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隆科多回了一句。
“準!”
在與明間只隔門相對的東暖閣內,弘曆完全聽得見他們的談話,也就聽得見隆科多的回話。
而弘曆也因此聽得出來,隆科多完全是有恃無恐,所以直接請旨迴避。
畢竟,隆科多自己也清楚,這些人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操縱的,如今年羹堯炮轟吏部炮轟他,也不是針對他自己。
“國舅管着吏部,是四哥給的權,他年羹堯還犯不着插嘴,至於賣官鬻爵純粹是子虛烏有,真要賣官鬻爵,戶部管捐納的官員會第一個找臣弟告國舅的狀!”
“以臣弟看,年羹堯這個狗奴才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得申飭他一番。”
老十三先表明了態度。
他對年羹堯插手戶部的事已經很不滿。
眼下見年羹堯還不醒悟,還在輕視雍正,他也就乾脆做了第一個直接對年羹堯表示不滿的總理事務王大臣。
雍正聽後看向了老八:“老八,你覺得呢?”
“臣弟本以爲年羹堯只是飛揚跋扈了一些,但現在看來,他當是有不臣之心,不然不足以因這事如此動怒!”
“他這是早就和南方不臣士紳勾結在了一起,想據有東南之財富,而控西北之綠營,然後威脅朝廷!”
老八說到這裏就直接拱手一拜:“所以,臣弟請斬年羹堯!”
老八這話,讓在場的人都喫了一驚。
包括雍正自己。
弘曆也不禁在這時放下手中的奏摺,拿着手裏的筆,伸頭看了過來。
他很好奇,老八這個時候到底是以什麼表情說的這話,居然第一個要求斬殺年羹堯。
不過,弘曆剛探出半個腦袋,雍正就注意到了他:“出來吧!”
弘曆也就把手裏的筆遞給馬佳雲澹约合麻酱┭ィ会醽淼搅嗣鏖g,先行了一遍禮,隨後就老老實實地站在了背對東暖閣的一側。
“你覺得年羹堯當不當殺?”
雍正這時問起了弘曆。
弘曆耍了個滑頭:“汗阿瑪,這事不是兒臣好議論的,畢竟兒臣還年輕,在這種大事上,所想的不一定對。”
“朕只是讓你說說,不是真的讓你定。”
雍正說道。
弘曆見雍正這麼說,也就再次拱手:“那兒臣斗膽直言,年羹堯不當殺,他畢竟爲我大清立下了大功,再說,殺他還要考慮到八弟和敦貴妃母的感受,本來八弟和敦貴妃母身子就弱。”
他知道,雍正最終會殺了年羹堯的。
但他更清楚,雍正殺年羹堯殺的特別擰巴,硬是貶了又貶,拖了幾乎一年,在年貴妃去世後,才令其自盡,表現出非常不願意殺的樣子。
這個時候,弘曆自然也願意陪着雍正一起表演出不忍殺年羹堯的樣子,也好讓雍正知道他是把八弟放在心上的。
老八沒有因爲弘曆意見跟他不一致而失望,反而朝弘曆投來很驚喜的目光。
他不得不承認,弘曆的確是令人不得不爲之讚歎的聰明孩子,因爲他不用人教,都知道該怎麼應變,而有獨擋一面的能力。
雍正這時則看向了老八,語氣頗爲不善:“你聽見了吧,老八,弘曆都比你明白!”
“四哥教訓的是!”
“臣弟一時怒火攻心,失了考慮,願受懲處。”
老八並不因爲雍正的申飭而生氣,只坦然接受了這份批評。
“罷了!”
“朕只希望,你不是想讓朕留下殺功臣的殘刻之惡名,才這麼說。”
雍正很刻薄的說了這麼一句。
老八沒有反駁,反而鬆了一口氣。
弘曆知道他爲何如釋重負,無非是覺得自己主張斬殺年羹堯,雍正會因此不猜疑他有跟年羹堯勾結。
“不過,十三弟說的下旨申飭其本人也算了,只間接敲打敲打他吧。”
“把陝西巡撫胡期恆參劾陝西驛道金南瑛的那道奏摺!擬爲妄參,讓他年羹堯不要攻訐怡親王的人,並交吏部議處。”
雍正接着就做出了這樣的指示。
“嗻!”
金南瑛是老十三保舉過的官員,因而不被年羹堯喜歡,也就被年黨的人彈劾,而作爲扳倒怡親王的初步試探。
現在,雍正只借這件事來敲打年羹堯,明顯還是在容忍年羹堯的跋扈。
這讓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覺得,雍正還是不忍對年羹堯翻臉,只是不希望他和怡親王內鬥。
可能年羹堯自己也這麼認爲。
不過,雍正在這麼指示後,就又吩咐說:“下一道旨,準怡親王所請,停戶部捐納!”
弘曆注意到老十三神色大悅。
而他也清楚,很明顯,雍正朝的清廷財力已不再需要捐納制度了,同時,這也算是徹底斷了年羹堯想在西北推行捐納事例的心。
局勢,其實已經在開始悄悄向着不利於年羹堯的方向發展。
只是,年羹堯自己得願意回頭纔行。
“老八留下,你們都先退下吧。”
雍正這時又吩咐了一句。
“嗻!”
弘曆便也回了東暖閣。
可他剛回來,就聽見雍正對老八說:“你家裏的那個無禮的妒婦,打算什麼時候休了她?”
這話,宛如一聲霹靂炸響在弘曆耳畔。
他沒想到,雍正居然開始明示要老八休了八福晉!
嘖嘖。
自己這位便宜老爹是有多恨八福晉啊!
但弘曆也因此不得不承認,雍正算是給老八出了更大的難題。
因爲老八的嫡福晉郭絡羅氏可不是普通的滿人女子,乃是和碩額駙明尚之女,安親王嶽樂之外孫女,屬於宗親戚屬。
老八要是休了自己嫡福晉,就會讓整個滿洲貴族階層認爲他會爲了明哲保身,已不再顧忌滿洲貴族的體面。
那他八賢王的名聲就要大打折扣了。
何況,他在滿洲八旗貴族裏的基本盤都或多或少跟八福晉的孃家人有關係。
老八真要這樣做,無異於自斷雙臂,就只有皇弟這一個身份了。
他母族出身又不好,再沒了妻族的支持,還能拿什麼去操縱官場?
弘曆回頭看了一眼。
他見老八這時已經跪了下來:“皇上容稟,郭絡羅氏是先帝賜給臣弟的嫡福晉,又是王親貴女,臣弟實在難以請旨休其回家,臣弟願以親王爵位與總理事務之權,換其被休之辱!”
第152章 賞鐵帽子,怡王贈寶劍!
弘曆注意到,雍正這時已臉色鐵青。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微微搖頭。
然後,他就回到了軟榻上,繼續批閱起奏疏來。
砰!
但,剎那間,他聽見一聲劇烈的脆響。
是茶盞落地的聲音。
“哼!”
接着,弘曆就又聽見一聲怒哼。
他轉頭一瞥,就只看見雍正匆忙離開的背影。
老八則還跪在地上,不遠處的地毯溼了一大塊,散落着許多青綠茶葉。
弘曆沒有多言,只繼續批閱奏疏。
他知道,老八看似溫和,但內心堅定,凡其打定了的主意,就很難更改。
所以,弘曆也沒打算去勸,更不好無旨去明間。
雖然,他所在的東暖閣跟雍正的明間只一門相隔,但那也不是他可以隨意去皇帝批閱處的理由。
弘曆只繼續批閱雍正給他的奏摺。
但不知何時,雍正從東暖閣的便門出現在了他面前。
其臉色,冷得像是上了凍。
“你去勸你八叔,順便送他離開!”
弘曆愕然抬頭,一臉爲難:“阿瑪,兒臣不一定勸得動!”
“那是另一回事,但你得做這個樣子。”
雍正說後就離開了,只是在離開時,又冷冷地瞅了明間裏的老八一眼。
弘曆這才起身來了明間,站到了老八面前:
“八叔,汗阿瑪讓您起身,由侄兒送您出宮。”
“謝皇上隆恩!”
老八這裏,身子微微顫抖地站起了身。
弘曆則把他的紅色頂戴遞給了他。
老八接過頂戴抱在懷裏,出了養心殿,步履蹣跚地像是背上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
弘曆則跟在他身後,直到把老八送出乾清門,有內務府和九卿房的官員看見時,他才上前對老八說:
“八叔,您這是何必呢,名聲這東西,天子願意讓您有,您纔能有,天子不願意讓您有,您守着,反而是您的拖累。”
“弘曆呀,你果然沒有讓你八叔失望啊!”
老八突然駐足,而望着藍天,感嘆了一下,且露出燦爛的笑容來。
“你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可見,你是深諳你汗阿瑪的爲帝之道的。”
接着。
老八就看向了弘曆,也神色凝重了幾分,且忽而又往前走了起來,且一邊行進在藍天白雲下,一邊對弘曆說:
“你既然聰俊明曉至此,八叔也給你說幾句肺腑之言。”
“你八嬸是有諸多不好,但她是願爲你八叔去死的人!”
“你說,這樣的人,你八叔能休嗎?”
老八說到這裏,就反問弘曆了一句。
弘曆怔住了。
老八接着又笑了笑,眼神透露出堅毅:“坦白說,你八叔我這輩子沒負過任何人,更不能負真心待你八叔的人!”
“當年,你八叔根基還湥槐蝗酥匾暤臅r候,就連你汗瑪法都不怎麼注意得到你八叔的時候,是你八嬸不嫌棄你八叔母族之微,要嫁你八叔,讓他郭羅瑪法去先帝面前,以讓旗權的方式求來這婚事的。”
“你八叔被你二伯針對打壓的時候,也是你八嬸苦口婆心勸她的孃家人,爲你八叔在遮風擋雨。”
“弘曆啊,你八嬸可以接受與你八叔一同赴死,但絕不會接受你八叔我棄了她。”
老八說到這裏就沒再言語了。
弘曆只遞了一手帕過去:“八叔,擦擦吧。”
是的,老八落淚了。
“今天的風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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