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主子這是真把我們當想殺就殺的奴才了啊!”
福德接着就落淚感慨道。
趙宏恩則慘笑了一下:“我們難道不是奴才嗎?”
“我們不過沒想到這新主子會如此操作而已,但我們的確是奴才,家小都在京師,要想不連累家小,不影響子弟襲爵受恩蔭,就認了吧。”
“我知道!”
福德聽後說了一句,接着就只是咬牙握拳,把牆體重重砸了幾下,明顯很不願意接受這種在大清當奴才的感覺。
而吳宗緒這裏也張貼了告示,宣達了諭旨內容於民。
蘇州百姓在知道趙宏恩和福德都被逮拿下獄後,也的確感到萬分驚詫起來,且注意力也紛紛從和親王弘晝姦殺民女這事轉移到了總督和巡撫同時下獄的事上來。
“這應該是真的吧,不然不至於總督和巡撫都拿了。”
“肯定是真的,畢竟巡撫都要直接問斬,可見皇上很憤怒。”
“八成是的,和親王什麼女人沒有,不至於如此飢色,要不然皇上也不會連自己的奴才說殺就殺。”
……
一時間,蘇州百姓在街頭巷尾如此說了起來。
蔣國鵬也因爲聽到這些訊息不寒而慄,也就急忙找到了自己兄長蔣國錫:“兄長,怎麼辦,天子竟然直接先定案再抓人,趙宏恩和福德肯定會出賣我們的。”
蔣國錫也捏緊了拳頭:“好霸道的天子啊!”
蔣國錫說着就對蔣國鵬言:“你去自首吧,或許能保全族性命,這就是大清,有八旗的大清,蒼天無眼,讓天下成了大清的天下!”
蔣國鵬微微失神。
隨後,他還是在蔣國錫說完後,拱手告別而去。
蘇州織造衙門,和親王行邸。
弘晝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出去,甚至窗戶也不敢開,只躲在屋子裏。
他雖然不怕官,但他怕很多百姓對他指指點點。
因爲,他雖然一直裝作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內心是很在乎別人的評價的。
這與雍正對他的影響有關。
所以,弘晝此時就只是問着正趴在閣樓窗戶邊而往外看的福惠問:“還有人在往這邊指嗎?”
“沒有了,之前罷市抗議的都開市了。”
“抓個總督和巡撫是真管用。”
福惠回答後就回過頭來,看向弘晝:
“五哥,我也出去悄悄打聽了,現在物議也都變了,說你一堂堂親王不至於這麼飢色,還笑話之前的人瞎說沒腦子呢,蘇州百姓雖然愛讀報愛議論,但也沒那麼好忽悠。”
弘晝聽後突然站起身來,自己開了另一扇軒窗,探頭出去看了看,果然只見外面雖是鬧市,人流絡繹不絕,但沒幾個抬頭看,也沒誰駐足指着他所在閣樓。
這讓弘晝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隨後就回到房間裏來,把兩手臂甩了甩。
福惠看着他如此輕鬆的樣子,也咧開了嘴。
而弘晝則在這時轉身也看向福惠,且笑着感嘆說:“不得不說,四哥真是天生的帝王,天生的雄主!”
弘晝這話,讓福惠不禁呆住。
“我服了!”
“八弟,我是真服四哥了!”
弘晝倒是越發上頭,也就把住福惠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
但,弘晝因爲見福惠有些懵逼,便闡述理由說:“也就四哥才這麼不顧忌一切,敢拿兩奴才的命泄民憤。”
福惠只是笑了笑。
弘晝的話,他不是很明白。
“走,監督分田去,督撫雖然收了監,但分田的事,還是要不能耽誤的,朝廷應該很快就會任命新的督撫。”
“只怕,因爲沒了督撫,兩司對分田的事還會更積極。”
噔噔!
弘晝一邊下着樓,一邊理着袖口,對福惠說着話。
福惠跟在後面,也下了樓,說:“五哥說的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只怕都希望有個兼署巡撫的機會。”
弘晝出門後,就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而眯着眼道:“真舒爽啊。”
陪在他身邊的福惠和蘇州織造等官員皆因此笑了笑。
不過,雖然百姓不再指指點點,但也在附近園中閣樓上,關注蘇州織造這邊的當地大鄉紳門,還是在對弘晝等人側目而視。
“這是要去監督分田去了,底下州縣也就還是不好再把那些田歸到我們名下啊!”
“還得提醒各州縣,依舊不要做手腳,省得到時候被這些宗室貴胄發現端倪,而鬧到京裏,會讓各家老大人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待的。”
“沒錯,我們費盡心思安排的計策,竟還是在當今皇上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是的,老夫如今算是看出來,乾隆朝可比雍正朝要難過的多,太上皇雖然嚴明,但至少是講點人情味的,不會真把人不當人,可如今這位乾隆爺是真的不把人當人啊!”
“這也是因爲太上皇在位時,收了旗權,設了軍機處,還改了禮制根本所致,要不然,也不會讓如今皇上倚靠八旗制如此爲所欲爲!”
蘇州的大鄉紳們在側目而視的同時,也談論起弘晝以及弘晝背後的乾隆皇帝弘曆來,且都一臉無奈。
“和親王,八爺,周家的田也是祖祖輩輩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如今因爲一子弟不肖,就要盡分其田,學生斗膽請問,難道民田真的就可以如此輕易隨便的褫奪嗎?”
“這樣一來,誰還願意積極墾荒?”
“只怕,有田的人家也會越發不敢讓朝廷知道自己有多少田了!”
而與蘇州府的大鄉紳只能無奈看着朝廷分犯事大族的田不同,也有滿懷一腔熱血且不滿這種隨意奪走私有民田行爲的大戶年輕士子,在弘晝和福惠來監督分田時,主動求見兩人,向兩人陳述了自己的看法,還問起兩人來。
第420章 宗室在成長,乾隆給皇族帶來的改變!
江南此時正處於梅雨階段,煙雨迷濛,天青水碧,潮溼的泥土氣息瀰漫四周。
弘晝揹着手,沒有理會這些年輕士子,只拍了拍福惠的肩膀,示意說,他要去外面看看。
弘晝也就走到了剛剛分田時測過的田埂邊。
三名護軍跟了去。
福惠則留在原地繼續聽這些反對分田的士子們聒噪。
“被分得田地的貧民,本就是多爲遊惰成性之輩,要不然也不至於在富甲天下的蘇州城窮得飯都喫不飽。”
“朝廷分給他們田,他們也只會廉價賣給大戶,還是會讓大戶兼併了田地去。”
“可現在,朝廷如此隨意奪走大戶民田,哪個大戶還敢繼續買田?”
“這樣下去,這些遊惰成性的刁民,只會不停拋荒!這樣,朝廷也會因此收不足稅,天下也將不足產!”
“而被分得田地的原佃戶,也多爲奸猾且貪圖享樂的刁民。”
“要不然,他們也不至於租佃多年,也沒有積蓄購置田產,只會坐喫山空,且偷佃逃佃成風。”
“而有大戶監管者,他們還能老實點,現在沒有大戶監管着,朝廷想從他們身上收到租稅,可是不容易的!”
這些士子一五一十地向福惠陳述着隨意奪走民田、分走民田的種種壞處來。
福惠聽得忍不住搓手皺眉,且也有些惶恐不安地看向弘晝。
才虛歲十五的他,第一次出京跟着弘晝等一起辦差,對基層情況並不清楚,甚至很多小惺卟硕疾荒鼙嬲J。
特別是對江南地區永佃制、佃僕制、長短工制的具體內容,他也不能完全清楚。
現在,這些士子反饋說,蘇州貧戶多是因爲好逸惡勞才貧窮,蘇州佃戶多是奸猾與貪圖享樂的刁民,一旦沒有大戶管着就會跟官府跟朝廷作對。
他咋一聽也只覺得有些道理,不好辯駁。
有士子見福惠這位剛出深宮的年輕貴胄躊躕不安,也就不由得悄悄揚起了嘴角。
因而,有士子也就進一步反饋說:“若朝廷允許土地集於大戶,而不隨意奪民之產,則大戶自會爲了自家租子,而嚴管佃戶交租,也就能順利給朝廷納稅;不至於讓胥吏可以勾結奸猾刁民逃稅。”
“請八爺明鑑!如果您是一縣父母官,是根據本縣田畝稅額,從集有全縣大部分田地的大戶手裏收取容易,還是派胥吏差役去一村一家挨個收取容易?”
“若真均田於民,讓大量田地只在各村落小民之手,那胥吏差役,就可以因爲收取了該小民好處,謊報說該小民的田已經拋荒,沒有耕作,人也失蹤,如此也就無法再收起田稅來。”
“所以,分田於民,只會造成不便,也更利於奸民逃稅!”
“請八爺明鑑!”
“請八爺明鑑!”
……
這些士子爲此吩咐附和着。
而福惠明顯招架不住這些口若懸河的士子,只得雙手捧遮頭頂,朝弘晝疾步走了來。
弘晝正在一老舊石橋邊,看着一望無際的江南圩田,與一戴着竹編斗笠的農夫說話。
在福惠趕來時,這農夫正把雙手伸了出來,露出了乾瘦結實的雙臂,而接過了弘晝讓人給他的一份宮廷糕點,且正大口大口的喫着。
“五哥,他們問的是不是有些道理,朝廷是不是不該隨意奪民之田,分民之田?”
福惠也在來到這石橋邊後,就將那些士子的話告訴給了弘晝,還一臉認真的問起弘晝來。
弘晝聽後,沒有立即搭理福惠,就像他剛纔沒有急着搭理那些七嘴八舌在他面前陳情的年輕士子一樣。
弘晝只是看向對岸的那些也朝這邊巴望但被護軍攔住年輕士子,而指着他們,且用學來的吳語問着這農夫:“那些相公,說儂貪圖享樂,奸猾刁惡,說的可有道理?”
“這可是笑話呢,我們能享樂什麼,大半的收成都交了,剩下的也就能圖個半飽。”
“我的爺,如果圖個半飽,也算貪圖享樂的話,那天下就沒有節儉的人了,您說是吧?”
這農夫一臉鬱悶地急着攤手解釋着,好像受了天大的污衊似的。
福惠想起這老農剛纔喫糕點的樣子,就點了點頭,而相信這老農應該是平時只能圖個半飽,且爲此附和說:“也是,如果這都算貪圖享樂,那天下就沒有節儉的人了。”
“那分田的事,儂以爲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弘晝繼續問着這農夫。
這農夫回道:“好的很呢!就交的那點田稅,跟租子完全沒法比。”
“那會買通縣衙裏的人,不交稅賦嗎?”
弘晝問道。
這農夫訕笑說:“這哪敢,我們種田的膽子都小,不怕累,就怕做了虧心事,怕將來老父母認真查下來,奪了我們的田,那我們日子還過不過?”
“我們跟那些老爺相公不能比,他們被查出來,補足就行,不怕官差鎖拿勒索。”
“可我們老百姓要是被查出來問題,就怕老父母把我們定爲刁民,由着底下的人把我們喫個骨頭都不剩。”
福惠聽後有些匪夷所思地問道:“可他們說你們很奸猾,會買通胥吏逃稅的。”
“我的爺,小的一個莊稼人,就是想奸猾,也得有奸猾的本錢啊!”
“縣衙裏的人,哪裏是小的能買通得了的?”
“小的種個二三十畝田的收成,真要打點他們縣衙的人,冒險做這種沒命的事,給他們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縣衙裏的差爺也知道我們沒那麼大的本錢,因而也不會跟我們勾結,只是在徵收夏稅秋糧的時候,下鄉敲敲竹槓而已,碰上的心好的,最多就是請他們喫頓好飯就行了。”
“那些相公們是隻知道自己怎麼跟縣衙裏的人打交道,根本不知道我們這些窮苦百姓怎麼跟縣衙裏的人打交道,就以爲我們也跟他們一樣壞,可我們哪裏有壞的本錢呢。”
這農夫說後,弘晝點了點頭,讓身邊太監給這農夫賞了一塊銀子,且在這農夫謝恩後又問:
“你怎麼就成了佃戶的?”
“發大水,沒了糧,一家人要喫飯,就借了錢,第二年還不上,只能拿田去還,不然就得拿人去還。”
“還了田,就只能佃租以前的田種了。”
這農夫回道。
“多少利?”
弘晝這時問道。
農夫回道:“看情況,有時候是九出十三歸,有時候借一還二。”
福惠這裏睜大了眼,非常驚詫道:“都很高啊,你們爲什麼不借惠民銀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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