,黄镇若是真的愿意出力攻击高部,那么我军到时就该发起总攻了,但是黄镇一直喊的很响,却始终没有大举出兵的意思。

更别提,自陛下抵达扬州以来,数次邀请黄镇来大明寺议事,他都推托不肯过来,甚至连身边的大将都没派一个过来晋见陛下,显然黄镇的心思还是浮动不定的。

再说高部这边,虽说高部现在人心涣散,甚至都有小兵偷偷跑过来投降了,但是只要高杰及其身边的核心没有投降的意愿,这支军队总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然后再说我军这边,虽然我军南下的兵力和高部相差仿佛,但是这支军队中倒有八成是南下时投降的官兵,这些官兵的军纪和忠诚度都远不及陛下身边的老营人马,让他们打一打顺风仗还行,真要让他们去同高杰军拼命,恐怕胜负还在未知之数。

所以,现在我军虽然看似占据了优势,但是内忧外患其实并不比高部好多少。而在黄镇、南都和长江上游的左镇的围观下,这一仗我军若是不能大胜,则其他三方恐怕就未必会对我军那么客气了。南都派人过来谈判,只是畏惧于大顺军过去的战绩,若是他们觉得大顺军也不过如此,又如何会再向我们做出让步?

这一仗要是打的糟糕,我看黄镇和左镇都要生起对我军的轻视之心了,那么我军想要保证扬州的安全,就需要留下更多的军队,则陛下想要带着大量的军队回北方支援,就成了空想。”

左懋泰和周边的官员顿时都沉默了,这里的诸多人物,真正有统军经验且还挡住了农民军进攻的,也只有路振飞了。既然路振飞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们也无法再出声质疑。

不过,在意识到自身的安全看起来没这么牢靠后,顿时有人就开始畏缩了起来,说道:“既然我军并无完全把握击败高部,为何陛下还要把高夫人送回去?当时要是扣住高夫人的话,高杰部也未必不会就此投降啊。”

路振飞一边在心里摇着头,一边则为身边的同僚们解释道:“高夫人上次过来,正是为了解决高部军心不稳的问题,陛下不管是杀或关押,都能让高杰军生起同仇敌忾的气愤。陛下放高夫人回去,不是处于仁慈,而是向高杰表示,我军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击败他的。所以,高夫人回去之后,高部军心只会更乱。”

左懋泰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刚刚不是说我军难以大胜高部的吗?何以又说我军能够光明正大的击败高部了,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路振飞看了他一眼,然后出声纠正道:“我的意思是,陛下向高杰表示要光明正大的击败他,但是我猜测不出陛下要如何光明正大的击败他。”

旁人不由有些不相信的说道:“路参议何以如此谦虚?若是论军机之事,我们这里还有谁比你更熟悉。还是说,眼下你不能说?”

路振飞沉吟了数息后,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东征山海关之前的一些举动,我到也能大致猜测其用意,但是从山海关回京之后,陛下的举动我就摸不着头脑了。就如今次这梅花岭之会,我也没想到陛下会弄出一个余粮征集制和扬州新城建设计划来。现在这个时候,难道是搞建设的时候吗?”

虽然路振飞还有一句话没说,但是周边的官员们也听出了其言外之意,现在难道是得罪地方士绅大户的时候吗?若是接下来永昌帝不能干净利落的解决到高杰军,恐怕地方上的士绅大户就要投向高杰去了。虽然高杰的行动很恶劣,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很难说不会有人冒险一搏。

就在这些顾问官们正讨论着李自成的用意时,李自成也正坐船返回大明寺。跟着李自成一起回大明寺的李来亨,趁着船上没有闲人的机会,凑到了李自成的身边向他请教了起来,“陛下之前不是说过,议事会是一个民主的议事场所吗?

为何这些人这些天来就议不出一个结论来,反倒要在那些扬州市民的胁迫下,才接受了陛下的建议?既然如此,陛下何须如此浪费时间,之前不用召开什么议事会,直接提出今日的建议,我们不是早就得到扬州百姓的认同了吗?”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夕阳下散发了点点金光的保障湖湖水,这才幽幽说道:“那样的话,扬州的士绅岂不把怨恨都聚集到了我身上。而那些得了好处的扬州市民也未必会站在我这边对抗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想成为本地士绅的敌人的。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赞成的是议事会的议员们,执行的是扬州市民,那些士绅要是敢跳出来反对这项决议,就是在同整个扬州城的百姓作对了。为了不被士绅们报复,扬州市民只会向都元帅府请求帮助,而我们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镇压这些士绅了。

所谓民主其实有三种,当人民的主人,为民做主。这些议员们一开始就理解错误了,所以他们一直想着当人民的主人,自然也就被人民给抛弃了。而朕不过是响应了人民的号召,为他们做了一回主而已。

议事会这个东西,是讲民主的地方,但也是最不讲民主的地方。人民只有通过议事会里的各种争论才能真正了解,什么是民主,民主又是什么。不经历这一步,他们就永远不了解什么是政治。”

李来亨思考了好一会,才轻轻的说道:“陛下,你刚刚说有三种民主,可你只说了两种。”

李自成伸手扶住了栏杆,看着湖水下面偶尔游过的鱼,然后漫不经心的回道:“第三种民主吗?现在不会出现,也许过几百年都未必会出现,那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民主。”

李来亨虽然没有继续问下去,但却把这次的对话记在了心里。李自成乘坐的画舫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道波纹,向着大明寺山脚的码头方向开了过去,只给身后留下点点碎波金光,倒像是一副色彩斑斓的油画一般。

当天色渐渐暗下时,李自成终于进入了大明寺的正门,他随即停下脚步对着李来亨说道:“去请张凤翔和路振飞两位先生过来,我要同他们共进晚餐,并谈些事情。”

过去李自成吃的并不讲究,不过在打进了北京城后,皇宫内留下的御厨还是给他准备极为精细的食物,之后某人穿越过来对于冷食实在有些受不了,于是在把陈圆圆弄到手之后,就干脆让陈圆圆负责自己的饮食了。

作为江南女子,陈圆圆在饮食上还是有一手的,当然她也知道李自成的饮食主要还是安全而不是美味第一,因此尽量采取了简单的食材,以避免让人找到下毒的机会。

于是,李自成的饮食也变得清淡了起来。不过对于张凤翔和路振飞而言,这种清淡饮食倒是很合两人的胃口,加上内院自行烹饪,吃的也是热食,这一顿两人吃的倒也愉快。

第200章 新政十五

在不是谈风花雪月的场所,士大夫们都讲究一个食不语,特别是在和李自成吃饭的时候,如张凤翔、路振飞这样的老人更加谨守这些规矩。

因此虽然李自成很乐意在吃饭的时候谈些事情,但也只能和农民军将领吃饭时谈,或是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吃饭时谈,和这些前朝官僚们坐在一起吃饭时,还是尽量保持了他们所能接受的风格。

随着餐桌上的餐具撤下,陈圆圆亲自冲了一壶茶过来,让三人喝上一杯餐后茶时,李自成才有暇道出了邀请两人吃饭的用意,“朕打算在三天内解决高杰军的问题,嗯,从明天开始算起。”

张凤翔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立刻说道:“这是一件好事,若是能够尽快解决高杰军,扬州对长江上游各地的贸易也就能够恢复了。”

路振飞则抱着狐疑的态度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在三天内解决高杰军的问题?”

李自成先是小心的品尝了一口热茶,才张口说道:“阿圆,你把那份计算书拿出来,给两位张先生、路先生看看吧。”

陈圆圆起身走进了内室,不久就捧着一本册子走了出来,然后把册子送到了李自成右手的张凤翔面前。张凤翔自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陈圆圆,虽然在他看来在这样的场合中不应该让一个女子出现,但是李自成终究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主君,双方现在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而不是效忠关系。

因此在某些方面,他并不会那么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因为犯不着。这边他伸手取过了面前的册子细细的翻开看了看,而李自成则在旁向着路振飞讲解道:“朕打算在之前的士兵服役及抚恤令的基础上,颁发面向全军的授土令。

此前朕宣布:士兵满十年服役期的,给田百亩;因伤残退役的给田200亩;阵亡者抚恤家属400亩。朕觉得这一法令还不够完善,因为还要考虑到无力耕作和家乡无田可分的情况。

因此朕决定稍微变通一下,如果伤残军人家属、烈士家属无力耕田或是地方政府无力分给他们田地的,那么就按照一年一亩2斗米发放津贴。

至于那些身体健康的退役军人,则应当服从国家分配的外地土地,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离开家乡,可以出售自己的土地凭证,朕打算在扬州开设一个债券交易所,准许公债和土地凭证上市流通。

另外,朕打算额外发放一批土地给跟随朕起义的官兵。其中崇祯三年跟随朕起义的老兄弟,每人授土3000亩,崇祯四年加入起义队伍的兄弟,每人授土2800亩;崇祯五年加入起义队伍的兄弟,每人授土2600亩…一直到今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年底之前加入的兄弟,授土200亩。

除了跟随朕起义的弟兄们之外,对于那些大明官兵或是非顺军所属的起义部队,凡是没有残害过老百姓的,同样可以享受授土待遇,但是相等资历下授土面积减半。而过了崇祯十七年之后,依旧不肯向大顺投诚或是依旧和大顺为敌的武装势力,将不再享受授土待遇…”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张凤翔一边听着李自成的讲述,一边看着面前的小册子,心里不由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他直接把小册子翻到了最后,看了那个最终估算出来的授土总数字后,便默默的把小册子一合,然后递给了身边的路振飞。

路振飞打开小册子略略翻看了一遍,终于吃惊不已的向着李自成提问道:“分给土地的数目有330万顷之多,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无主土地可以分?这个方案未免过于轻率了。”

李自成却放下了茶盏,心平气和的回道:“我大明是一个依赖于农业养活九成九人口的国家,在这样一个农业国家,一切财富都是根植于土地之上的。也就是说,谁拥有了土地,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没有土地的人,其实就是这个国家的奴仆。

大户人家养一些家丁镇压一下那些手无寸铁的佃户是可以的,但是指望这些家丁去和强盗拼命,无疑就是想多了。所以,能够对付强盗的,一般都是自耕农组建起来的民团,他们为了保卫自己土地上的产出,还是愿意和强盗拼命的。

当下我们同建奴作战,虽然规模上有所不同,但是本质上也还是同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究竟打算让一群奴仆去保卫地主的家产,还是让他们先成为土地的主人,然后让他们为自己的土地而战?朕以为,只有后者才能建立起一支拥有责任心和爱国心的军队。否则,我们只能制造强盗和小偷而已。”

路振飞和张凤翔都听愣住了,不过两人不是不读历史的人,他们都出自官宦门第,家中藏书远远超过了那些贫寒士人一辈子能看到的书目,因此并不会一生只读关于科举的教科书。李自成说的土地和军队的联系,两人很快就联想到了唐代的府兵制,他们自然不会认为李自成的想法是错的。

但是,授土令和现在的大明联系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唐代的人口远比现在少的多,那个时候连陕西都还有不少地方有待开发呢。然而即便是这样,到了中唐之后,因为天下土地的兼并,府兵制度也就瓦解了。

心中辗转了几次后,张凤翔忍不住就向李自成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所以,今日梅花岭上,陛下颁发了针对士绅的余粮征集制,是为了逼迫士绅把土地交出来吗?”

李自成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路振飞,这才慢吞吞的说道:“这是两件事。朕这几天读历史,正好看到了明初太祖掀起的几场大案,不知两位先生是否能指点一下朕,说一说太祖的动机是什么吗?”

路振飞和张凤翔虽然不介意给李自成当老师,纠正李自成的价值观,从长远来看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大明的大臣们最喜欢的就是给皇帝上课,从而把自己的价值观输进皇帝的脑子里。

但是,在和李自成相处的久了,两人都已经意识到,李自成的价值观其实已经固化了,他所谓的听课,其实就是为了找出你的漏洞,从而推翻你的价值体系。碰到这样的人,他们也是提不起多少精神给李自成上课的。

不过既然李自成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进退两难的问题,路振飞也只能含糊其辞的回道:“太祖手段虽然酷烈了一些,不过也是为了惩戒贪官污吏,守卫天下百姓而已。当然,开国之初,淮西勋贵们耀武扬威,大坏律法,激怒了太祖高皇帝,也是一因。”

张凤翔微微颔首称是,显然是认同了路振飞的说法。李自成心中并不以为然,他知道两人只是在敷衍自己,并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和自己深入的进行探讨,毕竟明初的这些案子都和士绅阶层同皇权的斗争是分不开的,深入的探讨这些案子,无疑就是给了他打压士绅阶层以借口。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向两人真正的请教,只是借此机会拿出自己的看法而已,因此他很快就接着两人的话说道:“两位先生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但是朕觉得还可以从另外的角度去看待这些案子。

比如说经济的角度,这些日子里统计司也调查了不少乡村的资料,根据这些资料来看,我国的人均耕地约为5.5亩左右,按照一亩一石稻米的产量折算,也就是人均稻米产出5.5石。按照常例,一人一日一升米是口粮,一年也就是3.6石稻米,也就是说人均可以余留1.9石稻米。

这1.9石稻米去掉衣服、调料等其他生活必要支出,也就剩下不到0.9石稻米的余量。一个不入流的杂官,一年俸禄就需要36石,也就是相当于40人的余粮。正一品的年俸是1044石,也就是1160人的余粮。当然我们这里计算的还只是他们明面上的收入,其他收入还不算。

综合的评估一下,大约每一百人可以养活一名脱离劳动的人口。大明的耕地账面上是7.35亿亩,但以实际估算,应当在8亿亩以上。所以大明的总人口应当在1.5亿左右,按照一百人给养一人的比例,脱离劳动的人口不能超过150万。

大明宗室人口一二十万,天下士绅人口一二百万,军队数量上百万,这些脱离劳动的人数加起来,至少已经超过了大明百姓能够给养的脱产人口的2到3倍。

朕遥想了一下国初,太祖所辖之中国人口原不及今日,但是天下的勋贵、士绅人口未必比今日少多少,因此兴起大案,以消灭那些无用的脱产人口,与百姓以休养生息,实在是必然之理。

朕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我李自成起兵造反可不是为了保卫这些与国无益的脱产人口的。他们如果不能够支持朕,又不肯去劳动,那么选择自取灭亡,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新朝鼎革,总要消灭一群旧的食利阶层,换上一群新的食利者,否则这新朝还如何办的下去?两位先生问朕是否是想让士绅交出土地,朕觉得这个问题真没什么可答的。

大明保卫了他们的土地和财产,他们却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难不成现在还要赖上朕了?朕不会惯着他们,要是不能为大顺出力,那就自食其力,别想着继续那种只享受好处,什么都不付出的美梦了。我大顺不养废物,这就是朕的主张。”

张凤翔和路振飞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现在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

第201章 新政十六

陈圆圆虽然站在一旁,但还是会不时的拿起剪刀为堂内四周放置的蜡烛剪去烛花,从而让火光更加明亮一些。这种牛油大烛虽然亮度要比普通蜡烛亮的多,但是能照到的地方其实并不大,因此在远离三人谈话的角落里还是黝黑的。

不过在烛光照射到的地方却散发着温暖的橘黄光芒,如果不是三人谈的是如此让人紧张的话题,这个气氛其实还是蛮温馨的。虽然心里有些乱,但是陈圆圆的手还是很稳的。听着窗外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她还有心情关注了一下外面突然下起的雨水大小。

只是坐在房内的三人几乎都没心情关心外面有没有下雨,甚至都已经忘记掉了陈圆圆还在房内。李自成对于张凤翔和路振飞的摊牌,让两人心里又惊又怒,因为李自成的话语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让他们颇有进退两难的感触。

在李自成进入北京时,确实有一大批官员留在北京试图为新朝服务,这也是因为崇祯登基十七年来倒有14年里天灾战乱不断,甚至连建奴都入关劫掠了五次,让人觉得大明朝气数己尽,天下需要一个新的主人来收拾了。

李自成轻易打进了北京城,让大家都觉得他就是那个收拾天下的真命天子,因此才纷纷投向了大顺,甚至都不愿意去关注殉国的崇祯天子的后事。

但是李自成在京城采取的拷掠行为,让缙绅们大失所望,他们需要一个收拾天下的新皇帝,首先是要能恢复到战乱未起时的社会环境,也就是说能够继续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朝廷要能镇压下各地层出不穷的饥民暴动和流窜盗匪。

而李自成及大顺将领的所作所为,显然并不是站在他们这边,而是站在了那些暴动的饥民一边,这就很难让他们向李自成效忠了。

之后,吴三桂向建奴请师求援,一度让那些不满于大顺政策的缙绅把希望寄托在了吴三桂身上。但是李自成又抬出了太子和大行皇帝的遗体,这就使得一些官员和缙绅不得不跟着李自成军南下了。不管吴三桂做了什么,他都不可能取代太子成为新朝皇帝的,因此除了那些脱离了顺军控制的地府官员外,顺军治下的大明官员和缙绅,还是不得不表现了自己对于太子的效忠。

但是这些大明官员和缙绅同李自成之间只能算是有限度的合作,而不是真正缔结君臣效忠联系。当然,这对于李自成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他需要这些官员做的也就是管理南下的移民,并为都元帅府处理和地方民政交接的各项事务。

这些大明官员和缙绅虽然在战场上没啥作用,但是他们对于地方上事务的处理上则熟悉的很。虽然都元帅府一路南下时,凭借着优势的兵力逼迫运河两侧县市服从了自己,并以太子和大行皇帝为号召,让山东、河南等地的官民前来祭拜。

但是,这种关系其实是很脆弱的,因为你不能接受地方上的人事、财政和司法等权力的话,你就不能说你统治了这块地方。而一两个县的政务,都元帅府大约还能监管下来,但是要把山东、河南、河北部分和江北淮河间的地方政务也接下来,那么没有这些大明官员和缙绅的帮助,都元帅府也是很难处理这么多琐碎的小事的。

如张凤翔就是闲居东昌府乡里的缙绅,但是担任过大明尚书等职务的他,至少能够把一个省部级部门撑起来。哪怕他平日里并不怎么上心,但至少能够把李自成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的七七八八的。

而即便是如此拖延时间,张凤翔的工作效率也要比他当尚书时高多了。因为在大明担任尚书时,不要说上有皇帝牵制他,就连部里的佐官和小吏都能给他使绊子。

因为大明的官僚体系太成熟了,这些佐官和小吏的背后都有着各自的人事网,他们的利益所在,哪怕是部中的主官尚书也不能横加干涉,因为他们的任期比尚书要稳定的多,部里的每一分利益其实早就分配好了。

尚书是一部之长,但是皇帝并不放心尚书在部内扎根经营,以避免威胁到皇权,因此往往一两年就要换人。如此一来,每一任尚书都只能搞萧规曹随的把戏。

且尚书还要受到内阁的领导,这些内阁的大学士对于各部部务的干涉,又令尚书们有被架空的感触,所以张凤翔担任尚书的时候,其实也干过几件正经事,然后就因为党争的关系回家休息去了。

但是在都元帅府内,就没有这么多盘根错节的人事网和利益集团了。而李自成一般交代了任务后就只看结果,并不介意负责人经营人事,哪怕张凤翔这些人没有投入全部精力去做事,在都元帅府的专人负责的管理体系下,张凤翔他们也是干了不少事情的。

在都元帅府的体系中,张凤翔等缙绅官员其实是挺矛盾的,他们明明并不想为李自成尽心尽力,但是因为都元帅府去掉了大明体制中的那些腐朽枷锁,却又让他们做出了不少成绩。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至少在都元帅府中找到了一丝做事的乐趣。而他们过去拼命想为大明做些事情的时候,却又因为大明的腐朽体制使得他们动弹不得,这实在是很讽刺。

而就在他们对于目前的处境有所习惯时,却又被李自成重重一击,让他们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李自成所领导的大顺,其实还是有着隔阂的。这个时候对李自成的主张提出反对,无疑又将把自己和大顺对立了起来,但是现在可不是几月之前了。

在跟着李自成南下时,他们不得不把自己在北方的田宅出售给了太子,然后李自成又以大顺的名义把这些田宅分配给了那些退役的大明官兵和佃户。现在他们手中拿着的都是太子签名的土地债券,按照李自成的说法,这些土地债券会在太子登基后变现。

也就是说,如果太子不继承皇帝位置的话,他们的田宅就等于是打水漂了。或者他们去投靠北方的建奴,但要是建奴没打过李自成,那么他们不仅拿不回自己的土地,还要背上叛国的罪名,这显然也是当下不能选的路。

但是太子想要继承皇帝位置,没有李自成的支持是不可能的。而现在李自成却表示要消灭一部分士绅好分配土地给大顺的官兵们,这就是在逼迫他们做出选择了。虽然张凤翔和路振飞都认为,李自成刚刚算的很有道理,从天下这个角度来看,确实要淘汰掉一部分士绅,但是让那一部分士绅淘汰掉,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虽说到了最后关头,死道友不死贫道,也是没办法的选择,但是这个时候张凤翔还是带着一丝不忍和几分希望,向着李自成说道:“陛下就没有其他道路给他们选了吗?虽然缙绅中确有害群之马,但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岂能一概而论?总要给他们一个出路吧。”

李自成手中慢慢转着茶盏,瞧着两人好一会后才说道:“朕以为,数字是不会骗人的,以我国的人口养150万脱产人口已经是极限了,这还是崇祯初年的数字,经过了这十几年的天灾战乱,朕觉得现在一年耕作的土地也许连7亿亩都不到了。

如果把一年农业的生产和其他手工业生产的物资放在一起叫做我国一年的生产能力,那么养活多少人就是由这个生产能力所决定的,而不是由朕或者道德、法律来决定的。

朕听说,当初老奴时期东北一石米高至12两,老奴为了减少粮食的需求,直接就采取了杀无谷汉的措施。朕不想谈论这个政策的丧心病狂之处,但这一政策确实让建奴熬过了粮荒。

现在天下这么多脱离劳动的士绅、宗室、官兵,再加上从东北入关的建奴,这天下的粮食怎么够吃?如果我们现在不拿出对策了,那么朕担心,当初老奴在关外杀无谷汉的暴政,恐怕就要在关内重演了。和北方数以千万的百姓相比,南方士绅的家业难道更加重要一些吗?”

张凤翔沉默了,坐在他身边的路振飞终于开口说道:“仅仅淘汰一些土豪劣绅,恐怕也是难以满足陛下你这个授土计划的。陛下究竟还有什么想法,不如一次性说出来,否则我们又怎么帮助陛下去实现这个目标?”

李自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背对着烛光的他有一半身子沉浸在黑暗中,这令路振飞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李自成的语气却很平和的说道:“确实,朕倒是有一个想法,但是朕需要你们的配合才能执行的下去。

朕以为,和北方的土地相比,其实海外也有着相当多的未开发土地。比如济州岛、琉球群岛、台湾、吕宋,甚至更南方。大佛郎机人以区区数千人就能占领吕宋,荷兰人以数百就能占据台湾,难道我们还不及这些万里之外而来的蛮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