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出了茶棚往西第三天,蘇世的脾氣開始不對了。
頭一回是在一個叫赤谷的村子。
三人借灶做飯,村裡給的是一塊風醃過頭的豬肋條,肉色發暗,鹽霜結在外頭一層。
蘇世拿刀削了三回鹽,還是鹹,第四回下手削得太深,把好肉也帶下去半寸。
他把那塊肉往案上一摔。
“這東西根本沒法用。”
蘇牧蹲在門檻上剝蒜,沒抬頭。“那你就別用。”
第二回是在渭水邊上的野店。
店家煮了一鍋蕎麵糊糊,鍋底糊了一層。蘇世嚐了一口就放下,起身要自己接手,被蘇牧一句“坐著”按回去。
第三回,蘇世沒發脾氣,可他洗菜的時候把手上的水甩得滿地都是。
房青君看著地上那一片水漬,又看了看蘇牧。
蘇牧還是剝蒜。
到渭州城外的岔路口是第五天午後。
路在一塊界碑前分了兩支,北邊那條窄,車轍湥献呤屈S土梁子;南邊那條寬,地上散著駱駝糞和碎草料,一路能看見胡商留下的火堆坑。
蘇牧勒住馬,沒下來。他在馬上坐了一會兒。
“蘇世。”
“在。”
“你往北。”
蘇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抬頭看師父,又看那條北路。北路盡頭是一片土坡,什麼都看不見。
“往北做什麼?”
“蘭州往西二百里,有個折衝府的軍鎮。”蘇牧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李泰給的輿圖我抄了一份,路線在上頭。你去那兒投個差事,就說你會做飯。”
“投差事?”
“伙伕。”
蘇世的手指捏住那張紙,沒往懷裡放。
“師父,我……”
“一個月。”
蘇牧說,“一個月以後涼州碰面。城裡有個西市,市口有家羊肉鋪子,姓馬。你到了就在那兒等我。”
蘇世站在馬邊上,砝K在手裡繞了兩圈。他腦子裡過的第一件事是師父嫌他了。
這幾天他自己也清楚,脾氣一日比一日躁,可他沒想過師父會把他扔在半路上。
“師父是不是嫌我礙事。”
蘇牧終於從馬上下來了。他走過去,兩根手指抵住蘇世胸口,把人往後推了半步。
“你聽著。到了軍鎮,別提長安,別提廚神大賽,別提我。”
“為什麼?”
“你說你是大唐第一廚,人家給你的鍋還是那口鍋。”蘇牧收回手,“說不說都一樣,那你說出來幹什麼?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世沒吭聲。
“軍鎮的大鍋飯是什麼樣,你自己去看。一口鍋四石米,五百人的口糧,柴是溼的,鹽是苦的,肉是死了三天的馬肉。你要在裡面待一個月。”
“一個月……”
“熬不好一鍋雜碎,就別說是我徒弟。”
風從北邊下來,把蘇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牧轉身往自己馬邊走。
“你的刀帶著,別拿它切羊。軍鎮裡的兵不認得玄鐵刀,認得的話你就麻煩了。”
“師父。”
蘇世追了兩步,“我在軍鎮裡,做出來的東西沒人嘗,也沒人評。做好了做壞了,沒人知道。”
蘇牧背對著他,把馬鞍上的皮袋子往下壓了壓。
“你自己知道。”
第550章 :打發電燈泡
蘇世站住了。
房青君在馬上沒說話。
她看著這一老一少——其實蘇牧也不老,可站在蘇世面前那個架勢,就是老的。
她見過蘇世在廚神大賽上被塞了鈍刀的樣子,那時候這小子扔了刀,抓起木棍砸蝦。
今天他連話都接不上。
“師父。”
蘇世的聲音低了半截,“您和嫂子往南?”
“商道。”
蘇牧點了點南邊那條路,“胡商走那條。安西的葡萄乾,波斯的香子,天竺的胡椒,都從那條路進來。我得去看看那些東西在原產地是怎麼用的。”
“為什麼不帶我。”
“帶你幹什麼?”蘇牧上了馬,“你現在聞見羊羶就想拔刀,我帶你去聞胡椒,你能聞出什麼來?”
蘇世的耳朵紅了。
“東西不是刀切出來的。”
蘇牧勒著馬轉了半圈,看著他,“地椒長在石頭縫裡,那老漢守了三十年。
你在長安得了個頭名,走到哪兒都有人給你端凳子。這一個月裡沒人給你端凳子。你自己站著。”
蘇世的手往上抬,摸到了背上的刀鞘。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一個月?”
“一個月。”
“涼州西市,馬家羊肉鋪。”
“記住了就走。”
蘇世沒走。
他往下一跪,膝蓋砸在土路上,砰的一聲。
“起來。”蘇牧說,“路上人多。”
蘇世磕了一個頭,起來的時候鼻子裡吸了一下。他轉身上馬,動作有點亂,腳在馬鐙上蹬了兩回才上去。
“嫂子,您照顧師父。”
房青君點頭。
“你自己吃飽。”
蘇世夾了一下馬腹。瘦馬往北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回頭。
“師父!要是那兒的柴真是溼的怎麼辦?”
蘇牧在馬上擺了擺手。
“溼的就攤開曬。曬不幹就先燒灶膛底下的土,把土燒透了再架柴。”
蘇世喊了一聲“記住了”,再沒回頭。北邊那條路往上抬,人和馬的影子在土坡上小下去,走到坡頂的時候只剩個黑點。然後連黑點也沒了。
岔路口安靜下來。
房青君調過馬頭,和蘇牧並排站著。
“你狠不狠。”
“狠什麼。”
“他剛出長安,就被你扔在半道上。”房青君說,“他心裡現在肯定在琢磨自己哪兒做錯了。”
“他沒做錯。”
蘇牧的目光還在北邊那道坡上,“他在長安待久了。第一屆廚神,御賜寶刀,祿東贊給他玉佩。他現在低頭看那些破鍋爛灶,看見的全是毛病。”
“毛病不是毛病?”
“是。”
蘇牧說,“可他只看毛病,不看別的。那鍋蕎麵糊糊糊了底,他沒聞出來店家用的是新磨的蕎。新蕎比陳蕎香三成,長安買不到。”
房青君想了一下。
“所以你讓他去軍鎮。”
“軍鎮裡全是毛病。”蘇牧終於把眼睛從北路上收回來,“他要麼在那兒氣死,要麼想通。”
“萬一氣死了。”
“那我就少個徒弟。”
蘇牧夾了夾馬,往南路走,“天下第一廚這名頭,本來也不是我給他的。”
房青君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沒幾步,蘇牧從馬鞍後頭解下一個包,抖開是一件大氅,青灰的粗呢子,裡頭襯了羊皮。
他側過身,一伸手把大氅搭在房青君肩上,又替她把領口的繩子繫了個結。
房青君沒動,讓他系。
“西邊風硬。”蘇牧把她鬢角吹散的一根頭髮別到耳後,“你那件太薄。”
“你自己不冷?”
“我火氣旺。”
房青君看著他。
“你早就想把他打發走了。”
“早就想。”
“為什麼。”
蘇牧把馬硗盅e繞了一圈。“你想想,一路上他跟著,晚上住店三間房,吃飯三副碗筷。我說個什麼話他掏本子記,我看個什麼東西他湊過來問。”
“他好學。”
“他是好學。”蘇牧點頭,“可我這趟是出來幹什麼的?”
房青君沒答。
“我在長安待了多久了?”
蘇牧說,“天天有人上門,有人送菜,有人抬著鍋來問我這鍋怎麼使。皇帝來蹭飯,國舅來試探,連祿東贊都要來比一場。我成親那天熱鬧夠了,往後就沒消停過。”
“所以?”
“所以我出來一趟,想跟自己媳婦好好走一段路。”蘇牧看了她一眼,“旁邊站個人舉著燈照著,那還怎麼走。”
房青君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往大氅的領子裡埋了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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