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張廣泗也就自言自語這麼說了一句。
而他如今也到達了廟屯,來到了這裏的廟屯中學堂。
同伯力小學堂一樣,廟屯中學堂的學員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這座中學堂還有附屬的小學堂。
這一帶各族的孩子都在附屬的小學堂讀書。
但與在伯力不同,因爲在廟屯有不少被流放到這裏的儒士,還有李紱這個夙來以清流宿儒自居的官員在這裏,所以非議新式學堂的聲音也不少。
因爲,他們擔心,自己這些儒士將來即便在這流放地生活,也會得不到相應的尊敬。
李紱就很想不通。
他想不通皇帝爲何那麼重視實業技藝的發展?而不惜爲此大興新式教育,且不再獨崇孔孟之道,還要在關外東三省花大價錢去做,爲此不惜掀起一場外部戰爭!
李紱本來是很支持在廟屯地區興辦教育的。
因爲那樣的話,這裏的什麼鄂倫春人、鄂溫克人、赫哲人,在接受儒學教育後,就會變成禮敬讀書人的純樸善良之民。
如此……
即便他們這些儒士不能回到關內,也能在當地受到推崇和擁戴,進而有影響力。
可是,皇帝偏偏這個時候要讓這裏的少年兒童接受新的教育,思想上只推崇《聖訓》裏的道理,技能上又要都得有基本的常識,還得在有實際價值的行當中選一科爲專修之學問。
“張部堂,鄙人倒是想問一問,陛下如此支持你在東三省大辦新式學堂,是不是沒打算在關外東三省推廣設立儒學,且令其獨立鄉試之制?”
李紱也在張廣泗來廟屯後,拜見了他,而問起張廣泗關於皇帝弘曆是不是沒打算在東北推廣科舉制的事來。
且說,在如今的東北,除奉天設府、州、縣儒學外,吉林和黑龍江都沒有儒學。
儒童需要先經旗內騎射、清語考覈,然後再由將軍衙門諮送奉天或順天府附考生員。
而生員要參加鄉試也是附考順天府的鄉試。
這是因爲東北這一世在雍正改革開關之前,一直處於禁止漢人出關的狀態。
所以,東北地區一直沒有全面建立儒學教育體系,科舉也只是少部分旗籍大戶才能參加的權利,科舉的觀念也就沒有深入人心。
而禁關令廢除且鼓勵出關後,來到東北的移民又都是散居狀態,且不是什麼大戶。
有大戶也是被朝廷抄了一次家或者安了罪名的流放犯乃至是爲披甲人爲奴的奴隸。
如此,沒多少人家能夠自發建立私營的儒學。
移民裏,只有在廟屯的徐氏這樣的少數人家在這樣做。
因而,弘曆在這裏用朝廷力量建立新式學堂,讓這裏的孩子們接受新式教育,遇到的阻力也就很小。
只是,李紱不能接受。
他更希望皇帝是用朝廷力量在這裏廣建儒學,設立鄉試製度,不再讓這裏的讀書人去順天府附考,也設立縣、府、院三級考試和科試製度。
這樣的話,關外東北依舊是儒士主宰的地方。
所以,李紱纔會在這時這麼問張廣泗。
張廣泗也就點頭回答說:“自然是沒有這個打算,主子聖明,知道如果還是獨尊科舉,那就談不上可以培養出大量專擅各科的人才,那就保障不了有朝一日外夷因爲得到我們製造之機密或者自己學習鑽研而趕上我大清。”
“哪有這麼多泄密!”
“不過是權臣內鬥而已。”
李紱非常失望且鬱悶地反駁着張廣泗。
張廣泗微微一笑:“巨來公此言差矣,正因爲執着於內鬥的小人不少,所以才更容易泄密。”
李紱嘆息着點頭:“好,就算你說的有理,將來泄密成功之事難免,但這些能造福蒼生的技術泄密了也沒什麼不好!”
“就好比這蒸汽抽水機,的確大促農桑。”
“若真要是讓外夷掌握,自然也能讓外夷更富足,進而知禮,進而不再有搶掠之事,豈不大利天下得海晏河清之效?”
“此正所謂‘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也,可見聖人詹黄畚遥 �
“而蒸汽之技到底是術,以術授人,不足爲患;只要尊崇道統,天下必以中國尊之!”
“即便要重實務,也完全可以讓重事功的儒士爲中外主官,而引領術業有專攻之人鑽研,如此也能大興術業,避免被外夷在真拿到機密或者大興術業技術後給反超。”
李紱這麼說後就滿意地捋起鬍鬚來,而等着張廣泗向他投來欽佩的神色。
張廣泗聽明白了李紱的意思,無非是繼續以科舉爲本,讓通過科舉選出來的儒士領導做實務做技術的人。
張廣泗卻因此搖了搖頭:“百無一用是書生啊,這跟撫定苗疆時,一味主撫的張照之輩沒什麼不同。”
李紱聽後紅了臉,呵呵冷笑:“是嗎,那鄙人倒要聽聽部堂這不是書生之見的見解。”
“這樣的話,依舊會讓最聰明的那批人選擇治經舉業,而不選擇專攻一門實用之學。”
“如此,選擇專攻一門實用之學的依舊不是天資卓越者,而且依舊會被鄙視。”
“這樣一來,實用之學還是會被阻礙,實用之人才也就還是難以大量被培養出來,只能靠個別人一時得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大促技藝之進步。”
張廣泗說到這裏,就把手背在了後面,看向了前方正在陸續進入教室的廟屯中學堂的學生。
李紱沒有直接否認,而是反問張廣泗:“不繼續以科舉爲本,教育出來這麼多學子,如何穩他們的心,如何讓他們相信,自己只要安心按照朝廷的要求努力讀書爲人,然後就可以做官,就可以當人上人?”
第571章 新制度的設想,讓清流啞口無言!
李紱說出了他擔憂不以科舉爲本的真正核心原因。
無非是怕不興科舉,就難以穩定精英階層的人心。
張廣泗對此也明白,便說道:“主子已經有所計劃,現在,進入新式學堂的學員不多,到時候只要畢業,就能人人給官做。”
“將來學員要是多了呢?”
“朝廷安排的過來嗎?”
李紱追問道。
張廣泗道:“將來就設官員錄用考試之制,和職稱考試之制,以這兩類進階之通道。”
“想當官的就去參加官員錄用考試,也按關內的進士一樣授官,優秀的,也可以選爲執政培養。
“想繼續專研所擅的實用之學者,就給考職稱等級的機會,考的等級越高,就給越高的待遇,同官員一樣的品級待遇,甚至有密奏專奏權。”
“最高也能達一品,乃至封公侯。”
張廣泗這麼回答後,李紱深呼吸了一口氣,又追問道:“那要是想當官的太多,朝廷安排的過來嗎?”
“畢竟,這新式學堂與舉業可不同。”
“能學進經學的人沒有多少,但新式學堂可以選擇的專攻之學很多,自然可以有更多的人有資格報考當官。”
李紱補充了一下推廣新式教育且建立官員錄用考試製度後,可能出現的情況。
張廣泗沒有因爲李紱的刁難而不耐煩,只看向他說:“主子也想到了這裏,說如果想當官的太多,可以先給考上的觀政進士與候補官身份,只要實業一直在發展,天下之利一直在增加,那養更多的官就不成問題。”
“再說,獨尊科舉也會因爲天下承平太久,而面臨應試士子越來越多的問題。”
“至少這樣做,可以讓一部份願意專攻一門實用之學的人有其他選擇,而不用非得都去官場上爭名奪利,而讓官場風氣墮落的更快。”
張廣泗說到這裏後,李紱就徹底沉默了。
張廣泗堅持承認皇帝弘曆的主張正確,讓他既失望又憤怒。
而皇帝弘曆計劃的那麼縝密,也讓他感到震驚,以及非常有挫敗感。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的是,皇帝想的那些應對將來依舊有大部分人更想當官的制度,是很合理且沒法挑出毛病的。
他都感覺,這位皇帝陛下,好像是在這種新式教育推廣後的世界裏,已經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一樣,要不然,不會想的這麼全面。
讓他都沒法再去挑毛病。
但李紱還是不願意接受現實。
因爲,他很清楚,這樣子做,會讓儒學徹底廢掉,會斷了天下儒士的路!
李紱比任何人都明白,歷史發展到清朝,儒學已經沒有幾分生機。
儒學之所以如今還能有如此崇高的地位,除了貴族羣體以滿蒙這種文明程度不高的少數民族爲主而對儒學還很推崇外,就是朝廷還以此爲甄別天下人貴賤的重要依據。
不然,單靠個別偏執的漢人士大夫去守護其地位,根本就做不到。
因爲早在明末,很多開明的漢人士大夫已經提出了許多新思想。
理學更是已經出現了衰落的跡象。
只是清朝的建立,又重振了理學。
對於初入關的滿清貴族而言,理學簡直是他們維繫統治的法寶。
他們接受起來非常順利。
李紱很想弘曆作爲滿清皇帝,能夠繼續崇尚理學,乃至崇尚儒學,乃至以此爲本。
但弘曆沒有這樣選擇,李紱也就只能想辦法走其他的道路。
他決定給自己認識的滿洲貴族裏的門生故舊寫信。
首先,他給浙江巡撫兼兩浙鹽呤辜{蘭·常安寫了信,在信中大罵張廣泗,說:
“此俦氨桑麖U儒學、廢科舉、斷天下儒生的路,更欲斷大清將來的路!”
李紱寫這樣的信,倒也不是想着能改變什麼現狀,而是希望滿清貴族們能夠跟他這樣願意維護儒道的漢人士大夫站在一起,以期望在將來讓大清恢復原來的模樣。
畢竟,大清就是他們這樣的漢人士大夫聯合滿清貴族們建立起來的。
不過,李紱雖然在給滿清貴族的信中大罵張廣泗,但他還是想影響一下這位在東北位高權重的總督,讓張廣泗能夠有所轉變。
這樣,至少能遲滯一下弘曆在東北推廣新式教育的方略。
因爲,他真要是坐視整個東北的孩童少年接受了新式教育,那若干年後,就會出現一大批接受了新式教育的羣體。
這個羣體有知識有技能,還是一個地域的,無疑會給儒學地位的尊崇地位形成嚴峻挑戰。
那時,當政的新皇帝如果真要消弭弘曆在位期間改革後的變化,也會因此要付出很大代價。
所以,李紱也讓自己在關外結識的儒士張廣泗的態度和計劃給傳揚了出去。
如此一來,張廣泗也就在視察完廟屯中學堂後,將要離開這裏去黑龍江城時,一批被流放到這裏的儒生攔住了他的去路。
“請部堂讓關外之學亦以儒學爲重!”
“請部堂讓關外之學亦以儒學爲重!”
“請部堂讓關外之學亦以儒學爲重!”
……
這些儒生還跪在了張廣泗面前,吶喊個不停。
張廣泗不得不停住腳步,在這些儒生喊完後,就沉聲問他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麼,是要逼迫本官,逼迫朝廷嗎?”
“我等不敢,我等只是欲向部堂陳述士情民意!”
“關外不以儒學爲重,恐將來這裏的人不知忠孝之禮啊,還請部堂明鑑。”
這些儒生回答道。
而來送張廣泗離開的李紱也在這時看向張廣泗:“公看見了吧,這就是士情民意。”
可張廣泗是不會想那麼多的人,也沒那麼迂腐。
他只知道眼下推廣新式教育利於他們關外大族崛起,還符合皇帝的期望,利於他將來升官晉爵。
所以,張廣泗只是冷冷一笑說:“他們哪裏有資格代表這裏的士情民意?不過是被流放到這裏來的落魄之士而已!”
接着,張廣泗就對這些儒生喝道:“不想去給披甲人爲奴,就趕緊散開!本官沒那麼多耐心陪你們耗,另外,這裏也不是關內,你們也別妄想能夠裹挾民意。”
“再說,你們現在有那個實力裹挾嗎?”
張廣泗冷着臉這麼說後,李紱不禁紅了臉,呼吸變得急促。
而這些儒生們也只得悻悻然離開。
李紱也只能無奈地看着張廣泗離開,且突然就撇嘴哭了起來:
“完了,真的完了,關外大族出身的官僚徹底和天子一條心!”
“關外是徹底完了,將來要是再來一次新八旗入關,那就真的是亡天下了!”
上一篇:红楼:庶子贾琮,开局收保护费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