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行,給你做個長耳朵的。”
蘇牧坐回小板凳上,拿起劈刀開始削竹子,頭也不抬地對王德全揮揮手,“王總管,回吧。就說我身體抱恙,受不得風寒,尤其是高處的風寒。”
王德全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著那個正專心致志削竹子的背影,又看看旁邊那個蹲在地上幫忙遞紙條的小公主。
這一大一小,寧願在這破院子裡玩竹子,也不願去太極殿享那潑天的富貴?
“那……咱家這就去回話。”
王德全苦著臉退了出去。
這蘇牧的脾氣,真是越來越讓人摸不透了。
……
兩儀殿。
李世民正在試穿晚上宴席的常服。
聽完王德全的回報,他整理衣領的手頓住了。
“他說沒空?”
“是……”
王德全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蘇先生說……說要去聽那幫老夫子唸詩太無趣,菜也是冷的。
而且……而且他答應了晉陽公主,今晚要做兔子燈,怕耽誤了時辰。”
大殿裡安靜得嚇人。
王德全額頭貼著地磚,心裡把蘇牧罵了一百遍。
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笑聲突然爆發出來。
李世民轉過身,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透著股果然如此的讚賞。
“好!好一個沒空!”
李世民揮退了伺候穿衣的宮女,自己繫上腰帶。
“若是他為了朕的一紙詔書,就扔下給孩子的承諾屁顛屁顛跑來謝恩,那他也寫不出我欲乘風歸去這種詞了。”
李世民走到窗邊,看著御膳房的方向。
在他眼裡,蘇牧這種行為根本不是抗旨不尊。
這叫真性情。
這叫視權貴如浮雲。
寧願守著童心,為那一盞兔子燈費神,也不願在推杯換盞中虛與委蛇。這才是高人該有的風骨啊!
“王德全。”
“奴才在。”
“傳令下去,今晚中秋宴,就把那個位置空著。”
李世民心情大好,“那是留給蘇先生的。他不來,也得空著。另外,讓尚食局送些熱乎的酒菜去御膳房後院,別讓人覺得朕小氣,連頓好的都不給高人吃。”
王德全傻眼了。
拒絕了皇帝,不僅沒挨板子,還給留座送飯?
這蘇牧到底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
“還愣著幹什麼?去啊!”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
王德全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李世民揹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無比舒暢。
懂生活,重然諾,有才華,還不慕名利。
這蘇牧,越看越順眼。
就是這更年期……是個什麼病?改天得讓太醫去翻翻古籍。
......
......
秋風起,蟹腳癢。
一批中華絨螯蟹被送進了長安。
尚食局這回算是揚眉吐氣了!
劉奉御指揮著一群御廚,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這些螃蟹個頂個的生猛,青殼白肚,金爪黃毛,在竹簍子裡爬得咔咔響。
為了穩妥,尚食局選了最不出錯的法子——清蒸!
再配上浙醋和薑絲,或者把蟹拆了做成糖蟹,那是宮裡幾十年的老規矩。
兩儀殿那邊傳了話,陛下吃得龍顏大悅,連帶著賞了尚食局幾匹綢緞。
劉奉御腰桿子剛挺直,看見角落裡剩下的幾簍子極品大蟹,大手一揮,讓人給御膳房後院送去。
這既是示好,也是顯擺。
……
蘇牧的小院裡。
幾隻竹簍倒扣在地上,十幾只大螃蟹正在青石板上橫行霸道,吐著泡泡,發出細碎的滋滋聲。
小兕子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下巴,那張小臉幾乎要貼到螃蟹殼上去了。
“鍋鍋!這個大蟲蟲好凶鴨!”
第103章 :禿黃油
小兕子盯著一隻正舉著兩個大鉗子揮舞的螃蟹,滿眼好奇。那螃蟹大概有她臉那麼大,兩隻眼睛豎起來,轉來轉去。
“它不叫蟲蟲,叫螃蟹。”
蘇牧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把剪刀,正在給一隻還沒鬆綁的螃蟹修腳。
“螃蟹……”
小兕子歪著腦袋,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頭,“它吐泡泡,系不繫口渴惹?窩給它喝點水水。”
說著,那根小手指就要往螃蟹嘴邊戳。
那隻大螃蟹也是個暴脾氣,感受到威脅,原本縮在前面的大鉗子猛地張開,那一鋸齒要是夾實了,小兕子的指頭非斷不可!
“別動!”
李麗質剛進門就看見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一聲尖叫卡在喉嚨裡還沒喊出來。
啪!
一雙竹筷子快如閃電,穩穩當當夾住了那隻大螯。
蘇牧手腕一抖,那隻足有一斤重的大螃蟹就被挑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吧唧一聲摔進了旁邊的水桶裡。
“這玩意兒脾氣大,手裡帶著傢伙事兒呢,不能亂摸。”
蘇牧收回筷子,淡定地敲了敲小兕子的腦門。
小兕子根本不知道剛才多危險,只覺得鍋鍋好厲害,把大蟲蟲打飛了,在那兒拍著小手咯咯直笑:“飛飛!蟲蟲飛飛!”
李麗質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地走過來,看著水桶裡那隻還在張牙舞爪的怪物,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進貢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李麗質嫌棄地退了兩步,用手帕掩住口鼻,“面目猙獰,全是硬殼,看著就讓人倒胃口。父皇居然還吃得津津有味,真不知道哪兒好吃了。”
在她看來,這東西吃起來費勁,剝半天全是殼,弄得一手腥氣,實在不雅。
“倒胃口?”
蘇牧樂了,“那是你們不會吃。”
他從水桶裡把那隻最大的母蟹撈出來。
這傢伙還在掙扎,但在蘇牧手裡,任它怎麼揮舞鉗子也夾不到人。
“這可是水中黃金,這裡頭的黃和膏,那是神仙都饞的美味。”
“黃金?”
李麗質撇撇嘴,“一肚子黑泥還差不多,上次尚食局做的那個糖蟹,甜膩膩的,還要吐渣,難吃死了。”
蘇牧把螃蟹扔回蒸唬w上蓋子,加上薑片和紫蘇葉。
“各有各的做法,糖醋也好,辣炒也罷,只要不埋沒了食材的本身鮮味就是好吃。當然了,也可能是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
蘇牧站起身,去屋裡搬了個大案板出來,上面擺著幾把亮晃晃的小工具。
剪刀、小錘、長針、剔刀。
“今兒個讓你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蟹宴。”
蘇牧把袖子挽起來,“不過,想吃這口好的,得幹活。”
李麗質警惕地看著他:“幹什麼?”
“拆蟹。”
兩刻鐘後。
熱氣騰騰的螃蟹出鍋了。
甲殼變成了橘紅色,油光鋥亮。
蘇牧先示範了一遍。
剪刀咔嚓兩下,剪掉蟹腿。
用擀麵杖輕輕一滾,蟹腿肉就整整齊齊地擠了出來。揭開蟹蓋,去腮去胃去心。
那一包金燦燦、油潤潤的蟹黃就露了出來。
用剔刀把蟹黃刮下來,放在白瓷碗裡。再把蟹身掰開,用長針把那一絲絲潔白的蟹肉挑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
沒多會兒,一隻螃蟹就變成了一堆空殼和三碗分門別類的肉。
“看會了嗎?”
蘇牧把工具往李麗質面前一推。
李麗質瞪著那隻冒著熱氣的螃蟹,又看看那一堆複雜的工具。
“你要本宮……做這個?”
“不想吃那種不用動手的螃蟹?”
蘇牧慢悠悠地拿起一隻蟹腿肉塞進嘴裡,“這肉,鮮甜。”
李麗質嚥了口唾沫。
她看著蘇牧那享受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試圖用牙齒去咬蟹殼的小兕子。
“阿姐……幫窩弄……咬不動……”
小兕子把一隻大蟹鉗遞過來,上面全是口水,還有兩個湝的小牙印。
李麗質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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