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低頭看了看正抱著蘇牧大腿撒嬌、還要討要下一頓吃食的小兕子,臉上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兕子,走了。回宮。”
“不嘛!窩還要聽鍋鍋講故事!”
“回宮阿耶給你講!就講……這臭魚如何變香的故事!”
李世民一把撈起不情不願的小丫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牧一眼。
“明日早朝,某定要讓那魏玄成知道,朕……某也是個能吃得下臭魚的人!”
說完,也不等蘇牧反應,抱著閨女風風火火地走了。
蘇牧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神經。”
......
......
兩儀殿內的冰鑑散發著涼氣,卻壓不住李世民身上那股子燥熱後的舒爽。
他斜倚在軟塌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嘴,回味著剛才那股醇厚的蒜瓣肉香。
王德全弓著腰站在下首,手裡提著個朱漆食盒。
那食盒看著金貴,可透出來的味兒實在不敢恭維。
哪怕蓋得嚴嚴實實,那股子混合了發酵和辛辣的怪味,還是順著縫隙往外鑽,燻得老太監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去了。
“王德全。”
“老奴在。”
“去,把這東西送去鄭國公府上。”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指著那個食盒,“務必要親手交到魏玄成手裡。”
王德全手一哆嗦,差點把食盒扔了。
送這玩意兒給魏徵?
白天剛吵得天翻地覆,龍袍袖子都扯斷了,這會兒送一盤臭氣熏天的殘羹冷炙過去,這是要逼死魏大人啊!
“陛下……”
王德全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勸了一句,“魏大人雖然言語衝撞了些,但……但罪不至此吧?這大熱天的,送……送這個,怕是會傷了君臣和氣。”
“讓你送你就送,哪那麼多廢話。”
李世民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記住,送到了只許說四個字,卿如比魚。”
“卿如彼魚?”
王德全琢磨了一下,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硬著頭皮應下,“老奴遵旨。”
……
鄭國公府,書房。
燈火如豆,把魏徵枯瘦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晃晃悠悠,透著股淒涼勁兒。
魏徵跪坐在案前,手裡的狼毫筆懸了半天,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斑。
旁邊放著那套剛換下來的朝服,整整齊齊疊好。
夫人裴氏端著一碗參湯進來,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老爺,先把湯喝了吧。”
魏徵把筆擱下,長嘆一口氣:“不喝了,這會兒喝什麼都是苦的。”
今天在朝堂上,他拽著陛下的袖子死諫,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乾的事。當時熱血上頭顧不得,這會兒回過味來,才覺得後背發涼。
那是天子!
自己把天子的袖子扯斷了,還當眾罵他是昏君。
依照李世民那暴脾氣,這會兒估計聖旨已經在路上了。
咚咚咚!
府門被人敲響。
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夜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魏徵的心坎上。
裴氏手裡的碗晃了一下,湯灑出來半邊燙了手,她顧不上擦,驚恐地看向門外。
“來了。”
魏徵反而平靜下來,理了理衣冠,站起身往外走,“夫人莫怕,若是賜死,某一人承擔便是,禍不及妻兒。”
大門開啟。
王德全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提著那個要命的食盒。
“魏大人,還沒歇著呢?”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這味兒燻了他一路,這會兒只想趕緊交差走人。
魏徵看著那個食盒,心徹底涼了。
這就是賜死的毒酒?還是……
“王公公深夜造訪,可是陛下有旨?”
“陛下有賞。”
王德全把食盒往魏徵面前一遞,“陛下口諭:卿如比魚。”
魏徵愣住。
卿如比魚?
他接過食盒,還沒開啟,那股霸道的臭味就先衝進了鼻腔。
裴氏站在後面聞見這味兒,腿一軟差點癱地上。
這哪裡是什麼賞賜,分明是腐爛之物!陛下這是在羞辱自家老爺,罵他是個臭不可聞的腐儒,讓他吃這爛肉去死!
“謝主隆重恩。”
魏徵面不改色,雙手接過食盒。
王德全見任務完成,也不多留,轉身就跑,彷彿身後有什麼惡鬼追趕。
第86章 :卿如比魚
書房門關上。
魏徵把食盒放在案几上。
裴氏哭著撲上來抓住魏徵的袖子:“老爺!不能吃啊!這分明是……是那些汙穢之物!陛下這是要折辱你至死啊!”
“折辱?”
魏徵苦笑一聲,伸手揭開了蓋子。
轟!
那股被悶了一路的臭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整個書房瞬間淪陷。
魏徵深吸一口氣,那味道直衝腦門,燻得他眼淚都快下來了。
盤子裡,半條剩魚靜靜躺著,骨肉分離,湯汁紅黑,上面還漂著幾段大蒜。怎麼看,都是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東西。
“卿如比魚……”
魏徵喃喃自語。
我是這魚?
又臭又硬,令人作嘔?
“好!好一個李二郎!”
魏徵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有些癲狂,“既然陛下賜食,那是雷霆雨露,臣……吃便是!”
他也是個狠人。
拿起筷子,也不管什麼儀態,夾起一塊帶著皮的魚肉,閉上眼,視死如歸地往嘴裡一塞。
這大概就是死老鼠的味道吧?
魏徵做好了嘔吐的準備。
然而。
牙齒咬合的瞬間。
沒有想像中的腐爛惡臭,也沒有令人作嘔的腥臊。
一股子極具衝擊力的鹹鮮,混著濃郁的蒜香和油脂的焦香,在口腔裡炸開了花!
魏徵猛地睜開眼。
嚼!
使勁嚼!
魚肉緊實彈牙,那種經過發酵後的獨特風味,就像是陳年的老醋,初嘗沖鼻,細品回甘。
辣味上來了,刺激著舌根,唾液瘋狂分泌。
這……這味道……
魏徵手裡的筷子停住了,臉上的悲壯變成了呆滯,最後化作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
“老爺?”
裴氏見丈夫表情古怪,嚇得夠嗆,“可是有毒?”
“有毒……是有毒……”
魏徵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手上的動作卻陡然加快。
他又夾了一塊最大的肉,連著那濃稠的湯汁一起塞進嘴裡。
好吃!
太好吃了!
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夠味的東西!
什麼山珍海味,什麼龍肝鳳髓,在這盤又臭又香的魚面前,都顯得寡淡無味!
這就像是他魏徵這輩子。
乾的事兒不討喜,說的話不中聽,處處惹人嫌。可骨子裡,那是一顆為了大唐江山的赤膽忠心啊!
“卿如比魚……卿如比魚……”
魏徵吃著吃著,眼淚流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被燻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對著皇宮的方向噗通一聲跪下,磕了一個響頭。
“陛下聖明啊!”
“老爺,您這是……”
裴氏徹底懵了。
魏徵抬起頭,滿嘴油光,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夫人你不懂!陛下這是在點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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