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雍正收到了來自江蘇巡撫李衛和浙江巡撫法海的奏報,說江浙出現民謠,言“帝出三江口,嘉湖做戰場”。
弘曆對此暗笑,心想這句謠言果然出現了,只是法海在自己的提醒下,倒是也同李衛一起奏稟了此事,算是也在雍正這裏露了一次臉。
“好個帝出三江口,嘉湖做戰場。”
“你們怎麼看這件事?”
雍正爲此將幾位總理王大臣叫到了跟前,也讓在南書房值班的起居注官錢名世來了養心殿。
廉親王老八先開口道:“這是反意已明,臣弟請旨,立斬年羹堯!”
“八哥說的沒錯,四哥,年羹堯是當立即控制起來,儘快處死最好,再這樣下去,沒準他真會反!”
怡親王老十三爺跟着說了起來。
隆科多也跟着說:“奴才附議,年羹堯當誅!”
“奴才也附議,當儘快去其兵權,押其回京。”
馬齊跟着附和。
這些總理事務的王大臣們,似乎真的被這兩句來自江南的謠言給嚇着了,而真怕年羹堯會直接勾結江南士紳造反!
所以,一個個都主張把年羹堯立即控制起來,乃至直接殺了年羹堯。
負責起居注的錢名世在一旁聽得是身子驚顫,手中的筆抖個不停,臉都綠了。
他以爲,自己和年羹堯這些人針對一下怡親王就夠大膽的了,卻沒想到,南方有人更加大膽,想直接製造流言,迫使年羹堯直接造反!
但錢名世不明白的是,雍正還讓他繼續做起居注官,讓他在御前親耳聽到這些,到底是何意思。
這讓他不禁在內心思索起來。
“弘曆!”
而雍正這時則朝東暖閣方向喚了一聲。
弘曆只得立即從東暖閣來到了明間:“兒臣在。”
“你覺得該怎麼處置年羹堯?”
雍正問道。
弘曆拱手道:“兒臣愚以爲,不能因爲一句沒頭沒尾的謠言,就要認定年羹堯會反,他已經是抬旗的滿洲上三旗人,汗阿瑪給他的恩封不可謂不厚,他不至於因爲兩句江南的民謠,就嚇得直接起兵造反,而不相信汗阿瑪會繼續信任他。”
“再說,考慮到八弟和敦貴妃母,汗阿瑪,也不能因此就處置年羹堯,總要傳他進京,先問問爲妥!”
弘曆清楚,年羹堯肯定會被殺。
不說別的,就憑年羹堯違背雍正意志,不站他弘曆的隊,反去支持弘時,還針對老十三,就已必死無疑。
貪污腐敗、生活奢侈乃至輕狂跋扈什麼的倒在其次,但站錯隊,而且是在雍正明示的情況下,還故意站錯隊,那不殺就真說不過去了。
但弘曆更清楚,雍正殺人,是喜歡溫水煮青蛙的,喜歡殺人還誅心,也就不會現在就殺,更不會像康熙逼反吳三桂一樣,直接下旨逮拿年羹堯乃至處置年羹堯。
所以,弘曆也就故意在這時,按照雍正所想,先爲年羹堯說起話來。
已經面色蒼白的起居注官錢名世,也因此不禁看了弘曆一眼,眸露驚訝之色。
但弘曆知道,雍正叫他來,問他意見,就是要讓他表演,表演出對年羹堯的寬容與大度。
事實上,老八、老十三等總理王大臣突然咄咄逼人的要求處死年羹堯,也是配合雍正,把選擇相信年羹堯的機會留給雍正和弘曆,讓雍正和弘曆展現出對年羹堯足夠信任的帝王氣度。
畢竟雍正是現在的帝王。
弘曆則很可能是將來的帝王。
雍正因而在這時點首:“你說的對,他年羹堯可以負朕,朕卻不能負他!”
“朕的意思,免去年羹堯川陝總督兼撫遠大將軍之職,調任杭州將軍,令岳鍾琪接任川陝總督一職。”
雍正說着就看向諸總理王大臣:“你們以爲如何?”
老十三在這時配合着問道:“他的根基很可能就在江南,爲何四哥還偏偏調他去杭州當將軍?”
“朕就是要讓他去杭州,讓他自己證明給朕看!”
雍正目光堅決地回道。
老十三繼續配合說:“可他年羹堯若真反,該怎麼辦,那樣江南不知多少百姓要慘遭塗炭呀!”
“朕相信,他年羹堯不會反,他若真要反,則朕相信,江南百姓不會支持他反!”
“因爲,朕的敵人,至少不會是江南百姓!”
雍正說到這裏,就看了弘曆一眼,然後問起老十三等總理王大臣來:“你們就算不願意跟朕一樣相信年羹堯,也該相信江南百姓吧?”
弘曆發現,整個御前總理王大臣會議,彷彿只是老十三在跟雍正擡槓,而雍正則在說服着這些不滿年羹堯的總理王大臣,且一副智珠在握、洞察一切的明君聖主樣子。
老十三這裏也故作無奈,而嘆氣:“也罷,臣弟接受四哥的決定,四哥您說的對,至少江南百姓不希望他年羹堯反,讓他去杭州,從此幡然醒悟,在那溫柔富貴地,頤養天年也好。”
“正是這個道理,朕不能苛待了功臣,而留不美之名。”
“今春,年羹堯奏稱,四川雜谷及大小金川等土司,就頗有不法情狀;朕即知此必年羹堯希冀其出事,欲藉此名色,久操大將軍之權!固留他在川陝總督之任,則川陝必然多事,而不如藉此調他去杭州!”
“在諭旨裏告訴他朕以下的話:朕想你若自稱帝號,乃天定數也,朕亦難挽;若你自不肯爲,有你統朕此數千兵,你斷不容三江口令人稱帝也!”
雍正說到這裏就揮手:“就這麼定了。”
“嗻!”
於是,在雍正三年四月的庚午日,下旨將年羹堯調任杭州將軍。
年羹堯收到這道諭旨時,他正在會見西北的蒙古王公。
本來觥籌交錯間,他甚是得意,還期望着將來入主中樞,把怡親王趕下臺。
沒錯!
因爲雍正對他的各種肉麻話以及寬容,讓他突然有了這份自信,覺得雍正對自己的寵信不遜於老十三。
這也就讓他覺得,自己可以通過一些手段漸漸讓雍正更加寵信他,而疏遠老十三。
即便,最近雍正申飭他不該排擠老十三的人,還批評他故意寫錯賀表。
但他相信,這都是因爲老十三在京離雍正更近,進了讒言,讓雍正對他有些意見,等他進京後,一切都會改觀的。
畢竟,他是大舅哥。
他覺得,如果雍正真的不容他與老十三爲敵,不會這麼簡單的申飭批評一下,而是會直接處置他。
他更多的覺得,雍正這樣做只是表演給老十三看。
當新任川陝總督嶽鍾琪奉旨來宣了調任他爲杭州將軍旨意時,年羹堯才如夢初醒,端在脣邊的馬奶碗遲遲沒有放下來。
“調去杭州?”
年羹堯不敢相信地問了一句。
嶽鍾琪道:“我哪裏敢假傳聖旨。”
年羹堯只在接下來立即回了自己在西北的私宅。
沒多久,他的幕僚兼江南士紳代言人汪景祺來見了他:“京師錢翰林來信,說明了此事,的確是江南那邊有民謠說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
“誰他孃的這麼歹毒!”
年羹堯當即拍案而起。
汪景祺道:“一時也查不清楚,左右不過是希望您真的直接起兵造反。”
“接着說,怎麼就變成了讓我去當杭州將軍,按理,這個時候不該讓我去杭州纔是!”
年羹堯對汪景祺吩咐道。
汪景祺把信給了年羹堯:“您自己看看吧,本來總理王大臣們都主張直接拿你回京問斬的,連廉親王爲自保都不得不如此,只是四阿哥弘曆爲你說了話,以你有功,又是八阿哥舅舅和敦貴妃兄長爲由,主張相信你一次。”
“當然,皇上也表示寧你負他,也不負你,所以就乾脆決定讓你去杭州!”
汪景祺說後沒多久,年羹堯這裏也看完了信,且把信放在了燭火上一邊看着信燃燒起來,一邊嘆道:
“萬歲爺還是信任我的呀!”
“只是沒想到,四阿哥也如此大度仁厚,沒有嫉恨我年羹堯不親近他,反而爲我說話!我年某慚愧呀!”
第154章 晉寶郡王
“朕聞得早有諺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之語。”
“朕今用你此任,況你亦奏過浙省之論,朕想你若自稱帝號,乃天定數也,朕亦難挽;若你自不肯爲,有你統朕此數千兵,你斷不容三江口令人稱帝也。”
西安。
年羹堯又把調他去杭州的諭旨看了一遍。
一時,他越看越是愁眉不展,而問着汪景祺:“你說,萬歲爺這是什麼心思,是真的不忍對我下狠心,還想留着我,以作將來大用;還是故意麻痹我,趁着我去杭州途中,要了我身家性命?”
“我也難以揣測準確,但可以肯定的是,皇上是站在怡親王那邊了。”
“皇上到底還是更信任自己的十三弟。”
“在這一點上,我們該清醒了,東翁!”
汪景祺擰着眉頭說後,就嚴肅地看向了年羹堯。
年羹堯頷首,且慘笑了一下:“我也是糊塗了,居然一度覺得能跟怡親王扳扳手腕,以爲萬歲爺這位主子,會在推行新政三年,大戰結束後,就真有安享太平的守成之念。”
“這主要是我等的過錯,沒及時明白過來,提醒東翁。”
汪景祺說到這裏就朝年羹堯長揖到底:“還請東翁責罰!”
“談不上什麼責罰,你們只是幕僚,是我自己選擇了與怡親王爲敵,選擇了要支持廉親王再開議政王大臣會議,要留賢黜奸。”
年羹堯擺了擺手。
汪景祺則再次拱手:“多謝東翁寬恕,以在下愚見,東翁即便去杭州,也可以給皇上去一封奏摺,就說您以往的確知罪,而請其知罪,且表示願意在儀徵聽旨,而暫不去杭州,以使皇上對您徹底去疑。”
年羹堯點了點頭。
接着,年羹堯又笑了笑說:“只是,皇上故作信任也就罷了,爲何四阿哥也會如此,他真願意看見我這個八阿哥的親舅舅活着?”
“四阿哥這樣做,要麼是皇上授意的,要麼是他自己也有此意,或者兩者都有。”
“總之,無論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四阿哥自己的意思,照此來看,將來四阿哥若真成了天子,恐就,不會再改制,乃至恢復許多舊制,重現先帝時的寬仁之政。”
“因爲,治國素來就是一張一弛,皇上想必也清楚,大清的天子如果一直革新除弊,也不利於大清根基的穩固。”
汪景祺回道。
年羹堯又點了點頭。
然後,年羹堯認真地看向汪景祺說:“我之所以不親近四阿哥,就是想着一個聰俊且會收買人心的阿哥,真要是成了天子,或者是首席王大臣,也並不是天下官僚的福氣,而還不如支持沒有什麼根基和才智但又有些仁善之心的三阿哥!”
“但誰想到,萬歲爺突然這麼做,現在看樣子,我這樣的想法是成不了嘍!”
年羹堯說着就嘆了一口氣,臉上流露出失望之色。
“不只您這麼想,許多朝臣也這麼想。”
汪景祺回了一句,就又道:“現在想想,四阿哥雖天資聰俊,但若真願意做寬仁守成之君,對天下官宦縉紳也是好事!不過是,天下官宦縉紳以後做事做人不能太過分而已。”
“是啊,不算壞事,畢竟我也沒想到四阿哥會這麼有胸懷,會主動爲我年羹堯說話。”
“反而是廉親王爲自保,而不敢爲我說話。”
年羹堯點了點頭,就喝了一口茶,說:“但越是因此,越後悔不該那麼冷待這位四阿哥,越覺得愧怍呀!”
“東翁不必太愧疚,四阿哥既然會是將來的寬仁守成之君,那必然也不會計較這些,且會看在八阿哥和貴妃娘娘的份上,對您網開一面的。”
“此去杭州,東翁若在江南士紳面前,多爲四阿哥說說話,告訴他們,四阿哥將來必如先帝晚年時,修德加恩,廣佈仁政,想必這四阿哥還會感激您,而徹底冰釋前嫌的。”
汪景祺建議道。
年羹堯頷首:“自當如此!若真是四阿哥繼位,但願我還能活到那日。”
“東翁何以這麼說?”
“萬歲爺既然還是心向怡親王,那我昔日所作所爲,至少怡親王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那說不準萬歲爺也會因此心存殺我之心!”
年羹堯是願意完全相信弘曆將來能成爲優容官僚士紳的仁君,也不敢完全相信雍正對他存有不殺之心。
所以,年羹堯接下來在離開西安之前,又見了嶽鍾琪,且對嶽鍾琪說:“我的事皇上曾有諭旨否?你我相與一場,你須實實告我。”
嶽鍾琪搖頭:“並無。”
年羹堯接着哽咽着流下淚來,而感嘆說:“我將來身家性命是不能保了!我的病本就不好,每夜出汗,飲食減少,身子很弱,若真要入大獄,只恐也難免瘐斃於大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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