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沒有預想中的苦澀,也沒有噁心的爆漿。
首先沖刷口腔的是表皮那層鹹香微麻的椒鹽味,緊接著,那炸得酥透了的殼在齒間崩裂,化作滿嘴的油脂香。
再往裡,那指甲蓋大小的一團肉竟出奇的嫩,帶著股類似河蝦的鮮甜,又混著乾果炒熟後的焦香!
李世民嚼著嚼著,緊鎖的眉頭鬆開了。
“嗯?”
李世民鼻腔裡哼出一聲驚歎,腮幫子動得飛快。
嚥下去。
那一小團熱乎氣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勾得人意猶未盡。
“這……”
李世民瞪大眼,看著蘇牧,“這真是那禍害莊稼的畜生?”
“如假包換。”
蘇牧把漏勺往鍋邊一磕,又撈上來一勺,“還要嗎?”
“要!”
李世民也不裝了,自己伸手去簸箕裡抓。
這一抓就是兩三隻,一股腦全塞進嘴裡。
咔嚓咔嚓!
這聲音太解壓了。
站在一旁的魏徵看得眼直。
他手裡還攥著笏板,那張黑臉憋得通紅。
剛才他可是罵得最兇的那個,這會兒看著皇帝陛下吃得滿嘴流油,那股子香味直往他肺管子裡衝,簡直是酷刑。
“玄成啊。”
李世民嘴裡嚼著飛蝦,含糊不清地招手,“別端著了,此物……此物甚妙!你也來嚐嚐?”
魏徵脖子一梗:“臣乃讀聖賢書之人,豈能食此……”
咕嚕——!
肚子比嘴諏崳@一聲叫喚比剛才還響亮。
李世民哈哈大笑,直接抓了一把塞到魏徵手裡:“什麼聖賢書不聖賢書的,朕都吃了,你還有什麼不敢?嚐嚐!這是聖旨!”
魏徵看著手裡的蝗蟲。
這東西炸透了,熱乎乎的,還挺香。
既然是聖旨……
魏徵嘆口氣,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捏起一隻放進嘴裡。
嚼一下。
魏徵那雙老眼猛地亮了。
再嚼一下。
老頭的鬍子跟著顫了兩下。
這也太香了!
魏徵二話不說,把手裡剩下的幾隻全扔進嘴裡,甚至因為吃得太急,差點咬著舌頭。
“如何?”李世民得意洋洋。
“妙!”
魏徵豎起大拇指,也不管什麼儀態了,直接擠到灶臺邊,“這味道……絕了!比那鹿脯還要耐嚼,比那羊肉還要鮮美!再來點!”
一時間,這御膳房後院成了搶食現場。
大唐皇帝、當朝宰相、長公主、晉陽公主,圍著一個破簸箕,你爭我搶。
“那隻系窩的!窩看中的!”
小兕子急得直跳腳。
“給阿耶留點,阿耶還在長身體!”
李世民臭不要臉地搶走最後一隻大個的。
“陛下,您吃多了上火,臣替您分擔些。”
魏徵手速極快,趁亂順走了好幾只。
李麗質本來還矜持些,可看著簸箕就要見底,也顧不上什麼淑女形象了,伸出纖纖玉手加入戰團。
沒多會兒,滿滿一大簸箕的油炸飛蝦,連個渣都沒剩下。
李世民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頭上的椒鹽,只覺得渾身通透。這幾日因為旱災積攢的鬱氣,似乎都隨著這嘎嘣脆的動靜嚼碎嚥下去了。
“痛快!”
李世民一拍大腿,滿面紅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被去掉的翅膀腿腳,又看看空空如也的簸箕,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蘇牧!”
李世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蘇牧的肩膀,眼睛亮得嚇人,“你有大才啊!”
蘇牧嫌棄地抖了抖肩膀,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那隻沾滿油漬的龍爪。
“吃完給錢,別套近乎。”
“錢算什麼!”李世民大手一揮,此刻豪情萬丈,“你可知這道菜意味著什麼?”
他在原地踱步,越想越興奮。
“如今河南大旱,蝗蟲漫天。百姓視其為神明不敢捕殺,只能眼睜睜看著莊稼被吃光,最後餓死!”
李世民猛地轉身,指著那個空簸箕,聲音激昂:“可若這東西能吃,而且還如此美味!那這就不是災害,這是老天爺賞下來的口糧啊!”
魏徵也是一臉激動,鬍子上還掛著辣椒麵:“陛下聖明!若將此法推廣開來,讓災民知曉此物可食,且如此美味,那蝗災便不再是災,而是……是……”
“是送肉上門!”
李世民接上話茬,激動得臉都紅了,“傳令下去!把這油炸飛蝦的做法昭告天下!朕要讓那河南道的蝗蟲,被百姓吃絕種!”
李麗質和小兕子也在旁邊用力點頭。
“對鴨!讓大家都七飛瞎!這樣就沒有蟲蟲欺負莊稼啦!”小兕子舉著小拳頭,滿臉正義感。
院子裡氣氛熱烈,彷彿困擾大唐多年的蝗災難題,就在這一頓燒烤中迎刃而解了。
蘇牧靠在灶臺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空漏勺。
他看著眼前這幫激動得快要上天的皇親國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吃絕種?”
蘇牧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加了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想得倒是挺美。”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這是何意?此物美味無毒,朕與玄成都嘗過了,難道還有假?”
“無毒?”
蘇牧嗤笑一聲,用筷子敲了敲鍋邊,“你們剛才吃的,那是這院子裡自生自滅的散兵遊勇,也就是還沒成氣候的孤蟲。”
第79章 :什麼?!朕吃的蝗蟲有毒!
他指了指天上。
“真要是成災的那種,成千上萬只聚在一起,身子會發紅髮黑,那是因為它們體內積聚了毒素。那是揮發性的苯乙腈,遇熱會變成氫氰酸。不懂?簡單說,就是有微毒。”
李世民和魏徵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毒?”
魏徵聲音都變調了。
“死不了人。”
蘇牧瞥了他一眼,“但必須得先用滾水焯過,高溫防毒,再下油鍋猛火爆炸,才能把那點毒性去了,讓人吃得安心。”
李世民鬆了口氣:“那也無妨,不過是多一道工序,用開水燙燙便是。”
“多一道工序?”
蘇牧把漏勺扔回鍋裡,發出咣噹一聲響。
他看著李世民,眼神里帶著幾分嘲弄,那是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翁的眼神。
“大叔,你知道現在河南道是個什麼光景嗎?”
蘇牧指了指那口還在冒煙的油鍋。
“這半鍋油,是大豆壓榨出來的清油,在長安城都要賣到三十文一斤。要想把這蟲子炸透、炸酥、炸得沒毒能入口,得耗多少油?”
李世民愣住了。
蘇牧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這位大唐天子。
“那邊的災民,連樹皮草根都啃光了,連觀音土都往肚子裡填。他們連一滴水都得省著喝,你讓他們去哪找這寬油來炸蝗蟲?”
“沒油,這東西就是又腥又臭、帶毒帶刺的硬殼子。生吞下去,刮嗓子不說,還得拉肚子,體弱的直接就能送走。”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那股子熱火朝天的興奮勁兒,瞬間被凍結了。
只有鍋底的殘火還在噼啪作響。
李世民張著嘴,那句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像個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臉上。
是啊。
油!
這年頭,油比肉還金貴。
普通百姓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能見點油星子,災民更是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油去搞這種美食?
所謂的油炸飛蝦,對於此時的河南道災民來說,根本就是個無法實現的笑話。
“這……”
魏徵也沒詞了,剛才那股子真香的勁頭全化作了尷尬。
李世民臉上的紅光還沒退下去,就被蘇牧這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但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是遇著牆,越想拿頭撞開個窟窿。
他盯著那口鍋,眉心死死擰成了個疙瘩,手裡的竹籤子被捏得嘎吱作響。
“沒油……”
李世民嘴裡嚼著這兩個字,突然抬頭,眼睛裡又竄出兩簇火苗,“沒油咱就不用油!老百姓家裡窮,可枯枝爛葉總不缺。
把這蟲子穿成串,架在火上燎!
你既然說過水油炸之後才能吃,想必只要大火加工一番,燎熟了也是肉,就可去了毒性,不照樣能填飽肚子?”
魏徵一聽,原本灰敗的臉色也亮了幾分。
到底是陛下,腦子轉得就是快。
這烤蝗蟲雖然沒油炸的香,但好歹是口吃的,總比啃觀音土強。
“蘇牧,此法可行吧?”
李世民往前湊了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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