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那盤魚就在桌子中央冒著熱氣。
醬紅色的湯汁還在咕嘟嘟冒著細小的泡,濃稠得能掛住勺子。
幾段青翠的蒜苗橫七豎八地躺在魚身上,配上紅豔豔的幹辣椒段,看著倒是挺唬人。
可剛才那股子要把人天靈蓋掀翻的惡臭,還在李世民的腦子裡轉悠,揮之不去。
他低頭看了看那盤穢物,又抬頭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蘇牧,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
“不敢?”
蘇牧把盛好的那碗白米飯往李世民面前一推,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自己先拉開長條凳坐下,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夾向魚腹。
筷子頭一觸到魚皮,略微有些阻力,隨即輕輕陷了下去。
稍微一用力,一大塊蒜瓣狀的白肉就脫離了魚骨,上面還裹滿了紅亮油潤的湯汁。
蘇牧把那塊肉送進嘴裡。
咀嚼。
“嗯……”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滿足的長音,又扒了兩大口米飯,腮幫子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個香。
李世民坐不住了。
這小子吃得太實在了,一點都不像是在作假。
而且此時此刻,那股子隨著熱氣升騰起來的味道,鑽進鼻孔裡,竟然不再是單純的臭,而是一種混雜著焦香、蒜香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肉味。
肚子裡的饞蟲徹底造反了。
“朕……某倒要看看,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世民一咬牙,撩起龍袍下襬,一屁股坐在那張滿是油漬的板凳上。
他抓起筷子,手腕懸在半空,竟然還要深吸一口氣做個心理建設。
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向盤子邊緣,夾了一小塊碎肉。
沒敢多夾,就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肉還沒進嘴,那股怪味先衝了上來。
李世民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把那塊肉快速扔進嘴裡,甚至沒打算嚼,只想囫圇吞下去完事。
舌尖觸碰到魚肉的瞬間。
鹹。
緊接著是辣!
李世民剛想吞嚥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這口感……不對勁!
死魚肉通常是糟的,爛的,一碰就化成泥。
可這塊肉,在牙齒間竟然有著驚人的韌勁。
它不是那種活魚的嫩滑,而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澱後的緊實,Q彈得有些過分。
他下意識地嚼了一口。
這一嚼,壞了!
被厚重醬汁包裹的魚肉纖維在齒間崩裂,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不是腥臭,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鮮美!
那種鮮,帶著一點點發酵後的微酸,混合著油脂的焦香,在口腔裡橫衝直撞,瞬間就把之前那點關於煮屎的心理防線給沖垮了。
聞著臭,吃著香!
李世民原本緊鎖的眉頭,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給硬生生撫平了。
那雙總是帶著威嚴審視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瞳孔都在微微震顫。
“這……”
他來不及說話,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急切的吞嚥聲。
筷子再次伸了出去。
李世民手腕一轉,直接瞄準了魚背上最厚實的一塊肉。夾起,沾滿湯汁,送入口中。
大塊的肉咀嚼起來更加過癮。
那種似臭非臭的獨特風味,刺激著唾液瘋狂分泌,整個口腔都像是被這股霸道的味道給點燃了。
太上頭了!
李世民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這一刻炸開,之前在朝堂上受的那點窩囊氣,竟然隨著這股子辛辣鮮香,順著天靈蓋飄了出去。
“飯!飯呢!”
李世民把嘴裡的肉嚥下去,一把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
一大口白米飯,配上一口濃油赤醬的臭鱖魚。
米粒的清甜中和了醬汁的鹹辣,魚肉的陳香又提升了米飯的口感。
這哪裡是什麼穢物?這簡直就是下飯的神器!
“我也要!我也要七!”
一直躲在樹後面的小兕子,此時早就把什麼煮屎的狠話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那個小鼻子靈得很,看阿耶吃得滿頭大汗、呼嚕呼嚕直響,哪還能忍得住?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衝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板凳,手裡還抓著剛才不知道從哪摸來的一個小勺子。
“鍋鍋,系子要這個!要那個大塊噠!”
小兕子指著魚肚子上那塊最肥美的蒜瓣肉,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了。
蘇牧剛要給她夾,一雙筷子橫空出世,那是李世民的筷子。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這東西辣,你吃不了。”
李世民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把那塊魚肚子肉搶了過去,反手塞進自己嘴裡。
這肉最嫩,還沒刺,全是油香!
小兕子傻眼了。
她看著阿耶嘴邊那抹紅亮的油光,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勺子,小嘴一扁,眼看就要決堤。
“阿耶壞!阿耶搶小孩幾的東西七!”
李世民這會兒哪還顧得上什麼父慈女孝,這魚太邪門了,越吃越想吃,停都停不下來。
“朕這是為了你好!這魚……這魚臭!你不是嫌臭嗎?”
“才不臭!阿耶吃得辣磨香,肯定繫好七噠!”
小兕子急了,站起來就要去夠盤子,“鍋鍋給窩夾!窩要七魚擺擺!”
蘇牧看著這對活寶父女,好笑地搖搖頭。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魚湯,又挑了幾塊沒刺的碎肉,拌在給小兕子盛的小半碗米飯裡。
“吃這個,這個入味。”
小兕子趕緊捧過碗,也不管燙不燙,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唔——!!!”
小丫頭的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兩條小腿在板凳下晃得飛快。
“好七!鍋鍋好厲害!這一丟丟都不臭臭!系香香噠!比飛瞎還下飯!”
小兕子吃得滿嘴油光,還不忘含著飯含糊不清地控訴:“阿耶騙銀!這麼好七的東西說是臭噠!”
李世民老臉一紅,假裝沒聽見,埋頭苦幹。
一碗飯見底。
“再來一碗!”李世民把空碗往蘇牧面前一遞。
蘇牧接過碗去盛飯,順便看了眼那盤魚。
好傢伙,這一會兒功夫,大半條魚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副乾乾淨淨的魚骨架,還有那紅彤彤的湯底。
李世民接過第二碗飯,這次他不光吃肉,連盤子裡的蒜頭都不放過。
那大蒜在魚湯裡燉得軟糯,吸飽了鮮味,入口即化,居然比肉還香。
最後,盤子裡只剩下些湯汁。
李世民二話不說,把剩下的半碗飯直接倒進盤子裡。
米飯被紅油浸透,每一粒都裹滿了那種發酵後的鮮香。
第85章 :皇上這是要賜死?
他端起盤子,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吃得毫無帝王形象,活脫脫一個餓了三天的關中老漢。
風捲殘雲。
當最後一粒米飯下肚,李世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長條凳上,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呃——!”
這一聲,震得樹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
舒坦。
通透!
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著股子爽利勁兒。
李世民摸著滾圓的肚皮,看著桌上那副慘白的魚骨頭,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深邃起來。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視線在蘇牧和小兕子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空盤子上。
“奇哉。”
李世民喃喃自語。
“初聞如入鮑魚之肆,令人掩鼻欲嘔。可若耐著性子,給足了火候,再去細品,竟是這般人間至味。”
他腦海裡突然閃過魏徵那張死硬死硬的黑臉。
那個田舍翁,每次在朝堂上開口,那話比這生臭魚還要難聞,還要刺耳,頂得人肺管子疼,恨不得讓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事後回過味來,哪一次不是為了江山社稷?哪一次不是忠言逆耳?
這魏徵,不就是這盤臭鱖魚嗎?
聞著臭,吃著香。
若是連這點臭味都容不下,又怎麼能品得出那治國安邦的鮮味來?
蘇牧正收拾碗筷,見李世民盯著魚骨頭髮呆,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沒吃飽?還要把骨頭嗦一遍?”
李世民回過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眼底的那股子戾氣早就散得乾乾淨淨。
“你小子。”
李世民指了指蘇牧,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
“這哪裡是做菜,你這是在給朕……給某上課呢。”
蘇牧把碗摞在一起:“吃飯就吃飯,別扯那些沒用的。這魚雖然好吃,但吃多了鹹,記得多喝水。”
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龍袍。
雖然衣服上沾了點油點子,但他此刻覺得腰桿子比來的時候直多了。
“今日這飯,朕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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