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牧把手裡的漏勺往水盆裡一扔,濺起幾朵水花。
“陛下,你還是沒聽懂。”
蘇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為蝗災是什麼?是幾隻蟲子在你家後院蹦躂?”
他指了指頭頂那片被院牆框住的四方天。
“真正的蝗災,那是千億只起步。遮天蔽日,飛起來的時候,連太陽都能給你擋得嚴嚴實實,大白天能讓你覺得是進了鬼門關!
那動靜,跟打雷一樣,轟隆隆響個沒完。”
蘇牧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卻聽得李世民後背一涼。
“那些蟲子要是餓急了眼,別說莊稼樹皮,就是門板、草蓆、甚至嬰兒的襁褓,它們都啃!
你讓那些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災民,去跟這鋪天蓋地的蟲海搶食?”
蘇牧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嘲弄,“到時候,是人吃蟲,還是蟲吃人,那還真不一定。”
蟲吃人?!
李麗質嚇得捂住嘴,剛才那股子抓蟲的興奮勁兒瞬間化成了寒意。
小兕子更是縮了縮脖子,把手裡那半隻沒吃完的飛蝦悄悄藏到了身後,小臉煞白。
“那……那便眼睜睜看著?”
李世民臉色慘白,身子晃了一下,扶著灶臺才站穩。
他眼前似乎真出現了那副人間煉獄的景象:枯瘦如柴的百姓倒在路邊,無數猙獰的蝗蟲覆蓋而上,啃噬著最後一點生機。
那種無力感,比貞觀二年那場大災還要沉重!
“就沒有法子了?”
魏徵嗓音乾澀,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難道真要像那些民間說的,設壇祭天,求老天爺開眼?”
“求天不如求己。”
蘇牧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一塊乾淨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灶臺上的油漬,“這災既然已經起了,想一下子滅乾淨,那是做夢。但這火,能壓一點是一點。”
李世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牧的背影,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你有法子?”
“治標和治本,你想聽哪個?”
“都要聽!哪怕只能救活一個人,朕……某也要聽!”
李世民這會兒也不管什麼身份不身份了,直接從灶臺邊那個破板凳上把小兕子抱起來,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蘇牧把抹布一扔,靠在柴垛上,隨手摺了根枯草叼在嘴裡。
“治本那是水磨工夫,沒個十年八年看不見響動。得植樹造林,把那些容易生蟲的荒灘田地改了,增加溼度,破壞它們產卵的地界。
不過這對眼下的河南道來說,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李世民點頭如搗蒜。
確實,現在要的是救命的急方子。
“眼下嘛,兩步走。”
蘇牧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糧食。別指望這蟲子能當飯吃,那也就是個零嘴。朝廷得把陳糧哌^去,先把人的命吊住。人只要活著,就不怕沒柴燒。”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也是最實在的大實話。
李世民心裡暗暗盤算著戶部的家底,眉頭皺得更緊。
“這第二嘛。”
蘇牧頓了頓,視線落在正趴在李世民膝蓋上、偷偷瞄那盤炸蝗蟲的小兕子身上,“丫頭,問你個事。”
小兕子正心虛呢,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趕緊把油乎乎的小手在李世民那昂貴的迮凵喜淞瞬洌骸板仭佸亞柹耨R?”
“你最喜歡的小鴨子,平時都喂什麼?”
第80章 :治天災
“鴨鴨?”
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喂菜葉子!還有……還有蚯蚓!鴨鴨最喜歡七蟲蟲啦,每次看見蟲蟲都跑得飛快,嘎嘎嘎叫著衝過去!”
蘇牧打了個響指:“這就對了。”
他看向李世民:“江南水鄉,鴨子多得是。這一隻鴨子,一天能吃掉兩百隻多的蝗蟲。
你弄個幾萬只、十幾萬只鴨子過去,那就是一隻滅蟲大軍。”
“鴨……鴨子?”
魏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讓鴨子去救災?”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自古以來,救災要麼靠糧,要麼靠兵,哪怕是靠祭祀,也沒聽說過靠一群扁毛畜生的!
“別小看這群扁毛畜生。”
蘇牧吐掉嘴裡的枯草,“它們吃起蟲子來,比人利索多了。
不用彎腰,不用工具,也沒毒性顧慮。
而且鴨子長得快,吃了蝗蟲還能下蛋,肉還能吃。
這一來一回,既滅了蟲,又給災民添了肉食,何樂而不為?”
李世民愣在當場。
他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漫山遍野的鴨子大軍,嘎嘎叫著衝向蝗蟲群,風捲殘雲……這畫面雖然滑稽,可仔細一琢磨,竟是絕妙!
“妙啊!妙哉!”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這一巴掌沒收住力,拍得大腿生疼,臉上的喜色卻怎麼也壓不住,“這鴨子還能吃肉!這是一舉兩得……不,一舉三得的好計策!”
“還有。”
蘇牧還沒說完,“光靠鴨子也不行,晚上在田間地頭堆起篝火,燒那種煙大的溼柴。
蝗蟲這東西趨光,見了火就往上撲,煙一燻就暈。到時候那一堆火底下就是一層烤熟的蟲子,這才是真正省力氣的火烤。”
煙熏火燎,鴨子大軍。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雖然不能說把蝗蟲滅絕,但絕對能把這災情的勢頭給壓下去!
李世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
剛才那種被天災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此刻終於鬆動了。
“玄成!你聽見沒?鴨子!從江南調鴨子!”
李世民抓著魏徵的肩膀搖晃,“還有篝火!朕這就回宮,讓兵部和戶部聯手,就算是用船拉、用車推,也要把這支鴨子大軍送到河南道去!”
魏徵也是滿臉通紅,連連點頭:“臣這就去擬旨!這法子若是成了,蘇牧當記首功!”
“行了,別在這畫大餅。”
蘇牧擺擺手,打了個哈欠,“鴨子哌^去也得好些日子,這幾天你們還是先把糧食叩轿弧e到時候鴨子到了,人餓死了,那才是個笑話。”
李世民深以為然,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油煙味、滿臉不在乎的年輕人,心裡那股子想要把人綁回朝堂的衝動又冒了上來。
但他也知道,這種高人,逼急了容易跑。
“今日這頓飛蝦,朕……某記下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把那盤沒吃完的炸蝗蟲連著簸箕一起端了起來,“這東西,某帶走了。回去給那幫……家裡人也嚐嚐,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天無絕人之路。”
說完,他也不管什麼帝王威儀了,一手抱著簸箕,一手牽著還想再賴一會兒的小兕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鍋鍋再見!下次還要七那個嘎嘣脆的飛蝦鴨!”
小兕子一步三回頭,那雙大眼睛黏在蘇牧身上撕都撕不開,最後還是被李麗質連哄帶騙地給拽走了。
蘇牧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幫人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搖了搖頭。
“鴨子大軍……希望這幫古人能把這群祖宗伺候好吧。”
他轉身回屋,看著那口剩下的半鍋油,有點心疼,“嘖,虧了,這油還能炸兩頓臭豆腐呢。”
……
太極殿的燈火亮了一整宿。
兵部尚書李靖、戶部尚書戴胄,還有房玄齡這幾位大佬,大半夜被從被窩裡挖出來,一個個頂著黑眼圈,一臉懵逼地聽著皇帝陛下的“養鴨大計”。
“陛下,這……這能行嗎?”
戴胄捧著那道還沒蓋章的聖旨,手有點抖,“江南路遠,邘兹f只鴨子,這耗費……”
“耗費朕出!”
李世民大手一揮,直接把那個還沒吃完的簸箕往御案上一拍,“看看這個!這就是蝗蟲!只要有法子滅了它們,哪怕把國庫搬空了,朕也認!”
幾位大臣湊過去一聞,那股子涼了都還帶著霸道的油香味,把他們的瞌睡蟲全嚇跑了。
房玄齡膽子大,捏了一隻嚐了嚐,眼睛當時就直了。
......
次日清晨,一道道加急聖旨隨著快馬衝出長安城的明德門,奔向四面八方。
通往河南道的官道上,糧車滾滾,塵土飛揚。
而在更南邊的水路上,無數艘原本呒Z呓z綢的商船被徵用,船艙裡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换嘎嘎亂叫的鴨子。
......
......
河南道,災區。
刺史王元正滿嘴燎泡,看著城外那漫天飛舞的黃褐色蟲雲,絕望得想解下腰帶掛在城樓上。
“大人!大人!朝廷的援軍到了!”
王元一聽,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來了多少兵馬?帶了多少糧食?”
“沒……沒多少兵馬。”
報信的衙役表情古怪,“倒是……倒是來了好多鴨子。”
“鴨子?”
王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嘎嘎聲。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比那蝗蟲振翅的聲音還要響亮幾分!
只見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湧了過來。
不是騎兵,不是步卒,而是一群昂首挺胸、邁著八字步的花頭鴨!
那群鴨子顯然是餓了一路,此刻見了那滿地蹦躂的蝗蟲,就像是餓狼見了肉。
根本不用人趕,嘎嘎叫著就衝進了蟲群裡。
那場面,簡直是一邊倒的屠殺。
一隻鴨子脖子一伸一縮,一隻蝗蟲就沒了。
成千上萬只鴨子所過之處,原本密密麻麻的蝗蟲層瞬間變得稀疏。
王元趴在城牆垛口上,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
“神鴨……這是神鴨天降啊!”
而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幾堆剛剛點燃的溼柴冒起滾滾濃煙。
那些飛在天上的蝗蟲被煙一燻,像是下雨一樣往下掉,還沒落地,就被守在下面的鴨子張嘴接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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